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I

凌晨五点半,南京的天初现晨光。

鹿泊抵不住困意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18岁高考完第一次跟路阳回家吃饭那天,那时路阳的外婆还健在。

明明已经做了好几天心理准备,他却依旧在进门前局促地迈不动步,路阳耐心地再三保证自己外婆会很喜欢他。

炖肉的香气从缝隙溢出来时,他垂落的目光溶进一个紫粉绒花的老式袖套。

紧接着,那袖套平移出一臂的距离,弯起弧度,带着暖意环在了他的背上。

鹿泊没被长辈拥抱过,难得显得有些无措,笨拙地弯腰去回抱面前的老人。

“小泊呀,欢迎你来。”小老太太面容慈祥,笑时眯起的眼和路阳如出一辙。

那晚一共六道菜,都是在路阳的叮嘱下免了姜和胡萝卜的。

外婆很健谈,问他路阳有没有调皮捣蛋,抱怨路阳从小就是个淘气的小孩。

路阳偏偏不当回事,还过来偷偷拉他的手,问鹿泊也觉得自己淘气吗,外婆就笑着假装要打人。

在这之前鹿泊从没如此理解过温馨这个词,他从出生就在福利院,不爱说话,也不讨喜。像他这样的小孩没有朋友再正常不过,何况他还带着一个天生心脏病的妹妹。

碗里被堆了满满的菜,外婆担忧地说他太瘦了要多吃点。

菜的味道在梦里是模糊的,可他贪恋这样的梦境,18岁的他需要这份爱,28岁的他依旧需要。

梦似乎到了结尾。

外婆,我要走了。他听见自己这样和外婆说。

还要和路阳告别,他如此想着,可一转头却发现本来坐在餐桌旁的路阳不见了。

他想问外婆路阳去哪儿了,但用尽力气也张不开嘴。

他在力竭之际听到了哭声,惊慌扭过头,发现外婆不知怎么锤打着心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泪水。

外婆?你怎么了?他急的要命,可嘴唇蠕动只有无意义的唔唔声。

“好孩子,你找找小阳好吗?”外婆声泪俱下哀求他。

路阳在哪儿?他撕扯唇瓣试图问出这句话。

“那儿太黑了,小阳孤零零的,得多害怕啊……”外婆哭着抓住他的手,“你找找他,找找他好吗?”

好,好。可路阳在哪儿?路阳在哪儿?

嘴被他用力扯裂,破开惧人的洞,他调动力气说话,嗓中却只凝固着发出啊啊的微弱振动。

外婆一直在哭,周遭缓缓堕入黑暗,只余无尽的雨声。

铺天盖地的无力让他在挣扎中惊醒。

时针走到了下午三点,路阳还是没回来,那盏留下的廊灯孤独地匍了一夜。

外婆离世七年多,鹿泊从未梦到过她,比起说是巧合,他更觉得这场梦像是有意的指引。

雨,到底代表什么?

消息列表静寂,他最后那句“我很想你”第一次石沉大海。

他起身看向窗外,积云已经开始缓慢胶着,如同骤雨的倒计时。

可他不知道路阳去了哪里。

今天是他们的纪念日,路阳从不缺席。

他本能抗拒着思考外婆流露的悲切,靠迟缓的思绪给自己注入略显苍白的希望。

工作室。

路阳说不定只是去加班了。

衬衫扣子系错三次之后,他干脆扯下衬衫,去衣帽间随便套了件半截袖出门。

新街口人潮涌动,闷热中形影趋近扭曲,他的意识牵出条绷直的弦,一端缠在眼前。

工作室在ifc的21楼,门口堆着两个纸箱,隐约能看到玻璃门里有几个人在架灯,其中一人背对他,顶着头卷毛在扯大力胶。

心跳滞停。

他咚的一声扑开门,踉跄跑过去,“路阳!”

那卷毛回过头,是一张陌生的脸。

鹿泊还保持着倾身的弧度,眼里的希冀沉没。

这么一番动静惹得其他人也看过来,旁边戴着眼镜的小年轻怼着镜托确认了下来人,立刻放下活跑过来:“泊哥!你怎么来了?”

他左右看了看,指着卷毛介绍,“哥,这是小航,新来的。”

“小航,这是路哥对象,也是咱们老板,叫泊哥。”

那个叫小航的男生冲他笑,“泊哥好。”

鹿泊神情呆滞,像没听到一般。

“我,”他嗓子很哑,“我来看看路阳在不在。”

小年轻疑惑,“路哥去清迈出差了啊,没和你说吗哥?”

鹿泊面如死灰,半天才做了反应:“没事,是我忘了。”

“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小年轻边瞄他边探手给他拿了个凳子。

鹿泊没坐,两条腿僵在这儿。

“我们工作室,具体都做什么?”

他问完连自己都觉得荒谬,他竟真的从没了解过这间属于自己男朋友的工作室。

小年轻显然也傻了,但还是一五一十说:“我们平常就接一些商单啊,什么模特公司,杂志之类的,有时候也外包团队出去……怎么了泊哥?”

“除此之外呢?”

鹿泊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他只是急于探清哪怕星星点点的可能。

“没别的了啊……还有什么吗?”

没别的了。

可除了这里,他再也找不到有关路阳的痕迹。

“……路阳有告诉你他去清迈做什么吗?”

小年轻彻底被搞糊涂了,他印象里这两位感情好得很,不至于要问他一个外人。

“这个路哥真没跟我提过,他的工作一般都是自己接的,我们不太知道啊。”

“这样啊……麻烦了。”鹿泊脑子里有什么在嗡鸣涡刮着他紧绷的思绪。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的门,无数想法汇聚成一个结果,一个他死都无法接受的结果。

穿过长廊,电梯层层坐下去后会有短暂的耳鸣,出口闸机感应到他的存在闪起绿光放行,他只朝一个方向走,似是企图找到这里的尽头。

如果这里还是那个世界,如果他并没有走到尽头。

那是不是说明还有机会?

他掐着指尖让自己必须保持清醒,略抬起头往右看去,前方的饭店商铺绕着粗大圆柱形成一个回字结构。

他的意识,他的记忆在这个世界可以救路阳。

只要他相信路阳的存在,路阳就会存在。

越渴望的时候默念就越是语无伦次,如同咒语般的话在他嘴中打转。

“走过这个拐角,路阳一定会在这里等我,那儿可能,可能会有一家玉米汁,路阳特别爱喝这个,对,也许只是从工作室出来买玉米汁了。”

他脚步加快,挤过人群,最后几乎虚浮着跑过去。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路阳,也没有玉米汁。

他又走向第二个拐角。

这是一间在装修的空铺面。

第三个拐角,他走的极慢。

这儿排着很多人,在等新鲜出炉的澳挞。

他停在原地,队伍动了又停。

孤注一掷般,他把希望寄托于唯二记忆的另一可能。

“下一个拐角会是,会是鲜榨果汁,路阳会在……苹果和西瓜中间犹豫,他一定会犹豫很久,直到我找到他,我必须找到他。”

路过的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他无从察觉,全身神经都被这短短二十米牵动。

可最后一个拐角,没有鲜榨果汁。

荧黄的牌匾,赫然五个大字:

“王记玉米汁”

生意凄惨,寥寥几个女生在买。

他不再走了,呼吸变得艰难,眼底升腾的红血丝让他看起来憔悴至极,许久,他狼狈地笑了一声。

眼前一切仿佛赤裸裸的惩罚。

为什么?

他仰着头,不知道在和谁说话,耳边只有自己的颤声。

“为什么?”

无人应答。

他不明白,从始至终都不明白,如果这个世界出现的源头是一场惩罚,为什么会是他们付出代价?

他毫无意识地原地转了一圈,行人从他面前匆匆地过,光杂乱地从擦肩的缝隙挤出来,丰富无序的气味被滞留。

突然——

他感知到一抹极淡的青提香味,微弱地在他身上流转缠绵。

惶然往前走了几步,那味道亦步亦趋跟随,像在证明它不属于其他任何人。

只是它太淡了,气息奄奄的像快被冲散。

是衣服,鹿泊终于确定了,他抚上心口线条简单的太阳标识,鼻尖的气味回光返照般鲜快跃动起来。

他身上的衣服是路阳两年前买的情侣款,一人一件,他当时还觉得肉麻,死活不爱穿,路阳就自己混着穿,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每次穿上还要眼睛亮亮地欣赏半天,被发现就朝他傻笑。

他扶住墙的指尖受压泛白。

路阳只是还没回来而已,不要哭。

不可以哭,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回家,回到他和路阳的家。

只有那儿可能是最后的尽头,他还不能放弃。

失去了一位喋喋不休的主人,家里毫无生气,在这样的阴天更显颓败。

鹿泊打开手机拨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

“对不起,您……”

天光慢慢褪成寡淡的灰白,又被黑覆盖。

“对不起……”

手机嗡的一声,在他打第201遍的时候彻底关机了。

他把脸深深埋进掌心,什么都无法思考,巨大的恐惧袭来时心里竟是一望无际的白。

晚上八点二十五,他听到窗外终于落了雨。

最近到处都在下雨,或者说他的世界里到处都在下雨。

看了许久,直到雨丝从孔隙渗入洇湿了路阳的沙发,他才起身去关窗。

雨声被隔绝,屋里安静下来的刹那他敏锐捕捉到了一丝怪异的动静。

从卧室传来。

走过去的每一步他都觉得脑子里的记忆像被人泵干了又灌进来,然后再挖空,再被强行注入,反复的折磨让他双脚打颤,可直觉告诉他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在等着自己。

走廊上一左一右两扇门。

主卧门上是路阳的线条画,一张简陋的床,两个嘴角扬的高高的躺在一起的小人。次卧的画上是一个小人躺在床上大哭。

他指尖颤栗,压下了次卧的门把手。

地上很多血,淌成一条不会静止的河。

床上的人还有意识,睁眼看着天花板,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进入,又或许根本无法察觉,他静静躺在床上,面带微笑,似乎在濒死之际见到了最爱的人。

床上的不是路阳,不是任何人,而是他自己。

只一瞬间,刚才没电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出无数条消息,各种广告的,同事的,还有……路阳的。

他就站在这片血红里,从下往上,一点点看起路阳的消息。

2018.6.24 16:10

路阳:鹿泊,我爱你。

2018.6.24 13:10

路阳:宝贝,我这边马上就结束了,丽江见好吗?

2018.6.24 11:20

路阳:要记得吃午饭,多喝水。

2018.6.24 11:00

鹿泊:知道了,我很忙。

路阳:我们约好在丽江一起过纪念日,分头出发,还记得吗?

2018.6.24 10:55

路阳:小狗吐舌头.jpg

路阳:清迈好热,早知道不来了

2018.6.24 10:30

路阳:我来清迈出差了,宝贝有想我吗?

划动的手停在最上方。

2018.6.24 7:30

路阳:宝贝,我买了空心菜,放在岛台上了,晚上回来记得吃好不好?

轰隆——

手机被脱力摔在地上,屏幕不停息地闪动,以此提醒他错过的真相。

雷劈开积雨的泥,涌动着倒灌进濒死的云。

记忆点点回笼,他失魂般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阳,我们定一个暗号吧,如果有一天我们大吵一架没法解决的话,只要问出这句话,就可以立刻和好。”

穿过走廊常亮的灯。

“我怎么舍得和你吵架!这应该是我的免死金牌才对。”

“路阳,我说认真的,你好好想。”

穿过客厅。

“那……不如就问今天想不想吃空心菜?你最喜欢吃空心菜,或许会看在它的份上原谅我。”

“可这个问题我要怎么回答才算和好?”

穿过玄关。

“如果真有那个时候,你要做自己的选择。”

“路阳,所以这个暗号的意思是什么?”

他跌跌撞撞摔出房门,疯了一样爬去掏那个黑色垃圾袋。

昨天被整理好的一切被重新打乱,玻璃瓶东倒西歪地碎了满地,玻璃碴嵌进皮肉里,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失了理智,地上满是肮脏混乱的液体,他却只知道红着眼去扒已经透了洞的袋子。

“意思是……”

突然,底部露出腐绿,他停下动作,空气里只剩他急促的喘息。

那枯萎的叶尖颤抖着攀上他的手背,在风中安抚地拍动一瞬后彻底沉寂下来。

“你还爱我吗?”

近乎腐烂的空心菜被他抱在怀里,血试图让它重新焕发生机。他整个人崩溃地蜷跪在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一滴一滴打在叶芯上,可它只是沉沉枯萎着,已然死去多时。

这场迟来的恸哭带动整个楼道的声控灯都亮了起来,一明一灭间脑中记忆泣血般滴落,撕心肺裂间被注成湖泊,海域,乃至汪洋,他沉入其中,胸腔无垠悲鸣。

他终于明白了在越南时路阳说的话。

“只要你还记得我。”

只要他还记得,只要他以濒死的契机回到这里,25岁的路阳就会永远被困在玉龙永不停歇的风雪中,24岁的路阳会反反复复在午夜经历小桑的死去。

而28岁的路阳……

那些安慰自己的话彻底破灭,没有死而复生,没有时间倒流,虚妄本就诞生于真实,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无缘故的奇迹。

是他自私地靠想念把路阳的灵魂绑困在雨中,是他利用路阳的爱,是他以死笃定路阳不会离开。

他才是罪人,他让路阳抱憾离去,又让路阳不得安息。

“清迈在下雨。”

这句话像一个无穷尽的诅咒。

雨总是漫浸所有腐朽的结局。

它百转千回,带走余烬,带来新生。

只有他在这场平凡的骤雨里,一次次地,毫不在意地路过了爱人的死去。

永失所爱,这才是世界的尽头。

意识霎时抽离,记忆倒退着烧尽,他狼狈地倒在泥泞里的那刻,所有爱的痕迹,都成了一片空白。

灿阳普照4016天。

他终于,不再停泊。

作者有话说:

晚安,路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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