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被遗忘的依靠

沈倦慢慢闭上眼,

在无人的地方,在无人注视的黑暗里,一次又一次被自己的情绪反噬,被爱与自尊撕扯得体无完肤。

那些他以为早已掩埋、早已冷却的情感,在这段并肩而行的日子里悄然复燃,如灰烬之下不肯熄灭的余火,明知灼人,却仿佛不受控制的蔓延生长。

只是这份难以启齿的爱,终究没能见到天光。

现实以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横亘在他面前,不留余地的将它掐灭,

那一幕清晰的几乎残酷,让他再无自欺的可能,

他们之间,早已无法回到从前,

而他,却又险些又一次将自己推回那条万劫不复的旧路,

曾经的美好太亮了,

亮到照得如今的一切,都显得狼狈而可笑。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赌一次了,

不是不爱,而是再靠近一步。

他就会彻底粉碎。

.

夏知微看着眼前这位颓然如落汤小狗般的沈倦,心头竟涌起一丝莫名的疼惜。

上次治疗后,他的眸子里罕见的闪过光芒,可如今再次见面,却是灰扑扑、憔悴至极的模样。

她为他端上一杯热水,当沈倦接过的瞬间,她下意识的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略微凌乱的发丝。毛茸茸的触感令她的心微微一紧。当她意识到自己竟被情绪牵动时,立刻惊跳般抽回了手。

关于这个孩子,她心中生出了太多个人情感,这些情感已经开始影响到她的专业判断和治疗节奏。

此前督导曾指出这一点,她还称哑然失笑,以为那是对她的妄加揣测。

然而,今天这个轻微‘摸头’的动作,却让她瞬间清醒。

她慌乱地回到座位,整理情绪,努力恢复专业态度,准备倾听。

沈倦很少主动开口,往往需要她用引导性问题,才能换来零星的回答,她则要在零星片段中,拼凑出完整的故事与情绪。

“嗯……小倦,这确实是一次罕见的发病。”她压低声音,小心地试探,“我注意到你刚才的描述里,这次发作时,‘里里’并没有出现,对吗?”

沈倦的眼睛骤然睁大,抬头望向夏知微,仿佛醍醐灌顶般意识到这确实不同寻常。他木讷的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迷茫与迟疑。

“是这样的,”她继续分析,“我们过去研究过很多案例,发现‘里里’这一形象往往是某些特定人物的心理迁移,可能是吴伯、況野,或者你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小保姆。结合你刚才的描述和事情的起因,我合理怀疑,或许‘里里’实际上就是況野。”

沈倦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跳如擂鼓般震动胸腔,身体却像被定住一般,无法动弹,

怎么不可能?记忆里的況野宛如救世主般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满怀热切的诉说着无法言尽的爱意,把他紧紧护在身后,承诺绝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那些热烈的拥抱,恳切的话语,温柔的并肩同行,每一个细节都在沈倦的脑海里重演,像是黑暗时刻里唯一的光,曾经是他最渴望、最依赖的温暖。

“里里这个名字,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夏知微的语气温和而克制,只是在陈述一个尚未被证实的假设,‘里’与‘野’,恰好能从況野的野字里拆出来。

“再加上这一次,你的发作源头正是况野,也许正因为如此,你的大脑无法再调用‘里里’作为支撑。因为在你的潜意识里,他们从来都是一个人。”

这个推论合理,却仍停留在猜想的层面。

见沈倦并未表现出抗拒,反而陷入一种被触动后的沉默,夏知微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处。

“小倦,”她放缓语速,声音低而稳,“现在你试着闭上眼睛,不需要刻意去想什么,也不必给自己任何压力,让思绪放松、漂浮,去寻找一个能让你停靠的支点,答案,也许会自己出现。”

沈倦依言闭上眼,身体缓缓陷入柔软的沙发里,

舒缓的音乐在耳边流淌,像一层温水包裹着意识,灯光被调暗,香薰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空气变得安静而柔和。

在这样温和的环境里,他的呼吸渐渐放缓,思绪一点点松开。

“想想……你第一次见到里里的场景。”

那些关于痛苦的记忆,像是被刻意打磨过的碎片,也许是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他始终无法将它们拼凑完整,只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里里就已经存在,一直陪在他身边。

可‘第一次’呢?

意识深处,画面缓慢浮现,

那时的里里并不清晰,没有轮廓,甚至称不上一个具体的形象。只是一道模糊而温存的影子,

刺目的白光下,是冰冷的手术台。

剜心般的疼痛席卷而来,结果要将他撕裂,

再一次睁开眼时,映入视线的,是苍白的天花板。

而就在那片空白之上,静静地悬着那道影子。

不言不动,却陪伴在侧,

原来,

那就是第一次。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呼唤他‘里里’呢?

回国之后。

被迫面对那场自己并不想、也无法拒绝的婚姻时,

沈倦被动地承受父亲一句一句掷下来的语言刀锋,嘲弄、嘲骂、讥笑,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包裹、裹挟,无论怎样挣扎都逃不出去。

新婚之夜,婚房里灯火通明,

宋祈和一群朋友喝的酩酊大醉,酒气熏天,笑声喧哗而刺耳。

沈倦只是出于本能的善意,将倒在地毯上的宋祈扶了一把。

下一秒,却被狠狠甩开。

“别碰我,”

那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脏死了。”

不久前的仪式上,他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冠冕堂皇的俯身,落下一个象征承诺与忠诚的吻。

而此刻,那场体面被轻而易举的撕碎,只剩下赤裸而直白的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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