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引蛊

西戎一役终了,慕子谦被废去周身筋骨,囚于地牢永世不得出,李辰安未再理会朝堂纷乱,全部交给木子言。只带着依旧昏睡的谢迎,离了边境,往城郊僻静的四季山庄而去。

山庄依山傍水,四季花开,没了朝堂权谋,没了沙场杀伐,本该是人间净土,可寝殿里,始终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与药味。

谢迎这一睡,便是整整六日。

他气息微弱,眉眼始终紧蹙,似是困在无尽的梦魇里,任凭李辰安如何呼唤,都未曾睁眼。

自回山庄那日起,李辰安便卸下一身帝王铠甲,只着素色常服,日夜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殿内烛火长明,他握着谢迎微凉的手,一遍遍描摹他的眉眼,满心都是愧疚与自责。若不是他没能护好他,谢迎不会受那般屈辱,更不会如今昏睡不醒,命悬一线。

每至夜深,待侍从尽数退去,李辰安便会取出谢迎给他的匕首,褪去衣袖,在自己左臂上,狠狠划下一刀。

刀锋入肉,鲜血瞬间渗出来,顺着臂弯滑落,滴在榻边,晕开点点红梅。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垂眸看着榻上面色苍白的谢迎。

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迎迎,你疼一分,我便陪你疼十分,你快醒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一刀,又一刀。

每一日,他都会在原处添上一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伤口层层叠叠,早已血肉模糊,药石罔效。他从不让侍从处理,任由伤口结痂、撕裂、再出血,用这份蚀骨的疼痛,惩罚自己的失职,也盼着这份心意,能唤回沉睡的爱人。

许是心有感应,从第三日开始,榻上的谢迎,终于有了些许动静。长睫会轻轻颤动,指尖偶尔会微微蜷缩,喉间发出细碎的呢喃,却始终没能睁开双眼。李辰安看在眼里,欣喜又心疼,划在自己身上的刀,便更狠了几分。

转眼到了第七日。

夜色深沉,李辰安依旧坐在榻边,握着谢迎的手,正要举起匕首,落下第七刀时,榻上之人,长睫猛地颤了数下,缓缓掀开了眼帘。

谢迎的眼神初是一片混沌,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也看清了他血肉模糊、布满刀伤的左臂,瞳孔骤然收缩。

“李辰安……”

他声音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直直盯着李辰安的手臂,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

李辰安先是一怔,随即狂喜,忙丢下匕首,俯身握住他的手,声音都在发抖:“哥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可谢迎没有半分欢喜,他看着李辰安手臂上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刀伤,每一刀都深见骨,皆是为他所伤,眼底瞬间涌上水汽,又化作满心酸涩与怒意。

他挣扎着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抢过李辰安丢在一旁的匕首,反手便将锋利的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你做什么!”李辰安脸色大变,慌忙想去阻拦,却被谢迎厉声喝住。

“别过来!”谢迎眼神坚定,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却没有半分退缩,他看着李辰安,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李辰安,你以为这般自伤,我便会心安吗?你疼,我便不疼吗?你既舍得对自己下刀,那我便让你亲身体会,失去心爱之人,是何等滋味!”

匕首已然抵住心口,稍稍用力,便会刺入血肉。李辰安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满是慌乱与恐惧,他当然知道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这是他在自罚。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伤害自己。”他声音发颤,步步退让,全然没了往日的杀伐决断。

谢迎看着他眼底的惊恐,心口的怒意渐渐散去,只剩无尽的心疼,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垂落。

李辰安立刻上前,夺下他手中的匕首,扔得远远的,将他轻轻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声音哽咽:“别离开我,这世间,唯有你能制得住我,唯有你,是我的命。”

谢迎靠在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终究是心软,再也说不出半句狠话。

休养数月,谢迎身子渐稳,恰逢南蛮传来书信,谢华与珞珞举行大婚,书信言辞恳切,再三恳请兄长与李辰安赴南蛮,见证二人婚礼。

谢迎看着书信,眼眶微热,过往恩怨尽数释然,李辰安见他眼底期盼,当即放下山庄诸事,亲自推着轮椅,陪他远赴南蛮。

南蛮国境暖风习习,繁花遍地,都城处处张灯结彩,满是喜庆之气。谢华与珞珞的婚礼办得隆重却不张扬,一身红装的两人,站在堂前,眉眼间皆是安稳温柔。

拜堂之时,谢迎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修成正果的弟弟与弟媳,嘴角扬起释然的笑意,连日来郁结于心的沉郁,散了大半。

李辰安始终站在他身侧,紧紧握着他的手,给足他底气,过往的怒意早已消散,只剩对这对苦命人的成全。

婚宴之上,谢华端着酒杯,跪在谢迎面前,声音哽咽:“哥,从前是我连累你。”珞珞也一并行礼,满眼感激。

谢迎扶起二人,举杯轻酌,目光温和,过往的生死劫难,终究在这场圆满婚礼里,落下温情的句点。李辰安陪他静坐一旁,不言不语,却满眼都是他,岁月安稳,大抵便是如此。

在南蛮小住半月,两人才启程返回四季山庄,彻底过上远离尘嚣的日子。

白日里,李辰安推着谢迎的轮椅,漫步在林间花海,闲坐庭院煮茶看书,不问朝堂世事,不恋万里江山;夜里,李辰安依旧紧紧抱着他入睡,生怕一松手,人便没了。

这半年,是两人此生最安稳、最幸福的时光,可谢迎心中,却始终藏着一份不为人知的隐忧。

自昏睡醒来后,李辰安便时常感到气力不济,周身经脉隐隐作痛,又加之寄生于李辰安体内的天梦蚕日渐蚕食精气,他早已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谢迎看在眼里,装作无视。他不能让李辰安有事。

李辰安是安国帝王,该有大好江山,该长长久久地活下去,而谢迎,本就时日无多,不如用自己仅剩的性命,换他一世安康。

谢迎瞒着李辰安,悄悄修书一封,寄给南蛮的珞珞,信中字字恳切,嘱托她寄来睡梦残,且务必瞒着李辰安,不得泄露半分。

珞珞收到信后,虽满心不忍,却终究懂了谢迎的心意,打包好行李,秘密送往四季山庄。

是夜,李辰安熟睡在侧,眉眼安稳,呼吸平缓。谢迎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他的睡颜,看了许久,眼中满是不舍与决绝。

他照着珞珞的意思,服下睡梦残。催动自身仅剩的一丝内力,静静引动李辰安体内的天梦蚕。

睡梦之中,李辰安毫无察觉,一缕淡金色极细的蚕影,缓缓从他心口肌肤渗出,顺着两人相握的指尖,悄无声息落入谢迎体内。

没有剧痛,只有一丝微凉漫遍全身,谢迎轻轻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时宁,此后,你再无药蛊反噬,可安康顺遂,安稳度余生。

做完这一切,谢迎身子愈发虚弱,却强撑着精神,做了另一个决定。

他托心腹暗中寻访,寻来一个的孤儿,那孩子眉眼清润温润,生得竟与年少时的自己有七八分相像,一眼便戳中了谢迎的心。

他将孩子带回山庄,瞒着李辰安天梦蚕之事,只说自己孤寂,想领养一个孩子,陪两人解闷,也为山庄添些烟火气。

李辰安不疑有他,看着孩子酷似谢迎的眉眼,满心欢喜,与谢迎一同悉心照料。

两人教孩子读书识字,陪着孩子嬉笑玩闹,李辰安会耐心教孩子执笔,谢迎会坐在轮椅上,温柔哄孩子入睡。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孩子被养得愈发沉静温润,眉眼举止,几乎是谢迎的翻版。

只有谢迎自己知道,他为何执意领养这个孩子。

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待他走后,以李辰安的性子,必定会崩溃癫狂,甚至追随他而去。而这个像极了自己的孩子,是他留给李辰安最后的念想,是他死后,能让李辰安撑着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他不能让他的辰安,孤身一人,活在无尽的痛苦里。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山庄花海,李辰安推着谢迎,身旁跟着蹦蹦跳跳的幼子,一家三口的身影被夕阳拉长,岁月静好,温暖得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谢迎靠在轮椅上,轻轻靠着李辰安,看着眼前的光景,眼底满是温柔,也藏着无人知晓的宿命悲凉。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用余生换他平安,用一个相似的身影,换他余生念想,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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