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从地狱回到人间已经过了一周。

伽珈弭一点点将王国之内繁杂的局势厘清,惊讶于伽家现今的处境。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伽家是女王最信任的家族,他的父亲甚至打破了百年来的隐性限制,成为唯一一个由女王亲自升爵授勋的贵族。

备受女王宠爱的鹰犬,这一既似嘲辱又显忌惮的称呼常在其他贵族间的谈话中被提及,但从未有人胆敢在伽家人面前直言而出。

众人都以为伽家的荣光会在新任家主继位之后再被延续,那凌厉的鹰犬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化作了一匹未安置上缰绳鞍座的疯马,在执行女王手令之时,其手段残酷狠烈更甚于他的父亲,激烈的程度甚至让女王也常有耳闻、召见劝诫过他多次——但即使是女王,也没能停止伽珞闻的疯狂。

无法被好好控制的工具注定会招来主人的猜疑,在伽珈弭看来,如今的伽家正在滑向被弃置的一侧。

伽珈弭将手中的情报线索一一匹配,企图找出伽珞闻的行事逻辑。

但不管他怎么拼凑,那些信息导向的都只有一个结果——伽珞闻一切行为背后,指向针对的竟然都是最为信仰戌昭的各个家族。

甚至连自己家的那些族人都未曾放过。

但明明伽珞闻自己就是信徒中的一员,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与戌昭共享着视野的他并未错过那晚被召唤出来时,伽珞闻眼中迸发出的强烈喜悦。

在自己死后,被洗去唯一污点的伽珞闻不是理应更加自在骄傲,顺利继承家主之位,为家族的荣誉奉献一生,就像他们的父亲那样吗?

现在像个狂信徒的伽珞闻还在渴求什么呢?他无法知晓,亦无从想象。

踩在他尸骨之上继续人生的兄弟,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成长下去,反倒活成了一个疯子。

这不应该,伽珈弭想,一定有哪里出错了。

伽家不应该在伽珞闻的手中衰落,这个家族理应在自己手中覆灭。

同好几个将伽家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大家族联系上后,伽珈弭凭借着与戌昭相处中学到的那些不值一提的“小把戏”,悄无声息的成功成为这些家族的座上宾,为他们打压伽家的图谋添上薪柴。

“你还是那么温柔啊,弭。”

素白的手将黑兜帽往后拂去,清冷的月辉照耀下,银色卷发如海浪倾涌。

伽珈弭的神色柔和温顺,丝毫看不出刚刚在与贵族的会面中提出了那样毒辣的计谋。

但他的导师看上去并不是很满意他对那位家主提出的建议,轻巧的炎蝶们绕着他纷飞,辨不分明带着笑意的声音到底是从哪一只的身上发出。

“是有些累了吗?”戌昭的声音压低,像是在对他说什么悄悄话,“要不要去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放松下呢?”

“大人,”在林中穿行的伽珈弭发出带着些无奈的声音,“不是说好了……”

还没等他将话说完,戌昭少见地打断了他。

“啊啦,并不是我想玩哦,”那诱惑的声音贴上他的耳,“说起来,伽珞闻倒是经常去那处找乐子呢。”

他很难把伽珞闻和找乐子两个词联系起来,也正因如此,他再一次被戌昭的钩子吸引,并一口咬了上去。

“听上去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地方,”伽珈弭重新拢好自己的兜帽,“那么大人,接下来能拜托您为我指明方向吗?”

“哼,比起我,你果然更加在乎自己的哥哥。”围绕在他身边的炎蝶们忽然炸开,接连着向他的前方而去,汇成了一线明灭着星火亮光的河流。

“有吗?是错觉吧。”伽珈弭沿着蝶流的方向改道,熟练地接上戌昭像是在撒娇的话,“我最在乎的明明是大人您。”

愈烈的夜风中,两人的身影同话语都逐渐不再清晰。

“嗵——”

“嗵嗵——”

“嗵嗵嗵——”

炸响的鼓点拉开狂欢的序幕。

山呼海啸般的人声轰鸣紧接在最后一连串的鼓声后响起。

伽珈弭的兜帽被摩肩擦踵的人潮挤到掀落,但幸好还有着半张覆面能遮掩他异常的样貌,虽说此时好像根本没人有心思去在意他的发色与模样。

从拥挤的入口被人群裹挟着涌入,经过狭窄的通道,豁然炸开的白色光亮之下,是庞大到空旷的场地。

漩涡式下沉的看台之上,人人都朝着最底下那处巨型广场露出期待至极的神情。

蒸腾而起的热浪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狂热兴奋的红。他们专注地凝视着下方广场的入口处,比朝圣的信徒显得更加虔诚。

“这到底是……”那些炎蝶引导他来到此地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少与人类如此亲近接触的伽珈弭不适地裹紧自己的披风,甚至开始怀念起被炎蝶环绕起来的感觉。

“嘘——”戌昭的声音在他的颅脑中响起,于此刻为他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感,“你看,要开始了哦。”

于是他听话地仰起头,同所有人一样,向着那缓缓拉开的巨门投去视线。

扬起的沙尘之后,一道巨大到恐怖的身影缓缓从门中步出。

目测四米宽六米高的石门在那个巨人的对比下也显得好像不再那么高大厚重,而更加热烈的欢呼声也随着那道人影的脚步同时炸响,声浪的剧烈震动让伽珈弭恍惚觉得自己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强地震。

“格里芬——”

“格里芬——”

“格里芬——”

一个名字从无数人的口中被喊出,由一开始如同噪音般的不齐之声逐渐统一成调,最终变成唱诵般的海啸。

肌肉虬结如硬石的巨人站在广场中心,骄傲地向着所有的观众展示力量,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所有人的朝拜。

不多时,广场另一侧的门也缓缓洞开,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从其中跌撞而出。

欢呼声停止一刹,随即又再次掀起“格里芬”的浪潮,除了在这浪潮之中夹杂进了一些不屑的嘘声,一切好像跟那道跌撞而出的人影出现前没有任何区别。

伽珈弭看着那道人影,明白了为何此人出场得如此狼狈——

被反缚在背后的双臂之上,圈圈缠绕着粗沉的铁链,而铁链上连着套在此人面上的铁口枷和收紧的项圈,下连着抑制双腿活动范围的束具。累累伤痕浮现在此人赤裸的身体上,新伤交叠混杂着旧疤,甚至还有汩汩红流正从他新鲜豁开的伤口中涌出,畅通无阻地自他伤到触目惊心的躯体之上淌落——只因为他此刻连一丝蔽体的布料都没能拥有,更别说任何能用于止血的扎布。

如果他是这些单纯看客中的一员,大抵也不会为了这样的选手欢呼吧。

这样瘦弱、这样伤痕累累,注定是不被期待的、平平无奇的“饲料”罢了。

“你不要看他现在是这样,狂犬可是曾经创造过最长时间守擂、最多连胜场次记录的,当之无愧的不败之王咧。”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身边响起,伽珈弭偏头,发现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他说到。

这个陌生的人类大概是观察了他很久,才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疑惑并同他搭话。

放在以往,伽珈弭通常会无视掉蚂蚁的声音,但现在他确实是有些好奇——对这个所谓的“不败之王”。

如此不受期待的、血淋淋的王者吗?

“嘿嘿,您看上去是第一次来这里吧,”中年男人挤出讨好谄媚的笑来,“很少在平民的观席上见到您这样贵气的老爷呢。”

广场上,两位看上去实力悬殊的角斗士已经发起了第一轮交锋。

周遭的欢呼喝彩声一波接着一波,完全盖住了此处细微的说话声。

中年男人的目光从只有贵族会使用的银质面具上扫过,到底是没瞧见眼前这个与周围人都格格不入的贵族启合嘴巴,但又担心是自己错过了回答,只得更加讨好地继续说下去。

“狂犬以前在另一个角斗场的时候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咧,那个时候他可威风了,整个角斗场,包括外面那些去踢馆的家伙,没有一个能有打败他的实力。但狂犬其实并不嗜血,每次角斗在打趴对手后就会止手,也从来不为了观众老爷们的想法去故意戏虐对手。”

被大幅度束缚住行动能力的人在巨人面前显得有些过分纤弱瘦小,但面对袭来的重拳,他依然发挥出了此时他所能办到的极限,险之又险地避了开去。

“您可能不知道,根据获得胜利的次数和观众们的投票,斗士们也是有排名的,越往上的斗士能拿到的赏金越多。但在狂犬的时代,嗐,不止是咱们城的角斗场,附近好几个城邦加起来的所有角斗场里的斗士都只能去争抢第二名,即使是从来得不到喜欢看血腥场面的观众们的投票,但纯粹只为挣钱的观众们都可喜欢他了,只要是狂犬出场的场次,没有人会把钱押给其他斗士。”

但幸运不会每时每刻都降临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刑具一般的束缚和从未得到过治疗的身体终究还是没能跟上他的战斗意识,他被巨人格里芬擒住了身躯,狠狠掼了出去,重重撞击上地面,激荡起一阵剧烈的尘土。

“啧,那个时候别说给狂犬造成伤害了,能挨到他边儿的斗士都能算作榜上有名的厉害人物。说起来也真是唏嘘,我竟然还有些怀念狂犬百战百胜的那个时候。”

尘土之下,可见蜷曲起来的身躯已经陷入了巨大的痛苦,那人剧烈地颤抖着,让人怀疑在下一刻,他或许就会得到解脱,让自己就这么死去。但遗憾的,他还是在巨人格里芬向他走来之时,挣扎着用下巴和膝盖撑着地面将自己拱起,重新把自己投入了这没有尽头的苦痛洪流之中。

“但不知道为什么,狂犬待着的那个角斗场突然有一天就开不下去了。按理来说,他这样厉害的斗士在这种情况下都是会被各个场子抢着要的,但那个时候却没人敢去接手……虽然是斗士中的不败之王,但对于您这样的贵族老爷们来说,嘿,这些都是瞎扯的戏谑称号罢,本质上斗士也不过是厉害点的,能带来些许乐子的奴隶。”

“他们都说,狂犬是得罪了某位贵人,才搞得自己待着的角斗场落得了个凄惨下场,自己也没办法被原来的主子脱手。”

但这样的躯体根本无法做到任何像样的反击,浅薄的防御也无法阻挡巨人格里芬带来的强有力攻势。那个人到现在还活着,只不过是因为巨人格里芬还在考虑着这场角斗……这场虐杀对于现场观众们来说的观赏性。

“那个角斗场的主人到处想法子,狂犬的价格一降再降,但实在是没招,连其他斗士都被卖掉了,狂犬他都还没能被接手。后来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狂犬竟然流落到了这里,变成了‘陪练’。”

“一开始谁都不知道狂犬的去向,只知道这个角斗场来了个厉害的陪练,只要给钱就能想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嚯,您应该不知道陪练的作用吧?都怪我没有为您讲清楚。”

“斗士们其实就像狗一样,训练斗士和训狗没有区别,在任何时候都是需要夸奖和正向激励的。胜利能为他们树立足够的信心,促使他们在正式比赛的时候表现得更好。所以一般陪练都会是些闯出了些名头,但因为种种原因不再能继续用于比赛的斗士,他们在成为陪练后唯一的作用就是帮助还能够继续上场的斗士们建立自信心。”

“也就是在剥夺这些陪练的反击能力后,让自己的斗士处于足够安全的情况下能够无限制地去获得胜利。啊,所以我们大家一般也把这些陪练称作活沙包。”

“不败之王的名头足够响亮,在这种时候也同样好使,这让狂犬成为了最受欢迎的陪练。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对手们终于等到了能够没有任何意外地将他打倒的这天,又怎么会放过他呢。最开始的时候,来的还都是些厉害的斗士,使用次数多了,耗损过大,除了只想折磨狂犬的几人之外,那些榜上有名的斗士都不怎么来了,说是没有再能从狂犬这儿得到提高的余地,对他们来说,狂犬已经连当陪练都不够格了。再之后,就连刚出道的斗士也都能点到狂犬作为陪练……咱们也不敢揣测这个角斗场背后的贵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不就跟用金块磨石头一样嘛。”

“但奇怪的是,后来狂犬又被放上斗场了……您说说,用到都快破烂的沙包怎么还能当新的一样去用呢?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没想通这一点,只是为了曾经的王者回归感到兴奋,嗐,都以为狂犬还跟最初一样厉害呢。”

“嘶,那一场我也亏了不少呢,明明狂犬当时的对手只是一个新手斗士……不过那场比赛之后,就没人敢再往狂犬身上押注了。”

“您如果看了那场比赛,就知道为什么现在他一出场就都是嘘声了……嚯,您看,就像现在这样!”

或许是不间断的痛苦终于激起了他最后积蓄的血性,在一次艰难的闪避之后,他终于做出了想要反击的前置准备动作。相比巨人格里芬显得娇小的身躯也是他此刻最有利的武器,憋着一口气,仅靠双腿的动作窜上格里芬如山一般的身躯。能在这样的身体状况下做出这样的冲刺,已经足够看出这个人曾经该有多么强大。

但就在他不断躲避着向他拍来的巨手,终于接近巨人格里芬脆弱的防守薄弱之处时,一声淹没在人潮欢呼声里的短促哨声却使他的动作突然顿住,而下一刻,他就被巨人格里芬扯住腿扔飞了出去。

伽珈弭抿着唇,发现好像除他和场上那个已陷入虚弱状态的斗士之外,再无人注意到那声短促的哨音。

巨人格里芬用脚踢动了两下软软趴在地面之上的那人,对不再挣扎的对手失去了兴趣,大吼一声,开始兴奋地绕场回应着观众们的热情。

“我刚刚说的那场比赛也就像是这样,明明是有可能反击成功的,但狂犬就是在最后一刻掉了链子。要我说,他就是失去了斗士的自信心才变成这样的,不过也是,当了那么久的陪练,是个人再站上角斗场都只会恐惧得想要立刻逃跑了吧。”

不,那才不是陷入恐惧的眼神。

伽珈弭将一块金铸币弹进中年男人的口袋中,再其惊讶狂喜的叠声感谢祝福声中扯高自己的兜帽戴上,逆着庆祝的人潮,沿着来时的路穿行而出。

他实在不觉得这有什么乐子,也不信伽珞闻会对这种剧目有什么兴趣。

这种角斗已然丧失了最基础的公平,在他看来,这并非场上斗士一对一的对决,而更像是此处众人对一头陷入绝境的狼王阴险卑鄙的围猎。

崇尚骑士道的伽珞闻会喜欢这样的场面?

“你又骗我。”终于将吵闹到令人头疼的欢呼喝彩声甩到了身后,无人经过的僻静之处,伽珈弭仿如自语。

“怎么是又骗你,”戌昭委委屈屈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难道你以为是我想看才叫你来的吗?”

“是是是,只有我才喜欢这种恶劣低俗的玩意儿,”炎蝶的翅翼扇拂过他的颊侧,留下毛绒绒的痒意,“伽珞闻最高贵了,雅得很。”

怎么觉得来人间之后戌昭变得更加幼稚了呢。

伽珈弭狠狠一闭眼,再睁开,红瞳中的情绪又被好好收敛了起来:“我没有那么想。但是大人既然把我骗……让我来到此处,一定是有原因的吧。”

“哼,”炎蝶的触须恶狠狠地甩动,“这个角斗场背后的老板就是伽珞闻哦。”

模拟出来的呼吸频率断了几秒,伽珈弭睁大眼睛,拟态的瞳孔收缩成横:“嗯?”

“什么?”

中年男人的那些话在他的脑海中翻腾而过,用这样恶劣的手段去折磨一个奴隶,怎么可能是伽珞闻干得出来的事呢?

“弭,人类的多变性你不是最了解不过了吗?”夜风中的声音忽远忽近。

“你们都那么多年没有相处过了,怎么就敢断定他不是那样的人呢?”

“难道你忘了吗?你不正是因他而死吗?”

这不一样。

伽珈弭刚想说话,戌昭却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你忘记我们是为了什么回来的吗?凭什么是你成为了祭品,凭什么是你待在死寂的冰湖之地,凭什么你就要被夺走本该拥有的一切?”

不,我没有忘,但是……

“好孩子,你或许只是太累了,很遗憾你没有从我的建议中得到些许的乐趣,”伽珈弭想要开口,但突然涌上的困意那么难以抵抗,他只能顺应黑色的思流,灵魂被带着落回颅脑的深处,陷入暂时的沉眠,“那么作为道歉,一场久违的好梦应该能让你原谅我吧。”

漆黑柔顺的长发在风中荡开,毫无滞涩地融入了同样黑暗的夜色之中。

狂犬出奇的没有感受到身体上那始终缠绕着他的痛意。

明明那些疼痛就算是在睡梦之中也会如同跗骨之蛆一般难以摆脱。

身体轻飘飘的,自己难道是死掉了吗?

不,不行,自己还不能死,他还没有——

恐慌感如潮水淹没他的口鼻,强烈长久的窒息迫使他刹那清醒,从昏迷中挣脱了出来。

熟悉的臭气和黑暗中,伴随他大口呼吸动静的,还有另外一道模糊隐约的哼唱声。

“北风呼呼吹,哼哼哼,呼呼吹……北风……,下一句到底怎么唱的来着?”

奇怪的、从未听过的调子,还有带着笑意的声音,陌生事物的出现激发了狂犬的防卫机制,也或许是身体奇妙的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能力让他得以完美地操纵只有在自己的牢房中才能被释放的肢体,他做出反制行为的动作甚至和自己巅峰时期一样迅捷。

“啊啦啊啦,是因为这首歌太难听了吗?实在是抱歉,我现在一时间只记得这首歌的调子呢。”被自己压在身下牢牢控制住的人半点没有反抗,同样也没有半点害怕的样子,甚至连说话的语气和声调都没有发生丝毫波动,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也都还在自顾自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没有感受到恶意。

狂犬慢慢收敛绞住此人躯干的动作,支起身来,分开两膝压住身下人的手臂,虚虚骑在此人胸膛之上,两手交叠在一起扼着他的脖颈。

随时能拧断身下人脖子的动作让狂犬获得了少许的安心,他终于能分出些精力来打量和思考。

黑压压的长发铺泄一地,被他们二人压在身下,如同一碗盛开的黑色马蹄莲。

明明被掌控了致命之处,黑长发的主人却仍勾着嘴角在笑。

狂犬的视线飘飘忽忽,艰难地将身下人的脸用眼睛完整地框进。

下一秒,他的双手在震惊之下不自觉地发力收紧。

“嘶,轻点,”绯色自被扼住之人的脖颈迅速向上延伸,但他的声音却半点不受影响,“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讨厌到想要立刻杀掉?”

狂犬唰地从此人身上弹起,一阵烟似的窜到了离他最远的墙角缩成一团,但眼睛却仍一转不转地紧盯着莫名出现在他牢房中的这个人。

“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那人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歪着头看他,“一直自言自语会让我觉得自己真被排挤了呢。”

不,等等——

狂跳的心到现在都还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甚至有蹦跶得愈来愈凶的趋势。

我没有讨厌你。

他想说,但无奈地张合两下嘴唇后,干渴的喉与笨拙的舌却连半个音节都没办法挤出。

“诶?”那人换了个姿势——此时狂犬有些后悔刚刚将他那样摁在地上了,他本不该和这样铺着干枯茅草的肮脏地面接触到的——支起了一侧膝盖的同时,也向着狂犬伸出手来,“你想说些什么呢?告诉我吧,我会认真听的哦。”

“来,到我这里来吧,好狗狗。”

作者有话说:

戌昭:怎么谁都讨厌我,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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