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离厄城

“下次?那会是什么时候?不过等你睁开眼睛,亲自来看也不错。”

谈微自是听见了,但不作理会。

镜映华走到他身边,让谈微从倚靠着椅背转而将身体靠在自己身上,手心贴了贴他带着倦色的脸。

“时间还早,怎么不多睡会?”

衡道仙盟盟主最早成名即是以驯火之术,他灵力属火,掌心的温度在黎明前的夜中格外温暖,谈微歪过头蹭了蹭那片暖意,放松下来:“过来看看……在我独守空房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藏玉宫同我有联系,只要你说一句话,无论我在哪个角落都能听见。”镜映华见好不收,腕间探出小小一条火。

不久前还在问仙集搅弄天光的赤龙逐渐成型,顶着幼嫩的龙角和收了锋芒的爪子,跃跃欲试地顺着主人的手往下滑,顺利地缠到了谈微的颈间,满意垂下柔软的尾巴,轻轻在他锁骨上摆动。

“那你之前好像忘记和我提这件事了,是记性不好吗?”

“是有这个可能,不过或许是我说过了,你没有记住呢?”

“什么时候说的?”谈微反问,话刚出口当即反应过来,紧急转过话头,选择承认,“哦,那就是我记性不好。”

镜映华声音很轻地笑了笑。

小龙愉悦地将龙尾摇动的幅度增大,原本龙尾半遮半掩的半个牙印完整露出,是迫使谈微唤他“映华哥哥”时留下的,同告知藏玉宫阵法是一个节点。

瞥了那个痕迹一眼,镜映华挪开视线,将在书房犹豫的问题递给谈微,想听听他的想法,继续道:“我可以将仙盟事务暂时拜托给执法长老,能有一段时间的空闲。此世偌大,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

谈微恢复了一点精神:“空闲?一段时间是多久?”

镜映华往顶格算了算,心里对执法长老说了声抱歉,心安理得说出结果:“六天左右。”

“加上今天的话……七天?”谈微好不容易挤出的一点活力闻言消散,兴致缺缺道,“然后盟主去忙,留我一人在藏玉宫守活寡是吗?”

“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镜映华温声安抚他,“旧世家老宗门的势力削减得差不多,仙凡两境都临近平衡点。方清采和上官铃阅历足够,加上上官祁也大致能压得住局面。仙盟培养的那些小辈即将长成,我转交盟主名号的时机也要快到了。”

以后顶多随便挂个其他的名号,起一个威慑作用。

藏玉仙尊之所以能以一人之名维系住整个仙境与凡境新的规则,很大的原因是他出身散修,只作为衡道仙盟盟主,背后没有其他或大或小的势力,也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比起那些各自有软肋的同伴,很多事情还是由镜映华来做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一人永远司掌衡道仙盟是不可能的事,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出于随世发展需要的公义。

说着,镜映华扬起嘴角,似是看见了自在的未来:“谈微,我们会有很多很多时间。”

多到以修行者的人生来衡量,也是能以永恒形容的漫长,久到七百载相较之下不过只一瞬。

谈微没有立即回应他的描绘,而是平静地等待了一会,像是在认真思考,搭在书桌上的手指无意识蜷起,开口确认:“真的吗?”

这样的求证本身是一种幼稚的行为,理应在这三个字之外列举更多。镜映华听明白他是真的很累,连一向清晰的理智都模糊了。

于是那些预备的保证和誓词都被压缩,成为了一个简短的许诺:“当然。”

气氛在问答中堪称和谐,镜映华看了眼窗外,算了算时间,准备将谈微抱回卧房,等他再睡一觉,醒后再询问他的打算。

谈微发觉了镜映华的动作,摇了摇头,掌心抵着桌面,将身体的重心转而倚在书桌上:“安排得很不错,那墨灾呢?”

有时候确实很想沉浸在不顾一切的幻想之中,但无可奈何的现实无法忽视。

成就盟主之名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即是目前墨灾的封印与管理全靠镜映华一人,规模较大的墨灾由他亲手封印,规模较小的他则取自身灵力燃火,交给其他修士预备着,能够及时抵达去设阵。

可以说,衡道仙盟没有了镜映华,此方人间的墨灾无人处理。他这样的人,真能舍下苦心建立起来的仙盟,抛下已履行数百年的职责离开,目送这个世界走向无可挽回的倾覆?

嘴边笑意一点一点沉下,镜映华指腹轻抚着谈微的侧脸:“没有我,也会有其他办法,这世间不可能只有我的灵力能阻拦墨灾蔓延。”

“你说的对。”事实如此,谈微点头表示同意,“据我所知……还有我——”

“——谈微!”镜映华抬高了声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随即放柔语调,“虽然不知道观遥宗前任宗主教了你什么办法去消除墨灾,但深入墨灾内部是很危险的事。唯有关于墨灾,我会想办法阻止你。”

书房短暂地陷入安静,很快被一阵笑声打破,谈微扶着书桌上的手记,笑得整个人都在发颤,连指甲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阻止我?”像是听到了非常新奇的笑话,谈微含着笑意,反问镜映华,“什么叫做阻止我?难道在你眼中,我竟然是那种为了消除墨灾可以牺牲自己的高尚之人吗?这又是从何而来的印象?”

“首先,墨灾姑且弄不死我。”

“更何况,我话都还没有说完。”谈微话语间莫名掺上了点意味深长,“我在说,我的灵力同样对墨灾有效,甚至可以更彻底地消除它,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小龙在他忽然笑时无措地卷起尾巴,抬着头蹭着谈微的下颌,镜映华的本体则瞥了眼他撑在书桌上的手,眸中有哀色掠过。

“是为什么?”

镜映华顺着自己的话提了问,谈微反而敛去了笑,轻声说:“不告诉你。”

“开玩笑的。”故作严肃的玩笑话没能藏住轻快,笑声从口舌间逸出,谈微再度浮出笑容,“当然是因为我天赋绝伦,世无其二。”

镜映华反常的默然,只是在谈微久未等到回应、疑惑地看向自己时伸出手,轻柔地把他拉进怀中。

忽然被暖意裹挟,谈微有些迷茫:“镜映华?”

“藏玉仙尊?盟主大人?”起伏的心绪在熟悉的气息中平复下来,谈微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按下倦意,不解地皱了皱眉,犹豫再三,还是试探道,“映华哥哥?”

“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觉得我会去主动进墨灾,我只是……无论是谁,稍微思考一下都觉得没有人会想和那种东西接触的吧,我又不会是例外。”

“在想些什么?说句话吧,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很累,很辛苦,很难受,对吗?”镜映华一向无法拒绝谈微提出的要求,话里却带着未祛干净的泣音,像是在沉默之时一直在压抑将落未落的泪水。

谈微僵住了。

他目不能视,全凭外界的深浅灵力辨别环境,泪水归属于不含灵力的存在,谈微看不见,本能抬手想要去触摸,肩和手臂却被镜映华揽住。

“七百年了,忘得差不多了。”许久之后,谈微才说。

至于镜映华相不相信,那是另外一码事,谈微反正已经作出了回答。

“对不起。”沉默的时间足够将喉间隐约的哽咽彻底平复,镜映华终究没有真正落下眼泪,“以后再也不会了,无论是墨灾还是其他。”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谈微抬头,“有舆图吗?”

“……有。”

话题重归墨灾前,镜映华指尖一动,灵力展开,在空处精准构建出宽广的山海,并在每个地区标注上如今人们对它的称呼。

平原山脉,河湖渊海,浩浩世界被缩小,一寸万里,在谈微的感知中无比清楚。

“看”着与自己闭关前的天下几乎是两模两样的舆图,谈微将那个问题还给镜映华:“那你呢,你有很喜欢的地方,很想做的事吗?”

自然是有的,还洋洋洒洒记录了数本手记,一一道来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镜映华如实道:“有很多,多到说不定你随便挑一个地方,我就能说出二三事来。”

“是吗?”谈微掷了一点灵力为墨,无形的笔锋一转,圈画出某个地名,“那就这里吧。”

选择作出非常轻易,好像他真的随意点中了一个地方,正在等镜映华说关于此地的愿望。

但镜映华什么也说不出来。

舆图中部偏北,他凝视着谈微圈出的“离厄城”三字,识海在霎时被一片空白侵袭,一切做好的设想尽数被这个地方所带来的意味取代。后知后觉回神时,镜映华已然眼眶通红,一直强行稳住的情绪还是临近了崩溃边缘,脸侧有水痕滑落,是刚刚忍住的泪水。

一个猜想无可遏止地诞生,其中的每个字都如锋刃,削得镜映华心血淋漓,几欲发狂。

声音不显识海中翻涌的仓皇,仅仅在念出那个名字时有些暗哑:“稚玉?”

谈微没能听到镜映华有关离厄城的二三事,只当自己选中了“多”以外的“少”,忽然听见镜映华在唤自己,低低地应了一声。

窗外天光透进来一点白,照着“离厄城”上,镜映华的猜想得到部分证实。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想起来了多少?”

谈微呼吸平缓,没有回复这两个实际并没有被问出来的问题。

镜映华闭了闭眼,抱起了安然睡着的谈微。

“好好休息,稚玉,我会做好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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