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卡瓦格博

鹿泊从一场荒凉的梦中醒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触碰床的另一侧,手腕却直接从窄小冰凉的床沿滑落下去。

“鹿哥,快起床了。”助理小田的声音带着浴室的扩音传过来。

鹿泊瞬时被这一嗓子喊的清醒,扭着手从枕下摸出手机,睁开眼。

云南·香格里拉,2019年2月1号,6:57

他还没缓过头晕的劲来,撑着脑袋起身穿鞋,余光一扫停留在床头散落着两沓美术参考,昨晚勾勾圈圈的笔迹绕起他还不甚清晰的思绪。

不知道是香格里拉的高海拔作祟,还是脑震荡的后遗症,他最近每从梦中苏醒都觉得头痛,但又不是实感上的痛楚,所以估计就连去医院也没用。

这症状打从他两个月前在医院睁眼就开始出现。

失眠到现在愈渐加重,短暂睡那么一时半刻又会做噩梦,网上什么助眠的疗法都没用。

照翟宇的说法,他只是从楼梯上摔下来脑震荡而已,听说连记忆都没受损,伤势最重的是被碎玻璃割到的手腕,所以按理该不会有这么久的后遗症。

平常就算了,自从来了剧组后更是折磨,睡眠不足,还要在现场连轴转一整天,12个小时能下工都算快的。

他对着镜子看自己布满血丝的眼底,有些怀疑地想是不是该找翟宇寄点安眠药。

翟宇很少回消息,所以电话是趁他午休前打过去的。

鹿泊站在离大监不远的雪地,眼睛盯着现场情况,这场不用收音,他三通摘了一只耳朵,把麦线拨到了中间。

嘟一声,鹿泊开口直截了当:“翟宇,给我寄点药。”

那边翟宇没什么意外,伸着懒腰,声音拔得模糊:“行啊,维生素a还是维生素b,维生素c还是……“

鹿泊打断他,“你心理医院哪来的维生素。”

“医院是不卖,但是哥们我可以自费给你买全abcdefg。”

“安眠药,”鹿泊知道翟宇在故意装傻,静静说,“就几片。”

翟宇沉默几秒,第八次告诉他,“你两个月前就痊愈了,鹿泊,你痊愈了,不用再吃药了明白吗?你睡不着是你压力太大了。”

他又突然话锋一转,“我说你压力大就该早点回家休息,眼看要过年了还在外面鬼混,我这两天找到家好吃的鱼捞,比上次……”

鹿泊听他唠叨半天,扯高围巾,挡住嘴鼻,知道拿药没希望了,闷闷出声:“年后回。”

被迫和翟宇约了顿鱼捞之后他挂下电话,觉得自己实在不该浪费时间打这么一通。

翟宇之前明明没这么苛待他的药,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对他拿药的事称得上如临大敌。

中午剧组放饭,鹿泊困的没胃口,站在墙边点烟,火苗在风里逃窜,他背过身,夹着烟狙半天也没法对准。

他较劲,火也较劲。

冷风吹的他指尖发麻,僵持十分钟,打火机被他调头一扔进了垃圾桶。

抽不上烟他也没回去,还是靠在墙边。

二月的香格里拉冷的出奇,却意外的都是晴天,鹿泊裹着剧组发的加厚黑色羽绒服,瘦削苍白的脸埋在衣领间,鼻尖通红,翕动灌入几秒稀薄的氧气,又憋住呼吸,来来回回,这样仿似施舍的甜头让他维持了些惜命的清醒。

他仰头呵出一口飘渺的雾气,朗然在雾中看到对面那片无法抵达的卡瓦格博时,心里竟无端静下来。

这些天几乎每天都能见到雪山,可都是匆匆一瞥,没怎么仔细感受过。

来之前他读过有关这里的故事,落地那天亲眼看到才觉得果真沧海一粟。

以北之地的白是浅的,腹地悲悯,万物被一际广袤审视,蓬勃的生命在这样恒久的刻度里如此渺小。

他那时才明白剧本立意里的话:“没有人会记得自己初踏山麓的是哪只脚,可他们会永远记得雪崩时先献祭的那个同伴。”

这部戏的导演何嘉年是他大学同学,酷爱写这些让人云里雾里的剧本,鹿泊跟他合作过很多次,但哪次的概述都没有这次简短,他打车一个小时从新街口到浦口,得到的只有一句:七天,主角要在雪山上找一具遗体。

他问那结果呢,何嘉年说不知道。他说那主角和死者的关系呢,何嘉年也说不知道。

鹿泊本该转头就走。

可他连元旦都没过完就来到了这儿,原因无他,一个是何嘉年绝对是个能押宝的导演,一个是他也想看看最后的结局。

事实是到今天还有一周就要杀青,他依旧没看到能称得上结局的戏份。

鹿泊估计自己是来不及看到了,他要提前回趟南京,去参加一场葬礼。

肩膀在他发呆时被突然揽住。

极为陌生的触感和温度让他本能地一把甩开,不悦蹙起眉,看向身旁的何嘉年。

“在这儿干嘛呢?制助说你没吃饭。”何嘉年被甩开也没退距离,满眼关切地看着鹿泊。

鹿泊不动声色挪了几步,何嘉年的关切莫名刺眼,激起他心底淡淡的烦躁,“抽烟。”

“抽烟?”何嘉年还是笑着盯他,“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戒了。”

这种没话找话的行为并不适合现在的鹿泊,他状态不佳:“什么时候说的,我一直也没戒。”

他说完拢着羽绒服转头走进棚里,何嘉年也跟在后面。

鹿泊背部被视线锁定时有些不适,加快了步子。

何嘉年一直都这样奇怪,有意无意的风情举动简直习以为常,这不是他第一天知道,只是近些日子他格外讨厌何嘉年的靠近,以至于全身心都在抗拒。

可真论起来人家也没做错什么,他想自己可能真的需要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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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老师在吗?厨房的翻景需要您确认。”三通里是个女孩子的声音。

他拨下麦,“我马上到,a组留原地,b组去复原48场的柴火。”

*

除夕当天,鹿泊回了南京。

院长的葬礼办在大年初一,本就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如果鹿惜在的话肯定还要叫唤着放烟花炮竹庆祝。

他没怎么收拾行李,年后还有个丽江的戏要赶,就平摊着放在衣帽间最左侧那一大片空余里。

一个月没回家,他感觉地板落了一层灰,跟着拖鞋被踩的满天飞,站在这儿呼吸都有阻塞感。

鹿泊其实没有洁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受不了,晚上十一点多,他拿起拖把拖到客厅时,打开了电视。

顿时,空荡安静的房子被春晚的声音充盈。

拖到电视柜下面时,他蹲下用纸擦了擦空无一物的夹层。

他搞不懂自己以前的想法,家里连碟片都没有,居然淘回来一个dvd机子落着吃灰,但是把dvd机卖了之后,他又发现塞什么进去都很奇怪。

家里左空一块右缺一块。

电视右下方第二个抽屉也是空的,他转悠几圈,扔进去几个小狗钥匙扣,勉强算不让它闲着。

倒计时响起时,他正坐在沙发上发着呆嚼面包,椰蓉的,他一直很喜欢。

“五!”

他听到楼上有小孩在跟着喊。

“四!”

屋里好像突然有点冷。

“三!”

“二!”

小区里有人提早放了烟花。

“一!”

“新年快乐!”

主持人慷慨激昂地喊出祝福,窗外烟花绚烂炸响。

睫毛缓慢地眨动。

许久。

“新年快乐。”

他静静地,对这个相伴七年的房子、也对剩了一半的面包说。

*

初一的天晴冷。

院长的葬礼一切从简,没有亲属,除了福利院出来的孩子,就是之前和她关系不错的社工,记忆里一头黑发面露凶光的社工现在两鬓斑白,岁月抹去他惯性嚣张的神色,如同只是个最普通不过、安享晚年的老头。

有很多人在为院长哭,鹿泊记得其中几个人,他们被一路供到大学,把她奉为恩人。实在哭的太惨,惨到像他们已经笑了一辈子,这是第一次痛苦,所以只会用最狼狈的哭嚎掩盖不堪。

如果是小时候,鹿泊也许会怕不合群被针对而跟着假哭。

现在他只是站在队伍中,漠然而冷静地看着。

悼词,送别,火化,鹿泊连躬都没有鞠。

葬礼下午两点结束,鹿泊离开前最后看了眼那张只带来痛苦的脸。

有人在他打车的时候凑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聚餐,鹿泊定睛一看,是刚才哭的稀里哗啦的胖子。

是那个从小就仗着体型壮抢他零食、把他推倒在台阶上的胖子,是那个跟老师倒打一耙的胖子,是那个嘲笑鹿惜黄头发怪物的胖子。

他已然忘了这人的名字,当年多么强烈的恨此刻却如同早被连根拔起,连伤都完美愈合。

他没说话,视若无物踏上车,把胖子甩在了身后。

*

鹿泊在家躺了好几天,期间谁也没联系。

他发呆的次数大幅增加,随之而来的就是空落,那种明明不饿却泛着胃酸的空落。

主卧的床变得冰冷,手臂探过去,另一侧总是冷得让他有些恐惧,尝试两次在正中间入睡,醒来却都翻在了床的左边。

他放弃了,后面一连几夜都抱着被子睡在次卧。

隔日,他买了只巨型玩偶,送货上门的当天就消毒放在了床上,这是只亮眼吐舌头的狗狗玩偶,一副忠心不二,阳光开朗的样子。

或许玩偶起了作用,他一半身子都缩在大狗腹部,入睡很快,可没多久依旧从梦中惊醒。

睡前在床头留下的灯昏黄。

他起身抚过自己的脸,眼下竟一片湿漉。

好像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似的,想来想去,他没问翟宇,也没问何嘉年,唯二的两个朋友被剔除在外后,他打开了百度。

“梦见一个人,醒来总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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