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梳妆发

虽然谈微刚刚还在信誓旦旦说自己没有完全失感,但镜映华判断了一会他穿戴的进度与细节,还是推出了他尚不适应现状、生活已经不能完全自理的论断。

前提应该是处于灵力过多且杂乱的地方。

在问仙集时,镜映华在谈微身上察觉的问题只有灵力低微,并没有在他遮住双眼的长绸下发现缺损,想必情况要更为复杂,只是不知道是应劫导致的,还是七百年前墨灾所留下的后遗症。

思虑不周的懊悔使得镜映华瞳中幽深更为浓重,将谈微单独留在任何地方似乎都是错误的,哪怕只是离开短短的几刻。

“我该为此道歉,让你等了那么久。”镜映华将纱帘放下,踩着细碎的铃音走到谈微身前,帮他拢了拢衣襟,细致地系上外衫的明扣暗扣,带上腰封。

谈微呼吸在镜映华的温度停留自己腰侧时停顿了一瞬,几不可察地仰了仰头:“衡道仙盟事宜繁多,上要调度指挥天下宗门抗击墨灾,下要在各仙境凡境仙门世家中‘衡道’,盟主繁忙,自然可以理解。”

镜映华默不作声,从万万光辉中择出一条蜃珠链,在谈微腰间围上。

浑圆的蜃珠分别以鲛珠环绕,再组合在一起,闪烁着罕见的绚目色彩。谈微在观遥宗闭关七百载,无他物傍身,乍一戴上这些琳琅装饰并不习惯,下意识伸手去解,手指却被镜映华握住。

“今日婚典,是该庄重些。很好看,让它们留着吧。”镜映华半开玩笑,“雪山玉华不缺资源材料,你不喜欢这些的话,那些算卦换来的酬劳攒着想换些什么?”

其实不是不喜欢,既然镜映华给他带上了,留着也不介意。

不过他要是这么问的话……

“攒着……”谈微扶着小几站起身,绯红的衣摆流云般垂落。

他思索片刻,做出了决定:“给我的道侣用。”

镜映华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笑着新抽出一对金丝流苏,缀到他的衣袖上:“那个临期即止的准许,一块碎了一地的灵玉,真的都给我吗?”

他话语里并不含有讥嘲,如果谈微答一声好,镜映华真的会去将遗留的玉尘尽数取回,仔细封存起来,顺带朝上官祁讨一个形式上的“永久入集许可”。

“此言差矣。”谈微站直,而镜映华俯着身,恰好的高度差让他得以轻佻地挑起后者的下巴,“还有一个新聘道侣承诺的所有积累。”

镜映华将两只纤细却在内部琢满符文的镯子套进谈微的手腕,纵容地接过话头:“那可真是太好了,还能多给你添几件小玩意。”

很显然,他指的小玩意是问仙集宝库中的那些辰星,只是不知道镜映华是用什么标准进行选择,从衣物的材质到各件饰品上镌刻的纹样,无不是含有各种护身效果。

就算再不嫌弃,也实在过多了。眼见着自己要成为人形架子,谈微嘴角向下撇了撇,拒绝道:“还有没有其他选择。”

“当然。”

“……”

“可能有些无礼,不过我相信藏玉仙尊不会在意这三言两语。”谈微坐在椅上,长发被镜映华握在手中,背后传来清脆的叮当声。

选择二字,指的是“小玩意”外的其他选项,而不是“小玩意”中的其他分类。

他微微一笑,竟是难得添了几分柔色:“或许是在‘盟主’的高位待久了,如果我没有将话说明白,你已经忘记怎样去理解未尽之言了。”

镜映华将挑选出的发簪浮在一边,解下谈微临时用来束发的卖卦条幅边角,把那块碎布在掌心烧的一干二净。

柔软而富有韧性的发丝被缱绻地绕在手指间,镜映华明知故问:“此话怎讲?”

谈微听出来他话中的笑意,那点伪作的柔和从语调中淡去,话出口时却是另一种允许:“算了,都依你吧。”

语毕,他偏过头,素绸下的长睫轻颤,透露出毫无防备、任君动作的意味。

像是足够信任,如同他与镜映华不是今日方通过一卦在尘世相逢,而是一双成婚已久、熟稔至极的伴侣。

镜映华拿起梳子的手一滞,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在这信任中,他几乎是仓皇地遮掩住自己的不安。藏玉仙尊能将灵力运用至化境,此刻却尽了极大的力才控制住手,避免拽疼谈微。

从问仙集边缘的小摊位,到中央所在的宝库,无论是途中的交流还是相互间的动作,既然有了道侣的名号,那镜映华都认真地用了“道侣”的标准进行。半日不到的时间,甚至连他自己几乎都要骗过了自己,他们中间有着七百年乃至更为久远的隔阂。

被刻意忽视的隔阂隐藏在亲密的互动里,此刻,面对谈微的脸,镜映华再不能逃避,不得不承认了自己的恐惧。

是的,恐惧。

相遇的喜悦没有蒙蔽镜映华的思绪,过去漫长的空白以及未卜的将来在这炽烈的喜悦外还带来了茫然无措。于是叠加之下镜映华竟有些害怕揣测谈微的态度,暂且将见到他以来的所有疑惑都藏在了心底,无法立即述诸于口。

为什么要遮住双眼?

为什么明明是出关,却灵力如此混乱低微?旧伤有没有彻底愈合?

为什么……万千劫数中偏偏是情劫?

在分别的那些年,他究竟遇到了什么?

明知答案不会动听的前提下,镜映华不敢问,至少不敢一次尽数问出口。

有些事并不是拥有了世间至高的修为和地位就能立即转变为心中所愿的样子的,比如说墨灾,比如说在观遥宗禁地闭关的谈微。他已经忍耐许久了,亲耳再听到谈微任何痛苦他都无法接受,他也不想让谈微回忆起一丝一毫的不快。理智告诉他,镜映华最好保持自己的情绪不要越过某个临界点。

但他也清楚,懦弱的回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镜映华需要一个方式,能够隐蔽地了解谈微没有他时的过往,缓慢消化之后,再一点一点弥补七百年的缺憾。

惟望时间充裕。

他停顿的时间有些久了,谈微回过神来:“怎么了?”

“谈微。”镜映华语气自然,征询着他的意见,“这根长绸绑到了你的头发,需要解开。”

“哦。”

谈微应了声,像是同意,却又伸手在脑后重新按住长绸,换了个固定的方式:“这样应该好了,尾端可以扎进去,影响不大。”

被这么一搅合,镜映华心头的阴霾散去了不少,他真心实意地笑了笑,从剩余的赤红鲛绡中裁出细而长的一段。

谈微不愿意露出双眼,他也不逼迫,只是将那段红绡递到对方手中:“今日用素色不好,换成这个吧。”

鲛绡柔滑,谈微捻了捻,找到中间点,执着比到眼上,调整好位置后轻车熟路在原先的素绸上打了一模一样的结。

不知他如何动作,一挑一扯间,素色长绸就落在了谈微膝上,而那段红绡替了素绸的作用,严严实实遮蔽了那双眼睛。

自始至终,连一丝睫羽都不曾露出来。

镜映华收走那段素绸,没有像对待条幅那样对待它,而是好好折了起来,放进了袖中。

婚服、红绡,原先的素净被浓重的艳色取代,意外地很衬谈微,清冷似极地严冰的面容被明丽的色彩一照,竟平添了几分姝妍,从遥不可及的云间月,化为了一点能拥入怀中的心上砂。

皆是世间无双的绝艳。

镜映华握住谈微长发的上端,梳拢发尾,默念。

“凡间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第三次梳理时,镜映华蜻蜓点水般亲吻了手中的发尾,将俗语中的儿孙满堂更改,“‘三梳平安顺遂’。”

同为男子,他们不会有后嗣,更何况镜映华所求仅谈微一人。

他只要他平安顺遂,无忧无愁。

梳齿分出一缕发,镜映华回忆着上官祁给方清采编发的步骤,从许多中样式中选出最精致的,略加改动,用在谈微发上。

巧夺天工的赤龙簪衔着墨发,尾尖缠着镜映华分出来的小发辫,爪子连接着明亮的灵丝,缀在长发间,像若隐若现的月光。

谈微不喜欢很繁杂的装饰,镜映华看出来了,但他身上坠着饰物的样子实在漂亮得晃眼,再多瑰丽的饰品也夺不过那份出色的神韵,情不自禁就会给他多增几样。

到了梳发,镜映华终于收了手,仅精挑细选了一枚赤龙簪,只在编发上多花了时间,呈现出的效果和戴满珠翠一样华美。

这是唯一一件问仙集宝库之外的珍品,由白玉京的宗主亲手打造,说是给弟子做礼物前的试验品,随手就送给了帮他搜集材料的镜映华。

镜映华停了手,谈微从假寐状态中醒来:“好了?”

他这劫应得反常,灵力循环混乱缓慢,加上在这灵力丰沛的感知被扰得迟钝,在镜映华手下难得安逸,竟不知不觉打起了瞌睡。

镜映华视线落在谈微浅淡的唇色上:“稍等一下,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临时起意,从问仙集一应俱全的宝库中挑选了另一处星群,按照在上官祁那里见过的印象从中取出了一盒口脂,用食指轻轻擦过表面,确认染上颜色后点上了谈微的唇。

一抹嫣红化开,为玉雕似的面容点出了活人气。

劫中比健康凡人还要虚弱两分的身体还在迷糊,谈微下意识抿了抿唇,陌生的感觉伴着熟悉的温度,让他微微皱起了眉。

“镜映华。”

谈微叫他的声音掺着点蒙眬的鼻音,镜映华正在擦拭手指上剩余的口脂,闻声应答:“我在。”

谈微抬了抬手:“过来。”

镜映华乖得很,知道谈微看不见,还特意抓着他的手半跪到他身边。

谈微摸索着,从镜映华的脖颈探至他的脸侧,拇指指腹又按上那张唇。

确认了方位,谈微挪开拇指,生涩地吻上了他。

镜映华睁大了双眼,等反应过来,他已经将谈微拉入了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用量本就不多的口脂在两人的交缠中损耗殆尽,但已经不需要外物来增添气色了,待唇舌分开,谈微唇色被磨得红润,连面颊都飞上了一抹薄粉。

镜映华心满意足地抱着被自己打扮得漂亮又鲜活的谈微,等待他平复气息。

谈微。

他年少时被天灾人祸抢走的谈微。

谈微:(一动叮铃哐啷)(停)(再动)(叮铃哐啷)(烦)

镜映华:好看(堆堆堆)这个也好看(堆堆堆)

谈微:你……也行吧(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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