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爱是毁灭

那声音哑着,却格外真挚。

沈倦仰头看着他,像是被拉进某场梦境。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況野,不油滑、不玩世不恭,只是一个披着酒气、赤裸情感的年轻人,一字一句,认真的像在忏悔。

“如果我是诗人,所有声音都只为你歌唱;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恶就是我的最高法则。”

“如果我是神父,再没有比你更好的天堂,如果我是个哨兵,你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口令。”

“如果我是西楚霸王,我会带着你临阵逃脱,任由人们耻笑;如果我是杀人如麻的强盗,他们会乞求你来让我俯首帖耳……”

那一刻,沈倦忽然明白,況野的戏,从不是演出来的。

他就是那样的人,疯子一样热烈的活着,拿自己的命去拥抱别人,不敢靠近的光和热。

“可我……什么也不是。”

低落的声音落下重锤。

台词落下,四周炸开一片叫好。

有人扑上去给他灌酒,有人拍他肩膀大笑,“太绝了!”

沈倦却久久没回过神。

他从前也看话剧,坐在灯火辉煌的大剧院看那些光鲜亮丽的演员,在台上精准走位,精准控情,太完美,完美的没有一丝温度。

可此刻,在这间昏暗的包厢,在況野微醺的声音里,他却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真实地‘活着’。

他看着況野被人群簇拥,眼里发光,笑意恣意。

怎么会有人活的这么肆意,这么张扬?

沈倦忽然想将他藏起来。

曾经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哪怕是地狱,也不许别人触碰。

这个念头太阴暗,太不堪,太不像他。

可他止不住。

他想,自己向来就不是什么风光霁月的君子啊。

只不过是戴着温吞面具的小少爷,被道德与规矩逼着装得无懈可击罢了。

“输了输了!快喝!”

“哈哈哈哈……”

聒噪中,他猛然站起身,走向況野。

“我想走了。”

他说的很轻,像怕被听见,又像在赌气。

他甚至做好了況野不回应、他自己默默离场的准备。

可下一秒,一只炙热的手毫不犹豫的抓住了他。

“我陪你。”

沈倦心口一滞。

像是心底那点阴鸷的欲望,被轻易满足了一瞬。

甜的发腻,又危险至极。

他看着況野跑向庄聿,“我走了。”

庄聿发问,“去医院看奶奶?我记得你不是在躲债?怎么还有空谈恋爱?”

況野低笑,语气戏谑,“他就是我还债的底牌。”

庄聿笑骂了一声,“你他爹的就是个混蛋。”

況野没反驳,回头朝他走来。

走近时,他一个踉跄,身子猛地往沈倦怀里倒去。

沈倦下意识扶住他,却被他借势搂进怀里。

男人胸膛滚烫,像要将人烧伤。

心跳剧烈,撞到他耳朵发麻。

“不好意思啊,喝多了……”況野笑得懒散,起身踉跄,又快要摔倒。

沈倦只得重新扶住他,两人一步三晃的走出包厢。

饭店后门是条近路,回学校更快,只是那一条巷子昏黄逼仄,想掩盖秘密的暗盒。

況野几乎整个身体都靠在他身上,呼吸滚烫,步履虚浮。

“干嘛这么急着走?”

況野笑着问,嗓音含着酒气与某种暧昧的试探。

“吴伯会担心。”

“真的?”況野轻笑,“不是因为我没陪你?不是因为我冷落你了?”

他一句句问,像在剖开沈倦的伪装。

沈倦却倔强的转过头,轻声回应,“怎么可能?”

況野忽然停住脚步。

沈倦下意识抬头,却对上那双笑意暧昧、情绪翻涌的眸子。

“沈倦。”

“嗯?”

“小少爷。”

“别这么叫……”

话还没说完,那个吻就落下了。

猝不及防,炙热汹涌,带着酒气、心跳,以及无数没说出口的情绪。

沈倦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是种近乎犯罪的亲吻。

他该推开,可身体不听使唤。

他分不清这汹涌的是況野的欲望,还是他自己压抑太久的渴望。

他放开了況野的手,却在下一秒,被更用力的搂进怀里。

两具身体紧贴,心跳如雷鸣,分不清是谁的节奏。

那个吻,太深、太热、太放肆。

带着一场早就埋下的阴谋,

可沈倦,却一步步的沦陷。

下坠。

不回头。

“我们不是朋友吗?”

“我喜欢你,不想和你只做朋友。”

昏黄的路灯下,況野的声音不高,却真挚的几乎无处可逃。

他说的太认真了,认真得不由得沈倦不信。

可就是因为信,他心里才更乱。

他一遍遍在脑海里追问自己:他凭什么被喜欢?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错,却也只是空有皮囊。

底子里是一团冷淡无趣、厌世又死寂的灵魂。

況野若是见色起意也罢,可偏偏,況野那张脸,也从来不逊色。

可他到底,喜欢他什么?

喜欢这个连自己都厌恶的自己?

他不懂,也不敢深想。像是怕一想,就把況野的这份真挚给玷污了。

半夜,況野避开医院的保安,像做惯了贼一样翻过围墙,轻车熟路地溜进病房。

病床上,薛慈兰在按铃,她想上厕所,按了半天都没人来。

正烦着呢,一只熟悉的手落下,将她的手安稳按住。

她怔了怔。

“又翻墙?被护士抓到,又要罚你刷厕所了吧。”

嘴上嗔着,眼里却藏不住的欢喜。

“我不来,你得等半天才有人搭理你,现在我在,随时扶你去。”

況野说到理所当然,语气轻巧。

可薛慈兰心里却更堵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她还是心疼。

心疼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孙子,明明聪明伶俐,本该风光少年,却困在自己这把病骨边,像被岁月拖着往下沉。

有时候,她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死不了?偏偏要赖着一口气,靠着高昂的药物吊命,连累他身上压着一身债。

想到这儿,眼泪又不争气的落了下来,滚得又快又大,像一场沉默的暴雨。

“奶奶,你又想什么呢?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況野低下头,语气软得像羽毛。

“没有……”

薛慈兰伸手去抹泪,满手褶皱。

月光从病房的大窗倾斜进来,清冷的铺在況野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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