第15章 I

“鹿泊!”

路阳跪在地上死死抓住剪刀,声嘶力竭地喊他。

“鹿泊!”

鹿泊被抽离的思绪终于强硬落回身体,但为时已晚,路阳的皮肉不知何时已经陷进锋刃里。

他恐惧地松开手,又疯了般鲜血淋漓地去扒路阳:”路阳!松开!”

可路阳只是用尽力气把剪刀插进血肉里,他盯着鹿泊溃堤的眼,满目疮痍:“鹿泊,都是我的错,折磨我吧。”

鹿泊摇着头扑进路阳怀里,揪着他的衣服往后拽,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应该撞碎了,直直捅进心肺,痛的眼前一片猩红,只能硬挤出喘息,“停下……”

尼古丁终于争先恐后逃出生天,他随之剧烈地咳嗽起来。

路阳蓦地停下动作,颤着手落在鹿泊的背上缓缓给他顺气。

搭在地上的那只手几乎被贯穿,剪刀插在上面,像一个发条,仿佛只要拧一下,路阳就会满血复活。

“宝贝,看着我。”他往后跪了几下,确保鹿泊能够看到自己,然后悲戚地抬起了手。

那只手在鹿泊涣散的目光注视下,慢慢止住鲜血,只剩下一个空洞的伤。

鹿泊还是摇着头,不断往后退。

路阳却铁了心要把事实剖给他,“宝贝,你该明白了,你发现的那些东西不是可以完全佐证吗?”

他用那只破了洞的手去捂自己的心口,仿佛那里也在经历一场竭力的贯穿。

“签文。”

“船夫。”

路阳每说一句,就更贴近鹿泊一分,要他听得清楚。

鹿泊前所未有地在爱人的靠近里怯步。

“日期。”

“……还有戒指。”

“不要说了,”鹿泊捂住耳朵,整个人都在颤栗,他近乎卑微地求饶,“不要告诉我,不要说。”

他还在向后躲,可这狭小的房间已躲无可躲。

身后是腐朽木头的糟湿气味,他只能停在这里。

路阳流着泪唤醒他。

“我不会跟你去泰国,也不会跟你回家。”

几滴泪从路阳笑起时会出现的小括号两边淌下。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会永远留在这里,留在越南,留在24岁。”

鹿泊徒劳地去堵他的嘴,却在碰到路阳两行清泪时跌坐在地。

这几天被他捶在冰面下的细节破开裂缝,前仆后继地涌向他。

签文纸,碧洞寺,见虚妄。虚妄的是他的记忆,他的死而复生。

他出越南机场时和路阳的牵手,小桑画中的细节,触碰的指节,那些一次次闪过的怪异,在市集卖戒指的摊位有了答案。

路阳没有戒指,那枚自从戴上就没摘下过的戒指,在这里连一个戒指留下的圈印都没有。

因为25岁时路阳的求婚戒指,是不会出现在24岁的路阳身上的。

路阳口中他想要的竹编灯笼,在去年就被买了回来,只不过24岁的路阳不会知道。

他永远活在自己对这个地方的记忆里。

神鸟吊坠的清晨与夜晚。

手机锁屏上一团乱码的日期。

路阳头发长度的变化

在丽江收到的生日信息。

纳西族只有在春节才会进行的祭天仪式

……

一切的一切,他知晓,却又渴望着从未知晓。

只要不知晓,他就不会动摇,只有自欺欺人,只有这样,只有他相信路阳的存在,路阳才会存在。

多荒谬的做法,这个世界在瓦解他的记忆,却又依靠于他的记忆。

他强迫自己在路阳已经明示他的情况下继续装作无知,他强迫自己想无数个永远留下的方法,甚至卑劣地想如果自己死了会不会一切重来。

但路阳在哭。

路阳明明是个很爱笑的人,他怎么可以在哭。

鹿泊第一次清晰看到,原来路阳哭的时候脸上也会出现小括号,那是他亲吻了无数次的特征。

他重新从地上爬起来,伸手,颤巍巍去揽路阳的脖子,迟缓而又剧烈,血滴在衣服上,但谁都没法去在意。

嘴唇是抖的,所以他们只能撕咬彼此,直至伤痕累累。

属于越南的第一个吻,在这个腥潮,血红,凄烈的夜晚。

命运乖谬。

许久,路阳轻轻拍抚他的肩背,如同只是在做一场出差前的告别。

“你该走了,宝贝。”他松开这个拥抱,保持最后的清醒。

“我该去哪儿?”鹿泊声音嘶哑。

“去找尽头,回到你的世界里。”

“那里没有你。”

“不,只有那里才有我。”

“路阳,我不明白,所以你会在家等我吗?”

“宝贝,如果我早已被剥落得四分五裂,也依旧会留下一瓣灵魂与你相见。”

“路阳,所以你会在家等我吗?”

“……”

“路阳,我不会再加班,所以晚上六点钟你会在家等我吗?”

“……”

“我想尝尝咸味的番茄炒蛋,路阳,所以,所以你做好饭后会在家等我吗?”

路阳只用一双悲凉的眼看他。

“鹿泊,走出这扇门吧。”

鹿泊知道,那扇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门,并不值得让路阳如此哀伤。

走出去吗?

可出去之后会是什么,这个建立在记忆上的下一个世界又会是哪里。

他离开之后,丽江的雪会停歇吗?越南的雨会平息吗?

“那你会去哪里?”鹿泊努力起身,想要拉起地上的路阳。

路阳没有回答,只扯出个笑来:“去给我点一盏灯好不好?这里有点黑。”

这太像路阳每次撒娇的索取,于是鹿泊只能在痛苦的边缘伫立,进退不得。

可路阳以拥抱的姿态一步步把他送到边缘之外。

门砰然关上前,他听到路阳鲜活如往常的声音:

“宝贝,我早就爱上甜味的番茄炒蛋了。”

世界就此混乱转动,新叶一瞬化为苔藓,黏腻潮湿的午夜,血淋淋的大雨砸下,玻璃迸裂,狼藉,混乱,无数个他伫立其中。

脑中的记忆抽丝剥茧一圈圈灼烧,似乎要将一切化为灰烬,崩裂之际,他就此抓住飘落的碎片。

……

饭桌上气氛一时僵持不下,他看到自己和路阳坐在两侧,桌上放着凉透的菜,谁也没动筷子。

过了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路阳,这就是你说的对我永远不会有隐瞒吗?之前小桑提起记者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就应该注意到的,可我没想过你会有这么大的秘密。”

“对不起宝贝,我……”

“我们在一起十一年,所以我也是你卧底任务的一部分吗?我的存在,就是帮你从卧底记者的身份脱离到一个正常人的身份上是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路阳,我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你怕我不接受,可现在知道了我还是要告诉你,我无法接受。”

“我,我知道,可是宝贝,这真的没你想的那么危险,我这几年都好好的陪着你呢对不对?”

“我不要这几年,你能跟我保证你一辈子都好好的吗?”

“我……”

“你不能,你如果能你为什么不敢告诉我,你为什么永远不出现在别人的镜头里,你为什么连合照都不存在手机里?因为你不能保证自己哪天会出事。”

路阳沉默良久。

“……是,宝贝,我无法保证,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

“为什么?为什么必须要做?”

路阳声音很轻却坚定,“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看到,该被审判的不是弱者。”

鹿泊记得,那是在鹿惜的葬礼上,当时他本以为这是一句安慰的话,如今却没想到成了路阳的毒誓。

“你不该为了小惜这样做。”鹿泊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不只是因为小惜,是因为很多人。”

“这些人值得你拿自己的命去赌?那我呢?那我们呢?”

路阳笑的苦涩,“你是我最爱的人,鹿泊,我愿意为了你活,如果可以我也必须为了你活,可这些人,这些事……是我的信仰,是我愿意为其死去的信仰。”

鹿泊一时间说不出话,最后只问,“路阳,你是不是从大学选新闻专业就想好了这条路?”

“是。”

“明天出差也是为了这个是吗?”

“……是。”

“好,很好。”

鹿泊看见自己躲开了路阳的手,“在我想出办法接受这个事情之前,我们暂时先不要有交集。”

碎片彻底化为尘埃,在黑暗中消散,鹿泊心脏紧缩。

卧底记者,比记者两个字更让他难以想象,路阳摄影师的身份下居然埋着这样一个定时炸弹。

他知道路阳一直以来都对新闻有自己的见解,大学的时候别人作业正经拍采访,他却乔装成狗肉厂代理去和狗肉馆谈合作,最后曝光了偷狗内幕,就为救下几只宠物狗。

原来,原来从那时开始路阳就决定好自己的命运了,或许甚至更早。

可这段没头没尾的吵架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他记不清,只有潜意识在告诉他这很重要,重要到仿佛是一切的开始。

如同路阳所说去到尽头的话,他可以想起丢失的记忆吗?那些小心翼翼被他保管了十年的回忆。他突然在黑暗中恐慌起来,急切的想寻找一个出口。

“让我去见他。”

“让我去见他!”

或许是祈祷真的有用,他竟从其中看到了裂缝的光。

“嘀嘀——”

睁开眼,眼前并没有想象中的阳光。

豆大的雨砸到脸上,一个黑色摩的打着喇叭从他身侧飞驰过去,裤脚被溅湿。

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也在下雨?

他下意识在周围寻找起路阳,可无一例外都是陌生的亚洲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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