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旧屋

“阿倦,你还好吗?”

況野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关切。经历了那天的事后,他心里的懊悔始终挥之不去,那些失控时脱口而出的疾言厉色,像一根根利刺,扎在他自己身上。

“没事了。”

沈倦应了一声,伸手取下门口衣帽架上的围巾,一圈一圈将自己裹紧。在抬眼时,目光落进況野那双仍未收敛,担忧的眼睛里。

“況野,我们好好聊聊,可以吗?”

自重逢以来,他们明明相处的时间不少,却是始终像个熟悉的陌生人。关于当年的一切,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避而不谈。

那些事情发生的太匆忙,留下太多空白与误解,像一团悬而未散的迷雾,横亘在两人之间。

況野点了点头,唇微微张开。

“嗯——”的音节还未出口,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夸张的哭喊声。

“小倦哥——!!对不起啊——!!都是我的错——!!”

霍星澜隔着老远就开始装模作样的哀嚎,一边撇着嘴,一边张开双臂朝两人扑过来,气势十足,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倒在地。

就连況野都被她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沈倦护在身后。

“霍星澜!你怎么来了?”

他语气不太好,明显带着压抑的怒火。

霍星澜立刻刹住脚步,脸上迅速切换成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肩膀一耸,眼睛水汪汪的,看起来可怜的像无害的布偶猫。

“我不想因为我的原因影响你们两个嘛……”

她说的小心翼翼,却又带着点刻意的撒娇,“事情因我而起,我当然要出来道歉啊。”

说完,她立刻把目光转向沈倦,眼睛亮晶晶的眨了两下:“小倦哥,可以吗?”

況野皱了下眉,正要开口拒绝,沈倦却先一步应声。

“好。”

霍星澜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嘴角差点没压住。

走廊的另一端,況野冷着脸被刻意地隔在两人之外,霍星澜立刻又换上一副‘认真忏悔’的小表情,语速飞快却条理清楚。

“对不起啦,我真的就是一时好玩,谁知道会被人算计成那样。”

她叹了口气,又很快补上一句,像是生怕被误会,“不过我对野哥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他心里也从来都只有你,一直都是把我当妹妹的,你不要再跟他怄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和他怄气。”

沈倦的语气很平静。

“那天我都看到了!”

霍星澜立刻接上,语气不自觉地急了几分,“虽然我那时候意识不太清醒,可野哥在标记我的时候,我正好睁眼看见你站在门外。”

她说着,偷偷观察沈倦的表情,“你那时候……真的很难过。”

霍星澜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却依旧笃定。

“如果不是形势所迫,他肯定不会标记我的,从我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的心里除了你,从来没有别人。”

霍星澜说的真诚又急切,像是在替别人守着一个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可沈倦只是轻轻一笑,情绪淡得几乎看不出波澜。

他从不认为況野会这样在意自己。

若真如此,又怎么会分离这么多年。

见他这副不以为意的模样,霍星澜急得跺脚,语速更快了几分。

“你别不信啊!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在国外买过你一幅画?”

她眨巴着眼睛,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后来你卖出去的那些画,全都被野哥高价收回来了,全挂在老屋里呢!”

“什么老屋?”

沈倦微微一愣。

“江城那个老旧回迁小区啊。”

霍星澜说得飞快,又忍不住补充,“野哥之前喝醉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的,说那是你们以前的家。”

她语气轻快,却透着一丝认真,“这些年,他还会定期回去打扫,偶尔住上一阵子。”

话音落下,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被刻意回避,从未被说出口的过往,像是忽然被人掀开了一角,露出尘封已久的痕迹。

.

海城前往江城,差不多两个小时,沈倦也算频繁往返两市之间,可是此行竟莫名有些紧张和惴惴不安,像是时隔经年,终于要面对他始终在逃避的回忆。

两人一路无言,目光在行道两旁的街景游移,各自内心藏着许多难以言明的话语。

旧屋的门被推开时,空气里浮起一股熟悉的陈旧气息,屋内的陈设几乎未变,像是被时间小心翼翼地封存下来。

记忆原来如此不讲道理,重回同一个场景,情绪便会自作主张地复苏,毫不留情。

沈倦站在门口,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当年的自己,那个尚且单纯的少年,满怀期待与希冀,把所有情感都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热烈又莽撞,燃烧得不计后果。

况野自然地走进了厨房,动作熟稔,接水、插电、烧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那些逝去的岁月,在这一刻忽然失去了重量,两人仿佛被拉回了从前同居的时光,生活的细节不动声色的覆上来。

沈倦心底一阵恍惚,再回过神时,一杯热茶已被递到他手中,温度透过杯壁传来,真实而安稳。

況野抱着一摞画走出来,将它们一张张铺开,沿着地面与桌沿依次摆好。画纸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旧色,线条与色块却依旧清晰。

沈倦的目光在那些曾出自自己之手的作品间缓缓掠过,有几幅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仿佛是另一个时期、另一个自己留下的痕迹。

“你怎么知道这些画是我画的?”

他低声问。

況野顿了顿,才开口:“星澜给我看过你的社交软件,我翻了很久,在一张照片里看到了镜面的倒影,很像你,后来我留意过,你结婚那一年,那账号就再也没有更新。”

提到‘结婚’两个字时,況野下意识地听了一瞬,那时候的他,从未设想过自己的人生还能与沈倦有任何交集。

若不是后来知晓他的处境,若不是一步步看见他所承受的痛苦,他们之间或许真的会就此断裂,再无关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