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婚后日常

谢长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眼时,天色已经泛青,烛火燃了一夜,只剩小半截,光晕昏黄,在帐顶轻轻晃动。

他动了动,肩窝里那颗脑袋还没醒。

封寰睡着的时候和醒着不太一样,嘴角微微扬起,像在做一个不算太坏的梦。

绸缎似的黑发散落,搭在他臂弯里,墨黑衬着素白的寝衣,显得封寰的面色很是红润。

谢长羡没再动了。

他就着这个姿势,看了一会儿帐顶,又看了一会儿封寰安静的侧脸。

晨光一寸一寸从窗棂爬进来,漫过地上的红绸,漫过妆台上散落的玉冠,漫过屏风上搭着的两套大红喜服。

寝殿里实在静谧了。

静得能听见封寰绵长的呼吸,和自己胸腔里那一下一下平稳的跳动。

谢长羡又躺了一会儿,才极轻地抽出手臂。刚动一下,腰间搭着的那只手就收紧了。

“去哪。”

封寰没睁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谢长羡低头看他:“倒水。”

封寰没说话,也没松手。

过了几息,他把脸往谢长羡肩窝里埋了埋,闷声说:“不渴。”

谢长羡便不动了。

窗外天色又亮了些,不知哪里传来早起的鸟叫,隔得很远,听不真切,殿内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又过了一会儿。

“……你醒了?”封寰闷闷地问。

“早醒了。”

“多久了?”

“一盏茶。”

封寰顿了一下,从他肩窝里抬起脸,刚醒的眼皮还有些肿,眼角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衣襟压出来的。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谢长羡。

烛光淡了,晨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层昨夜褪去的冷硬外壳还没重新裹上,眼底带着刚醒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谢长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去够床边矮几上的茶壶。

封寰没拦他。

茶壶是凉的,谢长羡倒了一杯,递过去。封寰接过,抿了一口,又递还给他。

谢长羡把那剩下的半杯水喝了。

两人就这么并排靠着床头,一人一口,把一杯凉茶喝完了。

茶杯放回矮几,发出轻轻一声“嗒”。

“饿不饿?”封寰问。

“还好。”

“我让人传早膳。”

“不急。”

又是沉默。

金色的晨曦照在窗棂那对“囍”字上,边缘在光里透出细微的毛边。

谢长羡看着那个字,忽然问:“你自己剪的?”

封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了顿。

“……嗯。”

“剪了几张?”

封寰没答。

谢长羡转头看他。

封寰别开脸,耳根有点红。

“……十几张。”

谢长羡没说话,又把目光落回那对“囍”字上。

良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封寰没问他“嗯”是什么意思。

两人就这么靠着,看着窗上的光一寸寸挪过地面,挪过床脚,挪到被角。

窗外的鸟叫远了些,天光大亮。

殿外隐约传来人声,是江宁洲和白厄在回廊那头说话,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

脚步声来来去去,很快又远了。

“该起了。”谢长羡说。

“……嗯。”

封寰应着,却没动。

谢长羡也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封寰先掀开被角,下了床。

谢长羡也跟着下了床,从屏风上取过自己的衣裳。

两人背对着背穿衣服,偶尔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谢长羡系腰带时,余光瞥见身侧那抹红。

他停下手,转头看过去。

封寰正低头整理袖口,白底红纱的大袖垂落,上面绣的红梅疏疏密密,从肩头一路蔓延到衣摆。

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那片红纱上,透出浅浅一层光晕。

他今日没束冠,只拿了一根寒玉簪松松挽了髻,余下的黑发散在肩背,衬得那衣裳上的红梅愈发秾艳。

谢长羡看了两息。

封寰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怎么?”

“没怎么。”谢长羡收回目光,继续系自己的腰带,“就是头回见你穿这么艳。”

封寰垂眼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红梅,手指无意识抚过一片花瓣。

“……喜庆。”他说。

谢长羡没接话。

他把腰带系好,理了理剑袖的边角,他今日换了一身天蓝色的衣裳,窄袖,收腰,利落得很。

这是谢长羡平日穿惯的颜色,往封寰那身红纱白底旁边一站,像晴空撞见雪里红梅。

“好看吗?”封寰忽然问。

谢长羡抬眼。

封寰还低着头看自己袖口,手指捻着那片绣花的边缘,力道有些紧,把那片薄纱捻出细细的褶,睫毛垂着,看不出神情。

殿外隐约传来江宁洲的笑声,隔得远,听不真切,白厄低声说了句什么,笑声便歇了。

脚步声往偏殿方向去了,渐渐听不见。

“好看。”谢长羡说。

封寰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对上谢长羡的视线。

“真的?”

谢长羡没答。

他走过去,抬手,把封寰垂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蹭过那片冰凉的耳廓,红的。

收回手时,他说:“虽然你穿玄衣很帅,穿白衣又仙又冷,但是我最喜欢看你穿红衣。”

封寰怔了一下:“……为什么?”

“雪压红梅……”谢长羡转身去拿玉冠,“又香又冷,我爱极。”

封寰低头看自己衣襟上那片从肩头蔓延下来的红梅,然后莞尔一笑:“我们在白玉宫栽些红梅可好?”

谢长羡对着铜镜束发,声音同样带着笑意:“好啊。”

得了回应,封寰却突然沉默下来了,脸上的笑意敛去了些许,眼中滑过一抹悲戚。

见封寰突然不答话了,谢长羡便从铜镜里看他。

封寰站在床尾,日光从他身后窗棂斜入,将那身白底红纱照得近乎透明。

他垂着眼看衣襟上那几瓣红梅,指尖轻轻抚过,像在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母后说过,”封寰低声,“新婚要穿红。”

顿了一下。

“我不习惯穿太红的。”

又顿了一下。

“这个……刚好。”

谢长羡把玉冠束好,转过身。

欲说些什么时,江宁洲的声音又从回廊那头传来,这回近了些,像是在催白厄快些。白厄低声斥他毛躁,声音里却带着笑意。

封寰把那枚玄色锦囊从枕边拿起,系在自己腰间。

谢长羡也整理好了,两人并肩站了片刻。

“走罢。”封寰说。

“嗯。”

殿门拉开,天光倾泻而入。

回廊尽头,江宁洲正倚着栏杆晒太阳,远远看见他们,抬手挥了挥。

白厄站在他身侧,手里端着一碟什么点心,也朝这边望过来。

晨风穿过回廊,带着草木初醒的清润。

谢长羡踏出门槛时,袖口不经意擦过封寰垂落的衣袖。天蓝与白底红纱,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

今天真是一个好天气呀。

如果师父也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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