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行婚典

谈微早已在那个意乱情迷的吻中恢复清醒,他伏在镜映华的肩上,第一次庆幸自己蒙住了双眼。

可能是因为呼吸不畅,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有泪水在眼眶打转,甚至溢出些许。

鲛绡不沾水,溢出眼角的那点温热液体慢慢干涸,直到感觉不到湿润,谈微才开口:“现在是什么时辰?”

“距婚时还有半个时辰。”镜映华还没有放手的念头,“再休息一会吧。”

时间充足,谈微把头埋进镜映华的颈侧:“你自己收拾好了吗?”

衡道仙盟盟主一向穿着得体,只要更换外袍,再重新拢发……

镜映华算了算做完这些要花费的时间,也不着急,搂着谈微的腰絮絮念着:“我之前参与过别人的婚典,照大部分地方的习俗来看,应该是要请宾客的。但是今日恰好准备了讨伐白氏,我想请的人大半都有职务在身,让他们赶回来也算是为难。只给有空的那几个发函邀请又不好,下次等事情少、人齐的时候再邀请他们来,好吗?”

谈微默不作声,胡乱点了点头。

自己这边衡道仙盟的友人有了安排,那谈微那边……

他们的血亲皆已不在世,谈微名义上的亲长真正论起来是观遥宗那几个老东西,镜映华心思冷下来,但按住了杀意,面上还是柔和的:“那你的……师尊,师兄他们呢?要给他们说明一下情况,请他们过来吗?”

谈微奇怪地抬起头:“我们成婚,为什么要请他们过来?这些年衡道仙盟和观遥宗关系变好了?”

不管怎样,不用见到凌阅霜和游心澄这两代观遥宗宗主对镜映华来说是好事,他特意拖到婚典快要开始的时间才询问这件事,就是为了寻找借口拒绝观遥宗门人。

镜映华舒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难受,有个猜想从侧面得到印证,如一根刺扎进了心中。

谈微想必在进入观遥宗之后没有被好好对待,才对那些所谓的师长没有半分亲近,反而是充斥着疏离。

毕竟真正爱护弟子的宗门怎么会把他送到踏尘门一战中。

更何况……

镜映华将满是怨恨的过往暂时摒到脑后,低头在谈微眉心印下一吻:“那就你和我二人,只请天地证婚,可好。”

谈微哪怕是听到“师尊师兄”都松弛的脊背闻言忽然绷紧:“不好。”

斩钉截铁,镜映华一怔,就听见谈微继续道:“此间天地薄待于我,我不拜天地,也无需它们证婚。”

他声音中掺杂着冰冷的情绪,话到后来又糅合了一点隐约的怅然和委屈,五指拽住镜映华的衣角,谈微轻声说:“镜映华,我只拜你。”

短短七字,镜映华推翻原先设想的所有步骤,应答道:“好。”

有了白奚惹是生非的前车之鉴,问仙集的最后一日连先前常有的小摩擦都消失的一干二净,所有卖家与买家都客客气气对待对方,唯恐再触犯问仙集规。

就算可能会受到的惩罚远不及白氏小公子,那也没必要在衡道仙盟盟主面前留下糟糕的印象。

出于对上官祁的承诺,镜映华虽然提前了几个时辰离开,但还是留下了一缕分魂,化为法相赤龙游于问仙集上空,代行监管职责。

今年的七月初七,无论以凡境还是仙境的历法推算都是良辰吉日,万事皆宜。

赤龙从画屏离去,不需石兽开门,直接出现在问仙集上方。镜映华指尖火焰熄灭,身上灵风卷起的袍袖和着未散尽的温度,像一簇簇灼目的烈焰,历经万般方烧就了这位藏玉仙尊周身风姿。

镜映华手腕一翻,一张仔细绘满术法的符纸受力破碎,纸灰浮在空中,消解为最纯净的灵流,彼此间交织,在问仙集的宝库又撑开了一角空间。

做完这一切,镜映华自然地握住谈微的手:“来。”

吉时已至,婚典将始。

空间被灵力挤得满满当当,谈微现在视野一片模糊,和真正失明也没有区别,索性连灵力感知一并关闭,任凭镜映华指引他,等到踏过出口才再次打开:“是不是再过两步,就到了——”

浅金色的晖光随着日沉漾开,纱般覆于葳蕤仙山、奇楼琼阁之上,三千三百三十三级异石铺成上古制式仙凡阶,其上铺满红绸,无数朱色琉璃灯成对高悬,与夕照一同映得廊桥如虹。

飞鸿留痕,鸾鸟翩跹,清风穿林。

饶是只能用灵力大致描绘面前景象的轮廓,也能想到应该是多美的风光。

“——藏玉宫。”

这是就是衡道仙盟盟主的居所。

镜映华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时辰藏玉宫能被布置到这么完善,决定在原先的报酬和喜钱之外,再多给那几位接令的修士增三成工资。

以灵符为媒撑开的通道在他们身后合拢,繁华的问仙集彻底停留在千里之外,只留下藏玉宫的宁静。

仙凡阶坡度和缓,镜映华牵着谈微拾级而上。随着他们走动,预先布置的灵线被触动,设好的丝竹无需活物亲自奏乐,灵力运转,便是喜庆的曲调。

“……”

就是有些太喜庆了,哪怕藏玉宫布置成了现在这样,也有点压不住这合奏的万籁。

孤身久了,又经常身在外镇压墨灾,镜映华不习惯家里乍然这么喧闹,干咳一声,瞄着谈微的神色:“藏玉宫平时只有我一个人居住,没什么人气……说起来,我每年在这的时间也不长,如果缺了什么就和我说。”

谈微对乐声没什么反应,听了镜映华的话倒是停住步子,站在阶面上轻叹:“我已经发现你缺少一样东西了。”

镜映华随他驻足:“什么?”

“心眼——藏玉宫三千多级台阶,你想要我爬到什么时候?”谈微摊了摊手,“事先说明哦,以我现在的身体要休息的话需要休息很久。”

藏玉宫建于谈微闭关之后,但向观遥宗有史以来天赋最高的卦者询问“怎么知道有三千多级台阶”这种细节显然是种愚蠢的行为。

衡道仙盟盟主行走尘世,怎么会料想不到谈微登不了仙凡阶,不过是私心作祟。

镜映华本想借着谈微遮目,又对藏玉宫陌生,和他先走一段长阶,满足一番并肩同行共步的愿望,再直接灵行代步,将他带上正殿门前。

不过既然选择对谈微有所隐瞒,那无论隐瞒的目的与方式是什么,都要做好被看穿和点破的准备。

于是镜映华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算:“既然如此,那还有一个办法。”

丝竹管弦演奏到了下一个曲目,从纯粹的喜庆变得更为柔和,镜映华挽着谈微的手不动,另一只手随着本体俯身,轻松环住道侣清瘦的腰身。

“嘶——你!”谈微被打横抱起,下意识搂住镜映华的肩颈,“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不同于问仙集宝库入口处那个一触既分的拥抱,镜映华这次完全越过了平素的接触尺度,几乎将谈微按在了自己怀中。两件红衣在风起风落中交缠在一起,他轻巧地跃上数级仙凡阶,如履平地:“不喜欢抱的话,背你也可以。”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双足离地,无处可依的本能促使谈微紧紧勾住镜映华这唯一的依靠,气恼道:“你就不能直接把‘门’开到顶上吗?”

“恕我无能,仙凡阶之上有阵法,如果要开到正殿门口的话可能会出问题。”镜映华一本正经,“我不想把半个藏玉宫塞进问仙集宝库里面,那样无法和上官祁计算价格。”

起落间登上三千多级台阶,在漫长腾空之后,谈微被镜映华放下来时险些腿软跪倒在地,喃喃道:“你还不如直接把藏玉宫卖给他。”

镜映华眼疾手快搀扶住他,发觉不对:“你畏高?”

听上去简直是天方夜谭,御风而行的修士竟然会畏高,甚至这个人还是谈微。

“……不,不算。”

谈微深呼吸,重新站直,双手成拳,藏住轻颤的十指,过了一会才继续说:“任谁忽然被从地上拎起来都会这样的。”

不会,镜映华自认在外摸爬滚打,阅历还算深厚,谈微这样的情况并不像简单的“不适应”,更像是在相似情形下遭遇过恶事,留下的极大心理阴影。

心中疑窦丛生,镜映华正想追问,谈微却摆了摆手,满面无奈:“好吧,其实我天生畏高,每次御剑都不敢往下看——你信吗?”

镜映华回答:“不信。”

“看来我们之间的信任果然是这般浅薄。”谈微顺着他的回答,立即反客为主,“这可不好。”

吐出刻薄语句的嘴被一根手指按住,镜映华低声道:“不要说这样的话,谈微,我是在只是想关心你。”

藏玉仙尊亲自动手噤声的效果很好,就算放下了手指,谈微依旧延续着沉默。

“可以试着对我说点什么。”一个安静的谈微不是他想要的,镜映华勉强笑了声,“什么都行,毕竟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是你的道侣。”

“哦……”

谈微听话地应了一下,停顿片刻,方慢吞吞地继续说:“到正殿了是吗?”

听出他转移话题的生硬,镜映华并不强求:“是。”

“那婚典是不是该下一步了?”谈微朝镜映华伸手,示意他牵起自己,“好吧,都听你的。”

上官祁(指自己):什么?藏玉宫真的卖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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