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老板，前段时间送到实验室去的那批材料，已经有结果了……”副驾驶的助理捏着刚收到汇报资料的手机，压低嗓音开口。
后座闭目养神的匡稼铭十指交叉放在腹部，轻轻敲动了两下食指：“嗯？”
“虽然这一批材料跟古籍中记载的那些东西很像，但都不具有实质性的效用……又是一批废品。”助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垂头丧气地抱怨了一句。
“那就继续找，”匡稼铭嘴角向上提了提，笑意又在下一秒被身体中急涌而上的疼痛吞噬，“别难过，总会找到有用的东西的。”
反被自家老板安慰的助理抬眸再次看了眼后视镜，与司机担忧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老大又开始难受了，你就没什么好消息能说吗？’
收到暗示的助理点亮手机屏幕，反复翻看好几遍，在一堆消息中挑挑拣拣，终于犹豫着出声：“老板，白家最近大张旗鼓举办的那个拍卖会，您想去吗？”
“他们给您发的邀请函上，写着有专门为您准备的惊喜。”
匡稼铭并不喜欢惊喜，也尤其厌恶白家。
这个跟鬣狗拥有相似秉性的贪婪家族，是一池腐烂沤脏的臭水。
跟了他许久的助理不该不知道这一点。
匡稼铭挑高一边眉毛，合着的眼懒洋洋地觑向前排神情尴尬的助理。
助理放大手机上的图片，双手将其呈到匡稼铭面前：“邀请函上画了……一条鱼。”
柔和白光中心，是一张放大的手绘图片，眼睛处打着叉的大头鱼还被细致绘出了几道鳞片，鱼腹处却突兀地收缩了线条，交缠出两条火柴棍似的、可笑的细腿。
没错，这确实是一条鱼，一条鱼头人身的怪鱼，也或许能勉强称呼其一声人鱼？
老板投入巨资组建的探险队，终极目标便是寻获一尾人鱼。
助理的手在微微颤抖，老板会因此稍微打起一点精神来吗？
“拍卖会是什么时候。”静极了的车厢中闷出一阵笑声，匡稼铭坐直身体，颇有兴致地睁大了眼，只是那本该剔透澈净的蜜色瞳珠却透出黑沉沉的凉意。
助理小心打量着老板的神色，平时总微合着的眼柔和了老板的气场，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发现老板所有的戾气都被藏进了那双形态张扬到艳丽的眼中。
无风无云的燥夜，远远炸响几声轰雷。
“明晚18点，麓吟山公馆。”助理在一阵心悸中垂下头，余光里，车窗玻璃被老板缓缓摁下。
潮湿的新鲜空气卷涌入车内，干渴许久的城市，终于即将等来入秋后第一场暴雨。
-
倒悬的繁复水晶灯淌落万千垂柱，每一道打磨完美的棱镜都折射出眩目的华彩，照映在来来往往的、被包裹精致的男女身上。
被邀请前来的乐团演奏着悠扬的名曲，将场面粉饰得既优雅又安宁。
“谢总，听说了吗？今天那位也要来。”挂着温婉笑容的女人与身旁的男人轻轻碰杯，在叮叮脆响中柔柔出声。
“哪位？”谢总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杯中酒液，目光扫过场内众人，盘算着在这场拍卖会中，自己又是白家第几级的客人。
“匡家那位，听说白总请了好多次才请动他呢。”女人的视线投向旋梯之上，可惜她已然无法再进一步。
“匡稼铭？他不是快死了吗，还有力气出门啊。”谢总不在意地哼笑一声，却被身后靠过来的人用肘狠狠顶撞了下腰眼。
“小林姐，看来这位谢总在国外待着的时候，是半分都没有关注过国内的消息啊，”一袭白裙的高挑少女绕过捂腰嘶声的谢总，冲微笑着的女人挥手打了个招呼，“现在谁还敢明目张胆调笑匡总的病？你要乱咬人，也别连累我们小林姐呀。”
“你！”谢总恶狠狠指着少女，却被她攥着手指一把挥开。
“待在这里等开场的，哪个不是等着吃上面剩下来的残羹冷炙的，”少女拍拍手掌，嫌弃地看着男人，“你有力气狗叫，还不如学学怎么像匡总那样，把自家做大到不用和我们这些小人物挤在一处的地步啊。”
被突起的争执惊到的小林总慌忙一手一个拉住两人：“别闹啦，不然大家等下一起被赶出去好看吗？”
“哼，谁叫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少女抱住女人的手臂晃来晃去，“小林姐不要和他玩了啦，我们去那边找我哥……”
“我有说错什么？他那副身体，不就是已经烂到随时都会死掉了？我可是亲眼看到过不止一次他在宴会中途吐血。”谢总理了理衣服，瞟了少女一眼，“哼，再会做生意，挣再多的钱，他不也还是治不好自己的病吗？”
“你再乱吠！”少女气得脸通红，拿起一杯酒就冲谢总泼了过去。
小林总再拉不住两人，悠扬奏曲掺杂进了不和谐的乱音。
匡稼铭对由自己引起的骚乱浑然不觉，他正立于白烨书房中的巨大书架前，一行行扫视过整齐摆放其上的书册。
“稼铭，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啦。”身后紧闭的房门被毫无征兆地拉开，白家此代的掌家人白烨笑得灿烂，大步走了进来，“这次的拍品有好几样都特别娇贵，你肯定知道，娇贵的东西就是麻烦，我实在放心不下，总担心一个错眼它们就会啪一下碎掉，只能跟着一样样安排好。”
“啊，忘记问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看你面色还不错，一定是有所好转了吧？”
匡稼铭侧身而立，打量了两眼看上去一派斯文的白烨，并不接他的茬：“你这些书，好多塑封都还没拆，是因为想要支持出版业才买的吗？”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之前你管理的好几家出版公司都破产了，是从公司直接搬回来的吧？看来你已经准备好把家产败光的时候就去摆地摊卖书了，真是非常具有前瞻性的决策。”
白烨面色一僵：“你的嘴巴还是那么不饶人，总不愿在这些事上吃亏。”
“难道你喜欢吃亏吗？”匡稼铭挑着眉看他，“那看来这就是你凡事都赢不过我的原因了。”
“匡稼铭！”白烨被飞快挑起怒火，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松了松领口，重新挂起假笑，“这么久不见，一来就要和我吵架吗？我这次可是给你带来了个大惊喜诶。”
匡稼铭也笑眯眯：“哦？我很期待。”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一些奇异的生物吗？”明明此处空间只有他们二人，白烨还是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匡稼铭不动声色：“什么？”
空气中隐约有什么不妙的气氛在流动。
“人鱼，”白烨的脸上浮起兴奋的红晕，“你能想象到吗？我的船队真的捕获到了人鱼！啊，竟然真的存在如此奇妙的生物……”
他的语调越发高昂，词句沾染上疯狂的色彩。
“如果不是……我是绝不会将它拿出来拍卖的。”
匡稼铭微笑着想起自己派出去却突然失踪的一队人马，并不理解白烨挑衅到他面前的勇气是从何而来的。
白烨像是突然察觉到匡稼铭的心情，高昂的声音又骤然低沉下去：“我的朋友，不要那么多疑。”
他猛然抬头直直看向匡稼铭。隐藏在无框眼镜后的那双眼，早已悄然爬满了无数细密血丝：“当然不是谁都可以拥有人鱼，对吗？我也已经具有足够的资格，只是它……那神赐的完美造物，它好像更喜欢……”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我的朋友。”
白烨微微偏头，好像正专注地倾听着什么：“啊，我经常能听见，海浪的声音，管风琴一样恢弘的乐曲……还有，还有它。”
匡稼铭看着语言和肢体动作都愈发混乱的白烨，怀疑他是不是想通过装疯卖傻来愚弄自己。
烦躁并着疼痛，那隐秘流动的气氛还是对匡稼铭产生了影响，撩拨着无法抑制的暴虐欲望自他的心底生发而起。
白烨却在此刻突然平静下来：“稼铭，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找它，或许拍卖前，你会想去看看它？”
他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随着匡稼铭突然挥出的一拳飞了出去，白烨舔掉嘴角的血渍，低低笑了起来。
“你的目的？”匡稼铭喘着气咳嗽了两声，站在自己面前的白烨突然扭曲陌生得不像记忆中那个蠢货了。
白烨捡起眼镜攥在手中，本有裂痕的镜片轻而易举地在他手心里碎成几块：“我什么目的也没有，只是觉得来的所有人中，你是唯一一个能出得起价的人罢了。”
匡稼铭沉默着与他对视，半晌终于点头。
“好啊，那就去看看吧。”
从被引导着乘坐上隐秘却装饰奢华的室内电梯，到踏上公馆地底这处不为外人开放的区域，匡稼铭的面色都不曾有什么变化，他只垂着眸子，仿佛对一切都不太感兴趣。
这是白烨最看不惯的样子。
从小到大，这个人都惯是这样一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好像这世间没什么能让他动容的玩意儿，所有人也都不曾被他放进眼中。
但怎么可能呢？人类的贪婪不知足才是本色，匡稼铭这样的人，活得像是个异类。
一定是过于富裕顺遂的人生给了他底气吧，白烨咬着牙想。那么，在他失去一切后，还会是这个样子吗？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轻快地向匡稼铭介绍起自家这处把麓吟山当作后院的宅子，就连各处的陈设摆品都被他拉出来点名，这个是某位大师唯一传世的遗作，那样是价值高昂的孤品……
“但这些，都抵不过这一样宝物。”
他退开一步，露出身后缓缓向两边滑开的电子门。
淡蓝色的粼粼波光哗啦一下满溢而出，兜头兜脸的海水气息猛地扑了出来。
大开的门后，是快要完全铺满整个室内空间的巨大透明海缸，以致于他虽还只是站在门口，却已经能将那瑰丽的画面全都收归眼底。
随着造浪泵带起的涌波，数丛蔓延着向上生长的海草藻荇正随着水体轻微晃动。而一团阴影就浮在长且宽大的藻叶之后，让人模模糊糊地瞧不清晰。
匡稼铭盯着那团庞大的阴影，在一阵尖锐的耳鸣中听到了自己猛然迸响的心跳，他不自觉地往前行进了两步，而这幅情态，也让旁侧紧盯着他的白烨露出一个笑。
白烨从匡稼铭的身后靠近，将手放在了他的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去看看吧，那个由造物主一手创造的奇迹。”
但匡稼铭完全没有理会他，这个人早已将周遭屏蔽了个干净，此刻眼中只盛得进那不断晃荡着的碧蓝波浪。
那浪里，或许就裹挟着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无知无觉地机械迈腿，已贴靠得离巨缸极近。荡漾的波纹抚摸上他的侧脸，将他锋利的面部线条融成温柔的一潭暖水。
匡稼铭抬起手，将整个手掌都贴上了冰凉的玻璃。
那团隐于深处的阴影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扩散开来，扰乱了本规律起伏的浪涌。曳动幅度骤然变大的藻叶后，突然飘漾开大片色彩绮丽的鱼鳍。
泛着珠光的靛蓝与堇青拂开水波，庄严又冶艳的色团猛然冲入视野，混乱到怪异、美丽到圣洁。
水中晕开大片大片浓烈的、带有金属光泽的孔雀绿，如纱绸般晃荡着层层展开，露出杂糅粉紫和宝蓝的、色调艳丽的奇长鱼尾。
明明应该什么都听不见，但匡稼铭却蓦地感觉有水浪灌进自己的耳朵，带来难忍的强压和咕啦啦的幻听。
他晃了晃脑袋，再睁眼，面前已是贴近过来的、长长拖曳着的锈红色腹鳍，以及飘散开的鳍片后现出的那具肌理完美的男性躯体。
匡稼铭的视线掠过人鱼劲瘦的腰身，在它肋骨处正随着水流缓慢翕张的四道裂腮上短暂停留后接着向上看去。
或许是受不了他慢吞吞的动作，那尾悬停在他面前的人鱼卷动尾巴，在漫腾的气泡中俯身抵近他的位置。
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总是会被过于丑陋或者过于美丽的东西轻而易举地刺激到心神。
于是当人鱼极富攻击性的艳丽容貌突然就这么袭击到他的面前时，匡稼铭甚至刹那间感觉到头晕目眩。
是恐惧，是天性中印刻的对危机的示警。
身体无法抑制地战栗，但匡稼铭却生出渴望之心。
人鱼盯着他歪了歪头，浅淡色调的短发在水中划出滞涩的弧度，那蜿蜒于水中的尾懒洋洋拨动浪涌，轻巧带着它的身体浮游。
它远比匡稼铭想象中的人鱼要更加庞大，也更加梦幻。
“如何，是不是十分不真实？”白烨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旁，与他一同望着水中悬浮的人鱼。
“你想将它卖给我？”匡稼铭按在玻璃上的手指逐渐抓合，在透洁的玻璃上留下四道明显的指痕印迹，“那么，你可以开价了。”
“你觉得一个匡家足够换下它吗？”白烨冲玻璃上的印痕轻轻呵出一口气，手指自左向右横擦过匡稼铭留下的印迹。
“你看上去并没有那么诚心想要做这笔买卖。”匡稼铭垂下手，仍没将目光从人鱼身上移开。
“但你看上去却非常动心。”白烨笑着拍了拍匡稼铭的肩，“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可以特别为你延长考虑时间。”
“稼铭，是它选择你的，不要让它等太久啊。”
白烨率先离开，人鱼再次潜游回匡稼铭身前，将脸凑近了玻璃。
另一端的匡稼铭愣了愣，在这极近的距离之下，他甚至能清晰地辨别出人鱼的虹膜是凝固的猩红。
他越过被白烨擦过的指印，将手掌重新贴在了更高处。
人鱼懵懂地看看他，又看了看贴在玻璃上的手掌，慢腾腾地也抬起手来，将比人类多出一个指节的带蹼爪掌覆了上来。
看着重合在一处的手，匡稼铭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人鱼微微张开薄唇，像是想要模仿他的笑，最后却只是撑着玻璃吐出了一连串泡泡。
作者有话说：
谁还没去我的vb品鉴小鱼的超现实配色参考图（叉腰笑
后座闭目养神的匡稼铭十指交叉放在腹部，轻轻敲动了两下食指：“嗯？”
“虽然这一批材料跟古籍中记载的那些东西很像，但都不具有实质性的效用……又是一批废品。”助理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垂头丧气地抱怨了一句。
“那就继续找，”匡稼铭嘴角向上提了提，笑意又在下一秒被身体中急涌而上的疼痛吞噬，“别难过，总会找到有用的东西的。”
反被自家老板安慰的助理抬眸再次看了眼后视镜，与司机担忧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老大又开始难受了，你就没什么好消息能说吗？’
收到暗示的助理点亮手机屏幕，反复翻看好几遍，在一堆消息中挑挑拣拣，终于犹豫着出声：“老板，白家最近大张旗鼓举办的那个拍卖会，您想去吗？”
“他们给您发的邀请函上，写着有专门为您准备的惊喜。”
匡稼铭并不喜欢惊喜，也尤其厌恶白家。
这个跟鬣狗拥有相似秉性的贪婪家族，是一池腐烂沤脏的臭水。
跟了他许久的助理不该不知道这一点。
匡稼铭挑高一边眉毛，合着的眼懒洋洋地觑向前排神情尴尬的助理。
助理放大手机上的图片，双手将其呈到匡稼铭面前：“邀请函上画了……一条鱼。”
柔和白光中心，是一张放大的手绘图片，眼睛处打着叉的大头鱼还被细致绘出了几道鳞片，鱼腹处却突兀地收缩了线条，交缠出两条火柴棍似的、可笑的细腿。
没错，这确实是一条鱼，一条鱼头人身的怪鱼，也或许能勉强称呼其一声人鱼？
老板投入巨资组建的探险队，终极目标便是寻获一尾人鱼。
助理的手在微微颤抖，老板会因此稍微打起一点精神来吗？
“拍卖会是什么时候。”静极了的车厢中闷出一阵笑声，匡稼铭坐直身体，颇有兴致地睁大了眼，只是那本该剔透澈净的蜜色瞳珠却透出黑沉沉的凉意。
助理小心打量着老板的神色，平时总微合着的眼柔和了老板的气场，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发现老板所有的戾气都被藏进了那双形态张扬到艳丽的眼中。
无风无云的燥夜，远远炸响几声轰雷。
“明晚18点，麓吟山公馆。”助理在一阵心悸中垂下头，余光里，车窗玻璃被老板缓缓摁下。
潮湿的新鲜空气卷涌入车内，干渴许久的城市，终于即将等来入秋后第一场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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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悬的繁复水晶灯淌落万千垂柱，每一道打磨完美的棱镜都折射出眩目的华彩，照映在来来往往的、被包裹精致的男女身上。
被邀请前来的乐团演奏着悠扬的名曲，将场面粉饰得既优雅又安宁。
“谢总，听说了吗？今天那位也要来。”挂着温婉笑容的女人与身旁的男人轻轻碰杯，在叮叮脆响中柔柔出声。
“哪位？”谢总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杯中酒液，目光扫过场内众人，盘算着在这场拍卖会中，自己又是白家第几级的客人。
“匡家那位，听说白总请了好多次才请动他呢。”女人的视线投向旋梯之上，可惜她已然无法再进一步。
“匡稼铭？他不是快死了吗，还有力气出门啊。”谢总不在意地哼笑一声，却被身后靠过来的人用肘狠狠顶撞了下腰眼。
“小林姐，看来这位谢总在国外待着的时候，是半分都没有关注过国内的消息啊，”一袭白裙的高挑少女绕过捂腰嘶声的谢总，冲微笑着的女人挥手打了个招呼，“现在谁还敢明目张胆调笑匡总的病？你要乱咬人，也别连累我们小林姐呀。”
“你！”谢总恶狠狠指着少女，却被她攥着手指一把挥开。
“待在这里等开场的，哪个不是等着吃上面剩下来的残羹冷炙的，”少女拍拍手掌，嫌弃地看着男人，“你有力气狗叫，还不如学学怎么像匡总那样，把自家做大到不用和我们这些小人物挤在一处的地步啊。”
被突起的争执惊到的小林总慌忙一手一个拉住两人：“别闹啦，不然大家等下一起被赶出去好看吗？”
“哼，谁叫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少女抱住女人的手臂晃来晃去，“小林姐不要和他玩了啦，我们去那边找我哥……”
“我有说错什么？他那副身体，不就是已经烂到随时都会死掉了？我可是亲眼看到过不止一次他在宴会中途吐血。”谢总理了理衣服，瞟了少女一眼，“哼，再会做生意，挣再多的钱，他不也还是治不好自己的病吗？”
“你再乱吠！”少女气得脸通红，拿起一杯酒就冲谢总泼了过去。
小林总再拉不住两人，悠扬奏曲掺杂进了不和谐的乱音。
匡稼铭对由自己引起的骚乱浑然不觉，他正立于白烨书房中的巨大书架前，一行行扫视过整齐摆放其上的书册。
“稼铭，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啦。”身后紧闭的房门被毫无征兆地拉开，白家此代的掌家人白烨笑得灿烂，大步走了进来，“这次的拍品有好几样都特别娇贵，你肯定知道，娇贵的东西就是麻烦，我实在放心不下，总担心一个错眼它们就会啪一下碎掉，只能跟着一样样安排好。”
“啊，忘记问了，你最近身体怎么样？看你面色还不错，一定是有所好转了吧？”
匡稼铭侧身而立，打量了两眼看上去一派斯文的白烨，并不接他的茬：“你这些书，好多塑封都还没拆，是因为想要支持出版业才买的吗？”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之前你管理的好几家出版公司都破产了，是从公司直接搬回来的吧？看来你已经准备好把家产败光的时候就去摆地摊卖书了，真是非常具有前瞻性的决策。”
白烨面色一僵：“你的嘴巴还是那么不饶人，总不愿在这些事上吃亏。”
“难道你喜欢吃亏吗？”匡稼铭挑着眉看他，“那看来这就是你凡事都赢不过我的原因了。”
“匡稼铭！”白烨被飞快挑起怒火，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松了松领口，重新挂起假笑，“这么久不见，一来就要和我吵架吗？我这次可是给你带来了个大惊喜诶。”
匡稼铭也笑眯眯：“哦？我很期待。”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一些奇异的生物吗？”明明此处空间只有他们二人，白烨还是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匡稼铭不动声色：“什么？”
空气中隐约有什么不妙的气氛在流动。
“人鱼，”白烨的脸上浮起兴奋的红晕，“你能想象到吗？我的船队真的捕获到了人鱼！啊，竟然真的存在如此奇妙的生物……”
他的语调越发高昂，词句沾染上疯狂的色彩。
“如果不是……我是绝不会将它拿出来拍卖的。”
匡稼铭微笑着想起自己派出去却突然失踪的一队人马，并不理解白烨挑衅到他面前的勇气是从何而来的。
白烨像是突然察觉到匡稼铭的心情，高昂的声音又骤然低沉下去：“我的朋友，不要那么多疑。”
他猛然抬头直直看向匡稼铭。隐藏在无框眼镜后的那双眼，早已悄然爬满了无数细密血丝：“当然不是谁都可以拥有人鱼，对吗？我也已经具有足够的资格，只是它……那神赐的完美造物，它好像更喜欢……”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我的朋友。”
白烨微微偏头，好像正专注地倾听着什么：“啊，我经常能听见，海浪的声音，管风琴一样恢弘的乐曲……还有，还有它。”
匡稼铭看着语言和肢体动作都愈发混乱的白烨，怀疑他是不是想通过装疯卖傻来愚弄自己。
烦躁并着疼痛，那隐秘流动的气氛还是对匡稼铭产生了影响，撩拨着无法抑制的暴虐欲望自他的心底生发而起。
白烨却在此刻突然平静下来：“稼铭，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找它，或许拍卖前，你会想去看看它？”
他鼻梁上架着的无框眼镜随着匡稼铭突然挥出的一拳飞了出去，白烨舔掉嘴角的血渍，低低笑了起来。
“你的目的？”匡稼铭喘着气咳嗽了两声，站在自己面前的白烨突然扭曲陌生得不像记忆中那个蠢货了。
白烨捡起眼镜攥在手中，本有裂痕的镜片轻而易举地在他手心里碎成几块：“我什么目的也没有，只是觉得来的所有人中，你是唯一一个能出得起价的人罢了。”
匡稼铭沉默着与他对视，半晌终于点头。
“好啊，那就去看看吧。”
从被引导着乘坐上隐秘却装饰奢华的室内电梯，到踏上公馆地底这处不为外人开放的区域，匡稼铭的面色都不曾有什么变化，他只垂着眸子，仿佛对一切都不太感兴趣。
这是白烨最看不惯的样子。
从小到大，这个人都惯是这样一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好像这世间没什么能让他动容的玩意儿，所有人也都不曾被他放进眼中。
但怎么可能呢？人类的贪婪不知足才是本色，匡稼铭这样的人，活得像是个异类。
一定是过于富裕顺遂的人生给了他底气吧，白烨咬着牙想。那么，在他失去一切后，还会是这个样子吗？
他清了清嗓子，语调轻快地向匡稼铭介绍起自家这处把麓吟山当作后院的宅子，就连各处的陈设摆品都被他拉出来点名，这个是某位大师唯一传世的遗作，那样是价值高昂的孤品……
“但这些，都抵不过这一样宝物。”
他退开一步，露出身后缓缓向两边滑开的电子门。
淡蓝色的粼粼波光哗啦一下满溢而出，兜头兜脸的海水气息猛地扑了出来。
大开的门后，是快要完全铺满整个室内空间的巨大透明海缸，以致于他虽还只是站在门口，却已经能将那瑰丽的画面全都收归眼底。
随着造浪泵带起的涌波，数丛蔓延着向上生长的海草藻荇正随着水体轻微晃动。而一团阴影就浮在长且宽大的藻叶之后，让人模模糊糊地瞧不清晰。
匡稼铭盯着那团庞大的阴影，在一阵尖锐的耳鸣中听到了自己猛然迸响的心跳，他不自觉地往前行进了两步，而这幅情态，也让旁侧紧盯着他的白烨露出一个笑。
白烨从匡稼铭的身后靠近，将手放在了他的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去看看吧，那个由造物主一手创造的奇迹。”
但匡稼铭完全没有理会他，这个人早已将周遭屏蔽了个干净，此刻眼中只盛得进那不断晃荡着的碧蓝波浪。
那浪里，或许就裹挟着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希望。
他无知无觉地机械迈腿，已贴靠得离巨缸极近。荡漾的波纹抚摸上他的侧脸，将他锋利的面部线条融成温柔的一潭暖水。
匡稼铭抬起手，将整个手掌都贴上了冰凉的玻璃。
那团隐于深处的阴影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扩散开来，扰乱了本规律起伏的浪涌。曳动幅度骤然变大的藻叶后，突然飘漾开大片色彩绮丽的鱼鳍。
泛着珠光的靛蓝与堇青拂开水波，庄严又冶艳的色团猛然冲入视野，混乱到怪异、美丽到圣洁。
水中晕开大片大片浓烈的、带有金属光泽的孔雀绿，如纱绸般晃荡着层层展开，露出杂糅粉紫和宝蓝的、色调艳丽的奇长鱼尾。
明明应该什么都听不见，但匡稼铭却蓦地感觉有水浪灌进自己的耳朵，带来难忍的强压和咕啦啦的幻听。
他晃了晃脑袋，再睁眼，面前已是贴近过来的、长长拖曳着的锈红色腹鳍，以及飘散开的鳍片后现出的那具肌理完美的男性躯体。
匡稼铭的视线掠过人鱼劲瘦的腰身，在它肋骨处正随着水流缓慢翕张的四道裂腮上短暂停留后接着向上看去。
或许是受不了他慢吞吞的动作，那尾悬停在他面前的人鱼卷动尾巴，在漫腾的气泡中俯身抵近他的位置。
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总是会被过于丑陋或者过于美丽的东西轻而易举地刺激到心神。
于是当人鱼极富攻击性的艳丽容貌突然就这么袭击到他的面前时，匡稼铭甚至刹那间感觉到头晕目眩。
是恐惧，是天性中印刻的对危机的示警。
身体无法抑制地战栗，但匡稼铭却生出渴望之心。
人鱼盯着他歪了歪头，浅淡色调的短发在水中划出滞涩的弧度，那蜿蜒于水中的尾懒洋洋拨动浪涌，轻巧带着它的身体浮游。
它远比匡稼铭想象中的人鱼要更加庞大，也更加梦幻。
“如何，是不是十分不真实？”白烨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旁，与他一同望着水中悬浮的人鱼。
“你想将它卖给我？”匡稼铭按在玻璃上的手指逐渐抓合，在透洁的玻璃上留下四道明显的指痕印迹，“那么，你可以开价了。”
“你觉得一个匡家足够换下它吗？”白烨冲玻璃上的印痕轻轻呵出一口气，手指自左向右横擦过匡稼铭留下的印迹。
“你看上去并没有那么诚心想要做这笔买卖。”匡稼铭垂下手，仍没将目光从人鱼身上移开。
“但你看上去却非常动心。”白烨笑着拍了拍匡稼铭的肩，“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可以特别为你延长考虑时间。”
“稼铭，是它选择你的，不要让它等太久啊。”
白烨率先离开，人鱼再次潜游回匡稼铭身前，将脸凑近了玻璃。
另一端的匡稼铭愣了愣，在这极近的距离之下，他甚至能清晰地辨别出人鱼的虹膜是凝固的猩红。
他越过被白烨擦过的指印，将手掌重新贴在了更高处。
人鱼懵懂地看看他，又看了看贴在玻璃上的手掌，慢腾腾地也抬起手来，将比人类多出一个指节的带蹼爪掌覆了上来。
看着重合在一处的手，匡稼铭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人鱼微微张开薄唇，像是想要模仿他的笑，最后却只是撑着玻璃吐出了一连串泡泡。
作者有话说：
谁还没去我的vb品鉴小鱼的超现实配色参考图（叉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