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其实从不曾真正恨过你

灿金色的晨曦像水一样,一点一点,漫过窗棂,淌进屋里。

最先醒来的是谢长羡。

他眨了眨眼,一时间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冽气息。

记忆慢半拍地涌回。

腰上的手臂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苏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将他更往怀里带了带。

谢长羡屏住呼吸,他试着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想挣脱那过于牢固的怀抱。

“别动。”低沉沙哑的声音紧贴着耳后响起,带着刚醒的慵懒,“还早。”

封寰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呼吸喷洒在他颈后,温热潮湿。

谢长羡顿时不敢动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胸膛的起伏,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比自己略高的体温。

昨夜模糊记忆里,那只为他掖好被子的手,此刻正堂而皇之地箍着他的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光线越来越亮,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极细微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封寰似乎终于彻底清醒。

他缓缓松开手臂,撑起身。

谢长羡立刻往床沿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却没敢立刻起身,只是侧躺着,背对着封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封寰下了床榻。

脚步声走近,停在床边。

“醒了就起来。”封寰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要去领用度,熟悉下云苑的规矩。”

谢长羡这才慢慢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只着中衣的单薄身形。

晨光里,他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睫低垂着,不敢去看封寰。

封寰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逆着光,垂眸看着他。

目光在他凌乱的发梢,微微敞开的领口停顿了片刻。

“衣服在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床边案几,上面整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料子看起来柔软许多的淡青色衣袍,明显不是昨日谢长羡穿来的那一身。“仙界衣物,自有洁净避尘之效,先将就穿着。”

“改日我为你寻更好的来。”

谢长羡点点头,没说话。

封寰又看了他两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户。

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远处隐约的钟磬声。

“动作快些。”

他背对着谢长羡,望向窗外那一片被晨光照亮的,规整而陌生的仙居景象,“我们初来乍到,莫要落人口实。”

谢长羡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柔软的锦被。

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气息。

他轻轻吸了口气,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微凉的地面上,走向那套准备好的新衣。

……

下云苑的日子,一眨眼便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每日晨起,封寰会去一重天的小广场,那里聚集着一些同样初入仙界的修士,彼此间疏离而客气地交流几句,更多是各自打坐,适应仙界远比下界精纯的仙灵之气。

谢长羡则多半留在小院里,侍弄那几丛无名白花,或是看着池塘里的仙鲤发呆。

沉默成了他们之间最常有的状态。

封寰寡言,谢长羡不知该说什么。

夜晚同榻而眠成了心照不宣的惯例,谢长羡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半是认命半是疲惫地习惯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和腰间那条存在感极强的臂膀。

封寰的吻没有再落下,但偶尔清晨醒来,谢长羡会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蜷在封寰的掌心,或是发丝缠绕在对方的衣襟上。

先打破这平静日子的,是封寰。

他开始有意识地走出下云苑,借口熟悉环境,在籍录殿外围的几处执事殿,藏书阁附近流连。

他不多问,只是看,听,留意那些仙吏与道童之间零碎的交谈,偶尔用几个下界带来的,在仙界看来品质普通却也算稀罕的灵宝,换些无关紧要的消息。

谢长羡察觉到了封寰的举动。

一次封寰深夜方归,身上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下云苑的仙草香气。

谢长羡没睡,坐在窗边,看着封寰沉默地脱去外袍。

“你在找上官宣?”谢长羡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轻。

封寰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月光下,谢长羡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清亮,直直地望着他。

谢长羡自内丹重凝后,身体比在下界的地宫中好了许多,还能使用一些灵力。

但到底比不得从前的气色好了。

“嗯。”封寰没有否认,走到桌边,倒了杯冷掉的灵茶,一饮而尽。

“仙界虽大,但既有仙司统管,飞升者皆有记录。他比我早来,只要他还在仙界,总能找到痕迹。”

“找到了之后呢?”谢长羡问。

封寰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戾气,很快又压下去。“那是我的事。”

你只要快快乐乐的活着,这些肮脏事,你不要沾手。

谢长羡不再问了。

过了两天,谢长羡也开始往外边走走了。

他去的方向与封寰不同,更靠近下云苑边缘一些杂役仙仆聚居的区域,那里也有些小小的,交换杂物或打听琐事的坊市。

他的须弥戒里倒是还有许多宝贝,但他用得谨慎,问得也迂回。

他打听的是他师父。

他不确定师父的名字在仙界是否有人知道。

他只是……想找找看。

如果师父还肯要他,哪怕做仆役,他也要留在师父身边,过完剩下的日子。

如果师父嫌弃他现在是一个废人,那他就想办法回下界去。

回桃源秘境里隐居,如果能够重新修行,就好好修炼,等到修为足够了,就四处游历去,吃遍天下美食,赏遍天下之景,异世一生,也不算白来。

两人各怀心事,早出晚归。

同住一院,同睡一榻,交流却愈发稀少。

只有夜里,当谢长羡因为白日的徒劳无功而眉心微蹙时,身后环着他的手臂会收紧一些。

或者当封寰身上带着未能掩饰好的,寻仇未果的烦躁气息躺下时,谢长羡会几不可察地往封寰那边靠得更近一点,犹豫片刻后,反将封寰抱在怀里,轻拍他的肩背,仿佛无声的慰藉。

而封寰并不会拒绝。

谢长羡的主动靠近……他求之不得,也……欣喜若狂。

他以为……他与谢长羡的关系在慢慢转好。

毕竟自从上了仙界之后,谢长羡再没有跟在云梯上时一样与他呛声,与他针锋相对。

这一日,封寰回来得比平时更晚,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他进门时,谢长羡正对着桌上的仙液琼浆发呆。

仙界的人都吃这个,没什么滋味,但好在对身体好。

“有消息了?”谢长羡看他神色,心下了然。

封寰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半晌才道:“上官宣……不在九重天。”

谢长羡一怔:“不在?”

“至少,明面上登记的仙箓里没有他。上官这个姓氏,在近几百年飞升的仙君名录里,一个也无。”

封寰的声音透着讥讽,“要么他用了化名,要么……他根本没通过正常途径登记在册。”

这意味着什么,两人都明白。要么上官宣隐藏极深,所图甚大。

要么,他背后牵扯的势力,能让籍录殿的记载都出现“疏漏”。

“那你……”谢长羡有些担忧。

封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未消的恨意,也有一丝罕见的疲惫。“急不得。仙界的水,比我想的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长羡脸上:“你呢?打听到了什么?”

封寰尚不知谢长羡的打算,知道谢长羡挂念师父,也帮他打听过,日日留心着消息。

但一无所获。

他师父飞升那年的名册里,很奇怪的,并没有谢云涯的名字。

反倒是往前或往后几年,皆有叫谢云涯的修士飞升。

谢长羡摇摇头,眼神黯淡下去:“没有。我师父的踪迹,无人知晓。我问过几个年长些的杂役,都说下界飞升者万千,叫谢云涯的没有一万,也有上千……”

找到师父,无异于大海捞针。

房间内一时沉寂。

封寰忽然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谢长羡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将谢长羡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会找到的。”他说,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不知道是在说谢长羡的师父,还是他自己的仇人,“仙界再大,总有找完的一天。”

谢长羡手指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抽回。

他抬起眼,看向封寰。封寰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冰霜雪冷的眼眸里,此刻正映着他的影子,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叫谢长羡看不清楚,也看不明白。

他终于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你……为什么非要带我上仙界?”

“你应该听得出来,我当时是气话。”

“你不是不要我了么?”

“为什么……还要骗那些仙吏说我是你的道侣?”

“我们不曾结过契,就算有,也只有灵宠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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