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爱你,是本性难移

封寰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谁说我不喜欢你?”

谢祈玉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封寰,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流泪。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怕听错了,不敢贸然开口。

封寰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收回擦血迹的手,指尖在身侧微微蜷了蜷,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移开目光,声音硬邦邦的:“你以为我封寰是什么人?随便什么人爬上我的榻,我都能容他活到第二天早上?”

谢祈玉的呼吸一滞。

“你以为昨夜的事,”封寰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你喝醉了,你就能得手?”

这话说得别扭极了,甚至带着几分恼意。

可那恼意不是冲着谢祈玉的,倒像是冲着他自己,像是在恼自己把话说得太明白,失了体面。

他曾是一国太子,从小学过的礼仪廉耻早已经刻入骨髓,可为了爱人不再多思忧悲,他愿意且甘愿如此。

谢祈玉的脑子转得很慢。

他听见了封寰的话,可那些话落在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不敢去细想。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不怪我?”

封寰终于把目光转回来,看着他。

谢祈玉的模样实在狼狈。

他赤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中衣被昨夜心急的封寰撕烂了一半,露出单薄的肩头和锁骨上几处红痕。

脖颈上那道浅浅的血痕还在往外渗着血珠,衬着他苍白的脸,像是随时会倒下去的一截枯枝。

封寰的眼神暗了暗。

他没有回答谢祈玉的问题,而是弯下腰,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谢祈玉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抓住封寰的衣襟。他的身体轻得过分,封寰抱得很稳,几步走回榻边,把他放了回去。

“坐好。”封寰的声音不容置疑。

谢祈玉乖乖地坐着,双腿蜷在榻上,像一只被雨淋透了、不知所措的雪鹤。

他看着封寰转身走到屏风旁,捡起地上的霜白长剑,归入鞘中,又走到柜前翻出一件干净的中衣,扔到他怀里。

然后是沉默。

封寰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午后微醺的暖意,吹动了谢祈玉散落的发丝。

“你说想好好道个别。”封寰先开了口,语气平静了些,“可我从没答应过你可以离开。”

谢祈玉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件中衣的衣角。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我本来想跟着谢道长回山里去,找个清静的地方生活。你接下来要去缚龙秘境,那里凶险,我跟着只会拖累你。”

“谁说你拖累我?”

谢祈玉不说话了,只是把衣角攥得更紧。

封寰看着他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谢祈玉时的情形。

那是在一次修士之间引起的战乱中,他浑身是血地躺在战场上,半死不活。

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一角天空,悠悠的白云在湛蓝的天空上飘浮,不知归处,不知来处。

可意识在渐渐模糊,额角的血慢慢滑过眼睛,那片天空也便成了刺眼的红色。

这时,却有一只柔软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手,用指腹为他轻轻擦去了眼睛上的血,那片湛蓝柔和的天空,便又回来了。

那只手的主人也躺下来,就在他的身边,“是不是很好看?”

“这样的景色虽然平凡,却总令人内心宁静,仿佛所有的烦恼与忧愁都一并随白云远去了。”

“奶奶喜欢,我也喜欢,我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是喜欢的罢?”

封寰当时想,这人真不像个修士。

后来阴差阳错同行,他发现谢祈玉确实不像个修士。

心太软,手太慢,见了血会脸色发白,受了委屈只会沉默。

他与许多人同行过,谢祈玉是最没用的那一个。

可也是唯一一个,会在深夜里给他留一盏灯、会为了守住他的剑不被邪修抢走,吃尽了苦头也不撒手、会在他受伤时红着眼眶却一声不吭的人。

他封寰向来独来独往,不习惯这些。

他不习惯,会有人无条件,无目的对他好。

可是……一天,一个月,一年,三年,五年……时间越来越久,……他竟然习惯了。

“谢祈玉。”封寰叫他的名字。

谢祈玉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显得那样可怜。

封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很生气。不是气谢祈玉,是气自己。

气自己怎么到今日才明白,这人眼底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在深夜独坐时望着他出神的瞬间,从来都不是什么相依为命的情谊。

封寰早就明白自己的心意,可他在面对心上人时,也会胆怯。

他也会怕,怕自己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谢祈玉会厌恶他,讨厌他,离开他。

原来他们从来都两心相同。

“你以为我要去缚龙秘境不带你,”封寰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嫌弃你?”

谢祈玉没有回答,可他眼底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封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情绪。

他伸出手,捏住谢祈玉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

动作不算温柔,可指腹碰到皮肤时,力道却轻得不像话。

“我去缚龙秘境,是因为那里出了异变,我接了云珩家的悬赏,如果我能从缚龙秘境平安带出他的弟弟云停,他便赠我进阶的宝丹。”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我让你留在离城等我,是因为缚龙秘境太危险,我怕你受伤。”

谢祈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我让你等我,”封寰又说了一遍,手上的力道紧了紧,“不是要赶你走。”

房间里安静极了。

谢祈玉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接一滴。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封寰看着他哭,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不太会安慰人,从小到大,他学的是法术、是杀伐、是要不断变强,报仇雪恨,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哄一个哭得停不下来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松开捏着下巴的手,转而覆上了谢祈玉的后脑,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动作生硬极了,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别哭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谢祈玉靠在他肩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闻到了封寰身上淡淡的冷香,还有血腥气。

对了,封寰的手方才握住了剑刃。

他猛地抬起头,拉过封寰的手掌来看。掌心里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缓缓地渗。

“你的手……”谢祈玉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找伤药,刚要从榻上下去,又被封寰按住了。

“不碍事。”封寰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手上被割开一道口子的人不是他。

“怎么会不碍事,你是剑修,手最重要!”

“谢祈玉。”封寰打断他,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你听我说。”

谢祈玉安静下来,捧着他的手,不敢动了。

封寰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向来不擅长说这些,比起说话,他更习惯用剑来表达。

可眼前这个人,用剑是说不通的。

“昨夜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没有不愿意。”

谢祈玉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他低下头,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我身上的痕迹……”封寰顿了顿,目光有些微妙地移开,“是我允许的,甘愿的,从来没有不情愿。”

谢祈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封寰身上那些红痕和青紫,又看了看自己胸膛上的抓痕,脑子里忽然闪过几个模糊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他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吗。”他声如蚊蚋。

封寰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里,似乎带着某种释然,又似乎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淡的笑意。

“所以,”封寰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可耳朵尖却微微泛了红,“你方才要死要活的,是在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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