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最近做梦的次数变得越来越频繁了……”

“没有一点亮光的深海,水流闷噪的压迫感,还有……巨大的鱼影。”

“您相信这个世界存在人鱼吗?”

“……”

“抱歉,说了奇怪的话。”

“其实我认为自己并没有什么心理问题,也许只是想象力过于丰富,让身边的人觉得有些害怕,才会帮我预约您的治疗。”

色调柔和的双人沙发上,仰头靠着沙发背的男人换了个姿势,骨肉匀称的修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波浪似的敲击着,继续语调平稳地往下说着话。

“让我们换个话题吧。在您看来,家族业力下的因果循环是否为一种不那么公平的存在呢?”

“祖辈造下的孽,为什么偿付代价的却是一点甜头都没尝到的后人呢?”

“我常常思考,自己无法选择地诞生在这个家族之中,到底获得过什么好处。”

“钱或是地位,对我来说或许更像是强迫交换的一种束缚……唔,咳咳咳。”

持续的压抑咳嗽声被闷在丝织手帕里,仿佛被掐着喉咙锤击胸口的痛苦让男人涨红了脖颈,而黏稠的血色也在他掌心手帕上缓缓晕开。

“咳,失礼了。”咳嗽的动静逐渐变小,男人丝毫不觉得办公桌后那个无动于衷的医生有什么问题,只是垂眸自顾自用手帕轻轻擦拭着嘴角沾上的血迹。

下压的睫毛遮住他瞳孔中隐隐翻涌的疯狂。他幽幽叹出一口气,将带血的手帕扔进了垃圾桶。

“今天也很感谢您……”男人站起身,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办公桌上立着的名牌,“迟医生。”

长发披散的医生笑眯眯地撑着下巴,并没打算起身相送,只懒洋洋地冲他挥了挥手:“客气啦,期待您的下次光临呀。”

诊室的门缓缓关闭,男人高瘦的背影夹在收束成线的残景中,如一缕缥缈的、快要熄灭的烟。

“真有意思,”戌昭啪叽一下歪倒在桌子上,伸长的手臂压散了病人资料,“呐呐,迟朔,你每天都能接触到这么有趣的人吗?好羡慕啊。”

悄无声息出现在戌昭身后的男人浅浅躬身,他的手擦过戌昭手臂,就如深色巧克力酱淌过甜蜜的牛奶地,将最上方的那份资料抽了出来。

“有趣的病人不都被你截胡了吗?”迟朔将手中捏着的纸张随意翻了两下,看着信息栏中的匡稼铭三字思考了几秒。

“一百年前,闯进你办公室的那个人类,也是这个姓氏吧。”

“哇,你还记得啊。”戌昭趴在桌上,侧脸被拢在藻般流散的长发之中,露出一只含笑的眼来,“迟朔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唔,因为是很难忘的景色。”

从永燃之境爬出的生者,拖着一身熔化流淌的血肉敲开了此域领主的大门。

不幸的迟朔当时正好在戌昭办公室做客,被那盈满生机的活肉馋到差点发狂失仪。

不知道这人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闯进来的,戌昭的火蝶始终追着他不放,将他快要恢复完好的皮肉又撕灼开无数燃着焚色的裂口。

但那个人类,却仿佛感受不到痛一样,头颅刚恢复一半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我顺从预言而来,能实现一切愿望的存在,能拜托您听听我的乞求吗?”

半面俊秀半面骷髅的男人踉跄着上前,他应是走了很久很远,一口气吐出后再支撑不住,半跪在了恶魔身前。

“好孩子,”细长烟杆挑起男人下颏,拉扯交织的血肉拼好男人脸上最后一块残缺的部分,戌昭却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一个干涸破碎的灵魂,“我当然愿意。”

匡琰在永生的路上迷失了上百年。

他失去爱人,跌跌撞撞被推上不能回头的旅程,慢慢从一个人,化作一羽无所归依的魂。

悲伤、惊慌、无措、迷惘。

孤单、痛苦、绝望、麻木。

他想要结束这永无止境的折磨。

即使是恶魔垂吊下的荆棘绳索,他也愿意紧紧抓握。

“请赐予我永恒静谧的死亡。”

他低垂眼睫,手下意识往胸口放去,光裸的触感却提醒着他,曾经悬于此处的十字架项链早已被熔炼成液,不知流向何处了。

“你不再需要人鱼的赐福了吗?”戌昭疑惑地歪头,“以及,假设你知道与我交易的代价?”

匡琰疲倦的声音从嗓子里飘出,带着孤注一掷后的平静:“我把我的一切都献给您。”

“所以,请结束这个诅咒吧。”

暖阳,海浪,闪烁幻光的鱼尾,发自内心的欢笑,怀里爱人的脸。

焚火,家宴,浮盈异香的餐食,颠倒破碎的一切,诅咒般的祝福。

他漫长的生命,终于寻得一处安息之地。

火蝶暴沸汹涌将他掩埋,烈涨的火中,却突兀卷出海浪的气息,温柔地拢接住最后一捧坠落的灰烬。

几百年前,一位姓匡的少爷在潮退后前往常去的海滩散心,却被嶙峋的礁石堆后闪烁银光的巨大鱼尾所吸引。他好奇上前查看,却被礁石丛后的景象惊吓到拔腿便跑。

那是什么?他一边跑,脑中一边闪回刚刚所见之物:散乱挂在礁石上的银色长发,连接着鱼尾的半具赤裸人身,以及横于肋间的几道猩红裂口……他是碰见了妖怪吗?

他一口气跑回家中,人们见他满头大汗,纷纷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却只是闭口不言,吓傻了一般呆坐在自己房间半日。

入夜后,他才终于缓过了神。犹豫再三,他还是独自一人悄悄返回了海滩。

那条巨大的鱼尾仍在原处,他吞咽着唾沫,抖着腿绕到礁石之后——白日让他惊吓失神之物也还保持着他上次所见的姿势倒挂在礁石上,不同的是,此时这物正睁了眼,与他对视个正着。

那浅淡的银发银眼让他再次冒出一身冷汗,这半人半鱼的生物巨大又诡异,直勾勾盯过来的视线让他克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但那鱼怪却拍打着尾鳍,冲他笑了起来。

少爷艰难地将鱼怪从海滩拖回自己家中。他的院落有一池栽种着莲花的浅塘,他将鱼怪放入其中,偷偷圈养了起来。

池塘里的锦鲤天天都在减少,鱼怪却仍日渐消瘦,甚至掉发落鳞。他没法子,偷偷找了鱼贩打听养鱼技巧,终于明白他的鱼越养越差的原因:海鱼是无法在淡水里存活的。

养鱼这几日,他对这鱼怪的态度总是又怕又想靠近,但鱼怪却打从一开始就异常亲近他,始终不曾用锋利的爪子和尖齿伤害他,甚至忍耐着天性待在他的小池塘里。

这种温驯让少爷上瘾,但他也明白,再这么下去鱼怪会死。

胆小又自私的少爷,终于还是将鱼怪放归了大海。

但那奇怪的鱼怪,却仍不愿离去。

欣喜的少爷自此之后,便日日和鱼怪于海滩相见。他向它分享自己的喜怒哀乐,耐心地教会了它说话,也逐渐教会了它人类的情感。

朝夕相处的陪伴,让人类爱上了赤诚的野兽,也让野兽迷恋上了人类的温暖。

少爷拒绝了家族安排的亲事,逆来顺受的儿子反常地做出抵抗,这让他的家人开始关注他身上发生的种种异样蹊跷。

海滩私会被撞破,震怒于儿子和妖怪牵扯不清的父母将少爷禁足看管,又请来除妖师,想要降服这蛊惑人心的妖物。

“人身鱼尾,貌美性凶,谓人鱼。刳其肉而食者,可得长生。”除妖师远远看向浅滩守望的人鱼,微笑着向身后的雇主释明妖物真身。

于是一丛丛火把燃亮了海岸,礁石堆耸的浅滩漾开血色的长线。

那晚的匡府,升腾起了泛着奇异肉香的热雾。

少爷被除去捆缚放出房间,他困惑地看着围坐于餐桌的众人——人人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红晕,正在毫无吃相地大快朵颐,甚至顾不得擦掉嘴边油润的污迹。

少爷也拿起了手边的筷子,不明所以地夹起了碗中晶莹的鱼肉。

那夜之后,匡府只余下少爷一人。

很久很久以后,少爷才终于得知,“食其肉得长生”的传说只会应验在与人鱼真心相爱的人身上,否则,那美味的肉便会变成穿肠毒药,让食客们烂掉脏腑。

但不老不死的少爷,对人鱼的爱却没有永远不朽。

他留下了繁多后代,最初的子嗣甚至继承了他长生的血脉,但渐渐的,他的后代身上出现了奇怪的反噬——疾病缠身,长生不再,甚至一代比一代死得早。

少爷和他的后人到处寻找方法,想要挣脱这诅咒似的命运,但在某个时刻,他们也都消失不见,传承下来的,只有这本记载一切缘由的手札、记录千奇百怪不知真假的破解方法的古籍,和代代累积的家族财富。

匡稼铭合上已翻看过无数次的手札,闭目靠上头枕。

熟悉的灼痛流淌在骨血之中,但他早已学会如何与这足以逼疯正常人的疼痛相处。

在某个没被明确记载的时间点,匡家的长生者们突然失踪得一干二净,而剩下的匡家人,身体素质一代比一代差,死得也一代比一代早。

匡稼铭早就从族谱上记录的那些卒日看到了他的死期。

随着二十六岁生日的临近,他体内脏器腐败衰弱的程度已然越发夸张。

他应该认命的,毕竟他的祖父、他的父亲,都不曾挣扎地长眠于命运的怀抱。

但他不甘心,他比任何人都更想活着。

他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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