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归故里

稚玉是乳名,谈微母亲一笔一画给怀中幼儿写下这个爱称时,舆图上离厄城的位置还被划分在仙境中,如今的平原上是一脉终年银白的雪山,绵延险峻,山名素明。

素明雪山自古有灵,山下灵脉流转,伴生奇宝素明玉,能够调和滋养境内灵力,使灵脉附近矿脉不绝,源源不断产出灵石,供养城民修行无忧,生活富庶。

因此,按照素明惯例,“玉”一字极受尊崇,一般不会出现在族人的名中。

但谈微不同,他出生时所携天赋绝顶,父母族人对他的重视不亚于看待另一枚“素明玉”。任职明巫的母亲饱含期望的二字落墨,未来的雪山玉华便有了最早的别称。

区别于后来那个人尽皆知的名号,能知晓这个乳名的人很少,而叫了这个乳名能被谈微回应的人更少,少到七百多年前,镜映华亦不在其列。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愿意回应自己的,镜映华再度搜刮了一番年少时的记忆,回想定格在了临近十七岁的那个雪夜。

七百多年前,天降大雪,素明城遭遇墨灾侵蚀,纷飞的白中穿梭墨色,又崩落山石,飞溅血肉,所过之处城民大多遇难。而混乱中素明玉遗失,从此灵山不复,自墨灾消退后再无一片雪。

素明城的陷落以及之后被墨灾吞噬的几处仙城加深了人们对这无法预测的灾难的恐惧,甚至有流言四起,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迟早有一天墨灾会侵染整个世界,天地不存。

观遥宗在舆论最严重的时候将他们自素明城带出的“雪山玉华”推出,能灭杀墨灾的天才确实让仙凡两界都看到了希望,也在数年间将观遥宗的声望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峰。

只是踏尘一役代价惨重,谈微被迫闭关,昙花一现的期望落空,绝望触底反弹,直到后来衡道仙盟成立,墨灾的蔓延得到遏制,恐慌才逐渐减轻。

可减轻并不代表彻底消解,在真正得到反制墨灾的方法前,它带来的一切灾厄都将悬于“未来”上。

既然尚不能直面墨灾,那么衡道仙盟选择曲道救世,在曾认为“被墨灾所据无法重建”的地方设下重重警戒和防御,封印与其他灵脉的联系,划入凡境进行观测治理。

而经过仙盟商议,这个被选定的重生之城即为前身素明雪山的离厄城。

今日天晴,流云寥寥,盛夏早晨的阳光和暖。镜映华收尽全身灵力,阖眸倚在床边,松松圈着谈微的手腕,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那般感受着夏季的温度。

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当年大雪覆身的寒意。

谈微睡相倒是与他性格迥异的乖顺,被放在哪个位置就窝在那里,平时刻薄的攻击性都被抚平,像一只收起尖刺后毛茸茸的小兽。

当然,这个形容不能被他本人听到,也不知道那个少时听见自己乳名被叫都要闹别扭的人长进了多少。

“你在心里说我坏话,对吗?”

谈微呼吸较沉睡时没有变化,很难判断他什么时候清醒的。镜映华睁开眼,手指扣紧,握着谈微的手腕俯身,在他额上探了探体温。

谈微不解,就着镜映华的动作歪了歪头:“这是在干什么?”

“也没发烧啊。”镜映华慢悠悠地放下手,“怎么在说胡话?”

“推测。”谈微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惬意地舒展了一下腰身,“让我猜猜,你在想‘明明这个家伙小时候听到别人喊自己乳名就会一直闹别扭,怎么突然转了性’?”

这样看来,从昨夜到今日凌晨所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猜想也很接近了,连用词都差不多。镜映华没有否认,接着谈微自己的话问他:“所以是什么原因?”

出乎意料,镜映华预想中的岔开话题和插科打诨都没有发生,谈微回答道:“没有其他原因,你是最后一个会这么叫我的人了。”

“……稚玉。”

千言万语在沉默中只剩了两个字,镜映华躺到谈微身边,将他揽在怀中。

谈微又应了一声:“我圈中的那个地方,现在叫离厄城是吗?”

“是。”

“这是谁取的名字?”

“素明雪山塌陷,又经过风蚀雨淋,成了平原,幸存的族人口口相传,那里就被叫做‘离厄原’。”镜映华说。

别离灾厄之原,无论从那个角度作解,都不是一个好名字,可偏偏在后来重建城池时沿用了这个名字。

谈微刚想顺口刻薄两句,就听见镜映华继续道:“意为‘远离灾厄的新城’。”

仙境隐规,为了防止资源抢占,一处灵脉福地不会轻易接纳其他修士,何况素明覆灭是因为天灾人祸,所以更不会有势力愿意收留遗民,唯恐惹上麻烦。于是素明城的幸存者最后的选择只能是前往凡境,成为散修,在修为的停滞中接受寿命耗尽。

这是心知肚明的真相,镜映华没有说出口:“离厄城重建,第一批居民是曾经的素明后裔。”

尽管见到的风貌与先辈描述的截然不同,他们依旧回到了血脉发源的那片土地,建立自己的家园。

后来信任衡道仙盟的凡人选择迁入,受过墨灾迫害的修士也入城歇息,离厄的城名彻底覆盖旧称。

谈微对离厄城的重建史并没有很大的兴趣,他听着镜映华简略描述了三言两语,也不多问,只是说:“什么时候走?”

镜映华以手代梳,将谈微额前乱发拨至耳侧:“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能上灵舟。”

“现在?”谈微有些意外,坐起时本就没有掩好的衣襟散开,露出一片玉白。

生死契有了效果,镜映华的灵力充盈在谈微应劫枯竭的经脉中,温养着这具躯体,愈合了那些痕迹。

镜映华低头,在他肩颈上轻轻咬了一口,看着那浅淡的牙印缓缓消失,才道:“现在。”

谈微“嘶”了声,拽住镜映华的发尾,诧异道:“我这样出门吗?”

哪怕知道谈微看不见,镜映华还是故意流露了纵容的神色,配合上话语,天衣无缝地藏起笑意:“既然你有这样的癖好……”

故作的为难之色被拉扯头发的轻微痛感打断,镜映华笑着在谈微唇边亲了亲:“好了好了,开个玩笑。”

可能是因为昨夜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一样的穿衣梳发,过程却少了那份刻意保持的谨慎。于是,本该绕上发簪的长发莫名其妙被握在了掌心,刚刚才整理端正的衣物又凌乱下去,霜色的皮肤上又多了几处红痕。

“我说你……别太过分了。”腰被环住,谈微全身发软,毫不怀疑遮眼的长绸一但拿开,失去束缚的眼睛就会立刻滚落眼泪。

镜映华向下扫了眼盘在自己身上的双腿,低低笑着:“那下一步要怎么做,给我一点指示好吗?”

…………

……

等到谈微晕头转向登上灵舟,他心底只剩了一个念头。

“镜映华。”

被点名的镜映华心情不错,明知后面不会跟着什么好话,依旧凑过去认真听:“什么?”

“以后还是让我自己穿吧。”谈微落座,调整了一下新换的遮眼长绸,上一条珍品红绡他暂时没有想再用的念头了,“你在的话事倍功半。”

镜映华点燃灵舟内备好的安神香,为它的出行打开藏玉宫的结界,做完这一切后,才清了清嗓子,俯在谈微耳边说:“可是,每一步都是在你的指示下做的,那这是不是说明……”

未尽之语被恼羞成怒地堵住,谈微捂住镜映华的嘴,耳尖通红:“什么都不能说明!”

镜映华伸手捏了捏那滚烫的耳尖,弯了弯眼。

这艘灵舟是古时法器,虽然速度较御剑缓慢,但更平稳,只需要驾驶者对天下灵脉足够了解,设好来路归途,就能依据路线在天地间自行选择灵流走向,无需额外费心。

非常适合谈微这样御剑会畏高的修士。

镜映华想起当时谈微自三千仙凡阶落地时的面色,再度观察了一番他现在的状态,稍稍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他没有不舒服,那选择灵舟就是正确的。

“从藏玉宫到离厄城,需要多少时间?”灵舟再平稳,谈微也是能察觉它真正动身的,他放开捂着镜映华的手,转而好奇地研究灵舟内部的阵法。

“不会很久,大概三个时辰。”上次动用灵舟还是借给方清采去南海,按照他的习惯,应该可以……

镜映华凭借对朋友的了解,成功在灵舟某个角落找到方清采遗落的一个包裹,神识一扫,果然是他的出门整三件。

包好了封皮的话本,各式各样的甜点心,记仇用的纸笔。

甜点心存放已久,所幸藏玉宫与灵舟之上没有蛇虫鼠蚁,不然足够那些小动物家族繁衍壮大。

记仇用的笔尖还沾着干涸的墨水,纸上却没写几个字,只是烦躁地画了三个墨黑的圈,完全遮掩了下面原先的字。

不知道方清采当年去南海还发生了什么,总之这本笔记算是完全空白,难怪会忘在灵舟上。

等他从观遥宗回来物归原主吧。

镜映华无意深究方清采的想法,将那些点心和纸笔另外放好,他拿起话本翻了翻扉页,目光却是放在谈微身上:“方清采落下的话本,要看看打发时间吗?”

三个时辰只坐在灵舟里无所事事的话的确无聊,谈微抬起手正准备接过,随口问道:“什么话本?”

镜映华这才低头,读出标题:“《我卫道而死后,冷漠师尊追悔莫及》……”

“……”

“……”

“要不还是看看吧,我还是想知道冷漠师尊能有多后悔。”

远在观遥宗山下吃雪的方清采打了个哆嗦,又吃了口小点心,掏出话本,开始在执行任务过程中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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