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两不疑

寝殿内比正殿更有成亲的喜庆感。

红绸从梁上垂下,在夜明珠的光晕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床榻铺着崭新的锦被,同样是浓重的红,上头洒着些桂圆莲子,寓意老套却实在。

窗棂上贴着的剪纸“囍”字,边缘还有些毛糙,不像法术幻化,倒像是亲手剪的。

空气里有极淡的甜香,是合欢花混着某种安神香料的味道,不熏人,只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将外面的一切都隔开。

殿内陡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身上厚重衣料摩擦的悉索声,和……不太平稳的呼吸。

两人还站在进门处,手还牵着。

封寰的掌心有些湿,不知是汗,还是别的。

他没松手,也没动,只是侧过头,看着谢长羡的侧脸,目光近乎贪婪,又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小心。

谢长羡能感觉到那视线,灼灼的。

他不太自在地偏了偏头,玉冠两侧自然垂落的流苏晃动,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想抽回手,指尖刚动,就被更紧地握住了。

“长羡。”封寰叫了一声,声音低哑得厉害。

“嗯。”谢长羡应了,目光落在不远处桌案上。

那里摆着酒壶和合卺杯,还有几碟精巧的点心。

封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像是才想起还有这茬。

他牵着谢长羡走过去,脚步有些笨重,大红袍摆扫过地面。

到了桌前,他松开手,拿起酒壶。

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壶嘴磕碰杯沿,发出“叮”一声轻响。

他稳住手,斟满两杯,酒液澄澈,映着烛光。

“合卺酒。”他将其中一杯递给谢长羡,自己端起另一杯,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谢长羡接过,指尖碰到微凉的杯壁,两人手臂交缠,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也看清封寰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杂着紧张与炽热的情绪。

封寰先仰头喝了。

喝得急,喉结快速滚动。

谢长羡顿了顿,也慢慢将酒饮尽。

酒是甜的,带着花果香气,滑入喉咙却烧起一小团火。

酒杯放下。

又是沉默。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封寰的视线落在谢长羡的衣领上。

那繁复的盘扣层层叠叠,一直扣到下颌。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最上面那颗冰凉的玉扣,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我……”他喉咙发干,“帮你更衣?”

谢长羡没说话,只是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那段白皙的脖颈。

是一个默许的姿态。

封寰得到鼓励,指尖重新落回扣子上。

动作依旧笨拙,甚至有些抖。

解一颗扣子,花了比平时多几倍的时间。

谢长羡垂着眼,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额角渗出的一点细汗。

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件褪下,叠放在一旁的屏风上。

每褪去一层,封寰的呼吸就更重一分。

等到谢长羡身上只剩一件素白单衣时,封寰自己的手指也快打结了。

轮到他自己。

他解自己衣扣的速度快了些,却更显慌乱。

大红喜服被有些粗暴地剥下,随意扔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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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只剩一身白色中衣。

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封寰再次握住谢长羡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他牵着谢长羡,一步步走向那张铺满红色的床榻。

离床边两步远,谢长羡却停下了。

封寰心头一紧,回头看他。

谢长羡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你还忘了一样,我们还没有结发。”

封寰愣住了。

“……结发?”

他没想到谢长羡会在这时候说这个。

原本谢长羡也没有他想象中的不情愿。

封寰怔怔地看着谢长羡,烛光在那双含笑的眼里跳跃,像碎星落进一池春水中。

“嗯。”谢长羡唇角微弯,那点促狭的笑意淡去,剩下的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人间礼俗,不是么?”

他抬手,指尖掠过自己束发的玉冠,轻轻一拂,墨黑的长发便如流水般倾泻下来,铺散在肩头红衣上,衬得脖颈那段皮肤愈发白得晃眼。

封寰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抬手,去拆自己头上同样款式的玉冠,全然忘了自己会法术这回事了。

动作比解衣扣时更不利索,手指勾到一缕发丝,扯得自己轻轻“嘶”了一声。

好不容易拆下,他的长发也散落下来,与谢长羡的墨发在烛光下几乎融为一色,又因发质细微的不同,泛着些微差异的光泽。

谢长羡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小的银剪。

他捏起自己一缕发尾,又看向封寰。

封寰立刻会意,也捻起自己一缕,两缕头发并在一处,交缠难分。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

一缕谢长羡的发,一缕封寰的发,被齐齐剪下,不长不短,恰好够在指间绕上几圈。

谢长羡将剪刀放下,拿着那两缕并在一起的头发,在指尖细细地捻、绕。

他的手指很灵活,不多时,便编成了一个精巧细致的同心结。

发丝乌黑,结扣紧密,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封寰一直屏息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看世间最了不得的法术。

编好了,谢长羡捏着那枚小小的发结,抬眼看封寰:“找个东西装起来?”

封寰这才如梦初醒,立刻起身,几乎是扑到一旁的妆台边,手忙脚乱地拉开抽屉翻找。

最终,在最底层摸出一个扁平的、有些年头的玄色锦囊。

锦囊布料已有些磨损,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岐国皇室图腾,针脚细密,却因岁月而暗淡。

他拿着锦囊回来,小心翼翼地从谢长羡手中接过那枚发结,如同接过什么易碎的珍宝。

将发结放入锦囊,收紧袋口的系绳,又仔细地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将锦囊紧紧攥在掌心,贴在胸口的位置,感受着那一点微小的凸起。

然后,他重新坐下,看向谢长羡。

眼眶有些发红,眸光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最终都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笑意的叹息。

“好了。”谢长羡说,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长羡……”封寰又唤他,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我……”

“我知道。”谢长羡打断了他未出口的,哽在喉头的千言万语。

他微微前倾,额头轻轻抵上封寰的额头。两人散落的长发顿时纠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呼吸交融,带着合卺酒残留的甜香,和彼此身上干净的气息。

封寰闭上眼睛,感受着额间那片温热的触感,和近在咫尺的,属于谢长羡的平稳呼吸。

胸腔里那股酸胀滚烫的热流终于寻到出口,化作眼底一点湿润,被他死死忍住。

他抬起双臂,将面前的人缓缓地,结结实实地拥进怀里。

他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喊出那句:“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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