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雪落时的承诺

而在那过去的八年里,沈倦对况野的世界一无所知。

那个混不吝、肆意张扬的人像一阵骤起的飓风,横冲直撞的席卷过他的生命。留下满目疮痍,随后又在一瞬间抽身而去,消失的干干净净,连回声都不曾留下。

“真好。”沈倦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自嘲,“你对我还算有些了解,我对你却一概不知。”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況野几乎在立刻接话,语速偏快,像是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后悔。

沈倦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一刻,心口毫无来由的地泛起一阵酸意,眼眶也在不知不觉间湿了。

他想知道的太多了,

为什么没有按约定赴约?

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有找到他?

为什么要生生跨过整整八年的时光,让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变得失去意义。

可那些问题在喉咙里翻涌了许久,最终吐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没有我的这八年,你过的好吗?”

“不好。”

況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

“奶奶去世之后,我就没什么活下去的动力了。”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我杀了那个庸医,本来打算最后见你一面就去自首,要不是后来捡到了霍星澜,我的后半辈子,大概都要在监狱里度过。”

況野的真相来的又急又快,他甚至没意识到这些话本身有多锋利,直到他们真正落进沈倦耳中。

没有声响,却像一柄暗刃,在意识深处划开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裂口,

疼痛并未立刻到来。

而是隔了很久,才开始缓慢渗血,迟来的痛意汹涌而至,已然无法忽视。

“……什么?”

沈倦理解了很久,却还是不由得追问。

“那天在墓地,你问我奶奶的死和沈家有没有关系。”

況野安静地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我真的不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我唯一知道的是,手术成功的可能性本来很高,是那个庸医误人,才让奶奶命绝手术台上。”

屋子里陷入短暂而压抑的沉默,

沈倦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指甲几乎嵌在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逻辑与判断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击得支离破碎,

原来这八年里。

他以为的‘被抛下’……

背后竟是这样一条染着血,几乎将人拖入深渊的真相。

“所以你没有来赴约,”他终于开口,声音轻的却不像是在发问。

“不是因为不想来,而是因为不能来。”

況野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应了一句:

“其实我去了机场,或许是来的太晚,没见到你,也错失了和奶奶的最后一面。”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沈倦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摁住。

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迟钝却无法逃开的窒闷。

后来,网络上流行过一句话:成年人不做选择,而是全都要。

霍星澜总爱把这句话当成‘买买买’的人生信条,说得理直气壮、眉飞色舞。

況野每次听到,都会觉得有些可笑。

他曾经真的试过。

试图两头兼顾,试图既不放手也不失去,

结果却是两边同时坠落,

沈倦垂下眼,指尖不自觉的蜷起。

那些他曾无数次设想过的理由:利益、厌倦、逃离。

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轻飘而残忍,原来况野并不是不选他,

而是被命运逼到了一个无论怎么选都会失去的位置。

泪水毫无预兆的落下,况野慌乱地伸手试图替他擦去,指尖的温度落在沈倦的面庞。

“对不起……”

“阿倦,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在命运阴差阳错的摆布中,似乎从来没有正确的选择,

两个少年都在各自人生的震荡中踽踽独行。

“況野,”

沈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再回避,“那天我在机场等了你很久,很久。”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可以把这段话说出口。

“候机厅其实并不冷,可我却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像是被丢进了冰水里。”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却异常平稳,“我在等你出现,在等你给我、也给我腹中的孩子一个交代。”

话到这里,他的喉咙明显哽了一下,却仍旧没有退缩。

“可我等到的,不是你。”

“而是吴伯意外坠楼的消息。”

那一瞬间,他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回到那一天。

“我的人生仿佛被冻结在那一天,从此是消散不去的寒意。”

这是他第一次,把那份被独自留下的恐惧、期待与绝望,完整的交到况野面前。

这些事情,况野全部都知晓,只是当一切从沈倦的口中说出时,他还是忍不住的心疼。

当年的他们太过年轻,脆弱到既无法保护自己,也无法给他人任何承诺。

而现在,他已经成长的足够,绝不会再让沈倦感到不安与惶恐。

“阿倦,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況野的眼神极其而真诚,他轻轻伸手覆盖在沈倦的手上,指尖的温度传递着坚定,

沈倦抬起眼,心口一阵颤动,低低吐出一句话,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勇气。

“……好。”

.

老旧的空调发出微弱的噪音,循环的暖气在屋内缓缓扩散。沈倦吃了药后,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了况野从屋内拿出薄毯为他盖上。

目光落在窗外。零星的雪花飘落,这是江城的初雪。

霍星澜的生日宴会布置得格外隆重,借着生日的名义,也算是霍家在海城站稳脚跟后的首次公开亮相。

受邀宾客无一不是显赫人物,这既是借势,也是站队。

据说,许久未在海城露面的霍靖珩也会现身。

.

“我的小公主又长了一岁哦。”

造型师细心的为霍星澜整理发饰,霍靖珩拄着龙头拐杖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中映出的女儿脸庞,

霍星澜带着少见的羞涩和娇嗔,轻轻一笑:“哎呀,爸,你别在这一直守着我了,客人都来了,你快出去吧~”

“好好好……我去外面等你~”

宾客陆续到齐,各式贵重礼品被送进霍星澜的房间。

她将首饰一件件戴好,在落地镜前仔细端详,满意的点了点头才准备出门见客。

推开门的瞬间,她的目光撞上了一个熟悉又略显陌生的面孔,

盛瑞恒手捧精致礼盒站在门口,微笑着,眼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你怎么在这儿?你来干嘛?我不记得给过你请柬。”

霍星澜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语气里透着小小的戒备。此刻,房间里除了他们,其他人都在宴会厅内。

“小公主,别紧张啊……我来,当然是来给你送礼啦。”

盛瑞恒笑得轻松,手里的礼盒微微倾斜。

霍星澜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却仍强做镇定,脚步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去。

盛瑞恒却并未逼近,只是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将礼盒打开。

深色丝绒内,紧紧躺着那顶王冠,

正是几天前被他强行拍下的那一顶。

霍星澜的脚步顿住眼底闪过一瞬难以掩饰的错愕。

几天前,他暗中设局、让人给她下药,险些将她推入无法回头的深渊;

而此刻,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亲自登门,送来这样一件价值不菲的‘生日礼物’。

太反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盛总,”她压低声音,语气冷淡而克制,“送个礼而已,有必要亲自跑这一趟吗?况且那天,明明是盛总更喜欢这顶王冠,我并不想夺人所好。”

盛瑞恒笑了笑,神情温和的近乎无害。

“当时拍下它,本来就是为了今天。”

他语调平缓,“送给霍小姐当生日礼物,亲自送来,当然是想……亲手替你戴上。”

那笑意浮在唇边,却没有抵达眼底,像一潭看不见底的寒泉。

“我不要!”

霍星澜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大步,

可下一秒,她的手腕便被人牢牢攥住。

“乖一点,别惹我生气。”

盛瑞恒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近乎哄劝的意味,“这顶冠,和你今天这身装扮,很搭。”

他的力道大的惊人,指骨收紧,霍星澜只觉手臂一阵生疼,眼眶瞬间泛红。

“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不要!”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盛瑞恒却仿佛根本没有听清,自顾自的将那顶王冠戴在她头上。

就在她挣扎的瞬间,一股强烈而霸道的Alpha信息树骤然压下。

像无形的重压兜头而来,霍星澜只觉四肢发软,呼吸一滞,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踉跄,

下一秒,腰间一紧。

盛瑞恒另一只手稳稳的捞住了她。

礼盒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刺耳的声响。

两人的距离近得可怕。

“盛瑞恒!”

霍星澜几乎是咬着牙开口,“你在发什么疯?!”

这里是霍家的地盘。

无论如何,盛瑞恒都不该、也不可能在这里嚣张到这种程度。

可偏偏,他的神情从容而张扬,仿佛根本不在意后果,

这份无所顾忌,反而让霍星澜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霍小姐,怎么总是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

盛瑞恒低低一笑,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明明是你们霍家先来招惹我们盛家的。”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审视。

“绝望到跳楼自杀的,是我父亲。”

“而现在,踩着他的尸骨,在海城耀武扬威的……”

他微微一顿,语调陡然冷下来。

“可是你那个大难不死的父亲啊。”

霍星澜的呼吸一滞。

“你说,”盛瑞恒轻声道,“该害怕的人,不该是我吗?”

他靠的更近了些,脸颊几乎贴上来,声音阴森的犹如恶鬼。

“我害怕的要死。”

“不知道你们霍家下一步,会不会直接把我也送下去陪他?”

他笑了笑,笑意却阴冷。

“所以我只能提前来示好,巴巴的上赶着,求霍家放我一马……”

霍星澜的指尖微微发凉。

关于霍家在商场上的恩怨纠葛,她向来知之甚少,更恍如那些陈年旧事中的细枝末节,可盛瑞恒身上翻涌而出的恨意实在太过浓烈,浓烈到连她都忍不住动摇,是否霍家真的做错过什么?

“商场如战场,你不够狠,自然会有别人替你狠。”

这是父亲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她忽然想起那段时间。

那是況野彻查父亲受伤事件的时候,一个跟了霍家十几年的伯伯忽然找到她,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那人眼眶通红,声音颤抖的几乎不成句。

“对不起……大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说自己有个刚出生的小儿子,妻子患了严重的抑郁症,家里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哭的那样真切,额头抵着地面,一遍遍的磕头、哀求。

“我不能出事……这个家离了我就完了。”

“霍大小姐,我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好不好?”

那一刻,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背过身,给況野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冷静的近乎冷酷。

“别管他。”

“马上开车,离开那里。”

她听话地照做了。

没过多久,消息传来,那个人跳湖自杀了。

后来才知道,所谓的‘小儿子’是他外头的二老婆所生;

而大老婆,正是因为他出轨,才患上了抑郁症。

至于出卖霍家的原因,不过是一千万。

一千万。

她站在原地,很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也是从那天起,他第一次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分量。

在这个世界上,善良从来不是护身符。

更何况盛家从来不至于沦落到向对手摇尾乞怜。

霍星澜冷下脸,用力推开盛瑞恒,显然不打算再继续同他纠缠。

“这些话,”她语气冷淡而克制,“还轮不到你来跟我说。”

她抬手拍了拍被他弄皱的裙摆,像在拂去一段令人不快的触碰。

随后,霍星澜刻意侧身,重重的撞了盛瑞恒一下,从他身侧径直走了出去。

背影笔直而骄傲,没有再回头。

盛瑞恒站在原地,并未因那一下碰撞生出半分恼意。

相反,他的目光缓缓追随着那道身影,眼底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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