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远方的包裹
裴景川离开后的第三周，顾衍之收到一个包裹。
那天上午他正在工作室核对施工图的标高尺寸，前台打电话说有一个纸箱放在门卫室，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栏只写了一个城市——温哥华。邮戳日期是十天前，包裹在路上辗转了这么久，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顾衍之放下手里的蓝图纸，下楼去取。纸箱不重，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他上楼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那个城市，那个没有署名的包裹，在这个时间节点寄来，能是谁呢？
他回到办公室，把纸箱放在茶几上，站在旁边看了几秒。裁纸刀在桌上，他拿起来，沿着胶带的缝隙划开。纸箱打开，里面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下面压着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先拿出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没有粘牢，像是寄出前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他把信封放在一边，先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大学时期的图书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书本上，把书页照得发白。照片拍得很清晰，构图也讲究，不是随手抓拍的那种——有人在某个角落架好了相机，等到了那个瞬间。和沈砚辞那些照片不同，沈砚辞的照片里总有他自己站在远处，目光落在顾衍之身上，像一种沉默的陪伴。而裴景川的这些照片里没有拍摄者，干干净净的，只有被拍的人，像一本安静的观察日记。
他往后翻。食堂里的——他端着餐盘正在找座位，旁边的人来人往被虚化了。教学楼前的——他和同学在讨论方案，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毕业展上的——他站在自己的展板前面，胸前别着名牌，对着镜头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每一张都拍得很好，但每一张都只拍了他一个人。
翻到最后一页，相册的封底内侧贴着一张便条，上面是裴景川的字迹，比大学时候潦草了很多，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常写字了。便条上写着：“这些东西留在我这里没有意义了。还给你。祝你一切都好。——裴。”
顾衍之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急着翻开那个牛皮纸信封，而是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在茶几上投下一小块三角形的光斑，正好落在相册的封面上。他伸手把相册往旁边挪了挪，让光斑落在空处，然后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熟悉，但比当年潦草了很多，有些地方涂改过，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他开始读。
“衍之：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温哥华了。这里很安静，人很少，和我以前的生活完全不一样。我每天早起跑步，自己做饭，去社区大学教英语。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以前是谁。来这里之后，我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把旧照片翻出来整理，比如给你写这封信。以前我从来不会回头看，总觉得前面有更好的。到了这里才发现，前面不一定更好，但过去的那些，已经回不去了。”
顾衍之的目光在这一段停留了几秒。他想起大学时代的裴景川——那个走到哪里都带着光芒的人，永远在往前看，永远觉得下一件事会更精彩。那样的一个人，现在在温哥华的社区大学里教英语，每天自己做饭，把旧照片翻出来整理。时间改变人的方式，有时候比人自己想象的要剧烈得多。
他继续往下读。
“三年前我对不起你。后来那篇文章更对不起你。我欠你一个道歉，欠了很久。现在补上，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为了让我自己记住——我做过什么，我失去过什么。沈砚辞对你是真的。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跟当年在你们工作室楼下等你的那个男人是一样的。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现在知道了。他等了你很久。比任何人都久。祝你幸福。真心的。”
最后三个字“真心的”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墨水很重，像是怕人不信。
顾衍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相册和信封，阳光已经从南边移到了西边，三角形的光斑消失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不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事，而是在消化——消化一个人从远方寄来的句号。
许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看到茶几上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相册和信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轻声问：“裴景川寄的？”
“嗯。”
“写的什么？”
“道歉。祝我们幸福。”
许念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追问信的具体内容，也没有去翻那本相册，只是安静地坐了几秒，然后说：“你怎么处理？”
顾衍之想了想。
“相册留着。信也留着。但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些是我大学的一部分。不管是谁拍的，那些日子是我的。”他站起来，把相册和信封收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工作文件，“我收下，不代表我原谅。只是代表我放下了。”
许念看着他关上抽屉的动作，忽然笑了。
“顾衍之，以前你会把东西扔了，说‘跟你没关系’。现在你会收下，说‘这是我的日子’。前者是逃避，后者是面对。”她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我喜欢现在的你。”
顾衍之没有接话。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继续画图。图纸上是他和沈砚辞合作的那个项目的地下层结构，钢筋的排布密密麻麻，每一根线都需要精确到毫米。他把注意力收回来，手指在数位板上移动，一条一条地勾勒那些线条。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被那个从温哥华寄来的包裹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不是震动，不是摇晃，只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触动——像一个远行的人在临走前，把欠了很久的东西还了回来，然后真正地走了。
---
中午，顾衍之没有去沈氏食堂。他给沈砚辞发了一条消息：“中午不一起吃了。有事要处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沈砚辞的回复就来了：“什么事？”
“裴景川寄了一个包裹来。相册，还有信。”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已经处理好了。”
“那你中午吃什么？”
“工作室楼下随便吃点。”
沈砚辞没有回复。顾衍之以为他在忙，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画图。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外卖骑手的电话：“顾先生吗？您的外卖到了，麻烦下楼取一下。”
他愣了一下，下楼。骑手递过来一个精致的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份日式便当。三文鱼刺身、甜虾、海胆、烤鳗鱼，还有一小盒味增汤，用密封碗装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有洒出来。便当盒上贴着一张便条，字迹是沈砚辞的，笔画干脆利落，和他签合同时的笔迹一模一样——“随便吃点可以。但不能真的随便。”
顾衍之站在楼下，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看着那张便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把便条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沈砚辞写给他的便条放在一起，有的已经有些皱了，但他一张都没有扔过。
他拎着便当上了楼，坐在办公桌前，把便当盒打开，一样一样地摆好。三文鱼的纹路清晰，甜虾的尾巴翘着，海胆金黄饱满。他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味道和沈砚辞带他去的那家日料店一模一样——那家店在城市的另一端，沈砚辞每次都要提前两天预约。他不知道沈砚辞是怎么让那家店的厨师在午餐高峰时段腾出手来做这份便当的，但他知道，那个人说到“不能真的随便”的时候，从来都不是随便说说。
---
下午，顾衍之去沈氏大厦送修改后的暖通图纸。
他敲开沈砚辞办公室的门，把图纸放在桌上，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也放在桌上。
“裴景川写的信。你看看。”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拿信封，而是先翻了翻图纸，确认了几个标注，然后才拿起信封，抽出信纸。他看得很慢，比看合同慢得多，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中间没有跳过任何一句。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写得不错。”他说。
顾衍之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什么不错？”
“字迹工整。措辞得当。没有错别字。”
顾衍之忍不住笑了，“你能不能不要像批改作文一样？”
“习惯了。”沈砚辞把信封推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收着。不扔。”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过去。不是他的。我不要他的道歉，但我要我的记忆。”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下午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桌边，两个影子在地毯上交叠在一起。
“顾衍之。”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我要我的记忆’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把你这句话记下来。以后说给我自己听。”
顾衍之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沈砚辞的反应都一样——先是一瞬间的僵硬，像是还没有完全习惯被这样靠近，然后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不用记。你什么时候想听，我就什么时候说。”
沈砚辞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腹部。隔着衬衫的薄料子，顾衍之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而温热。
“好。”
---
晚上，公寓。
顾衍之坐在沙发上，又把那本相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光线暖暖地打在相册的页面上。
沈砚辞坐在他旁边，没有看相册，而是看着顾衍之翻相册的样子——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垂下来，偶尔在某一页停留的时间长一些，偶尔会微微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某张照片拍摄时的场景。
“你不看？”顾衍之问。
“看你翻就行了。”
顾衍之把相册放在两人中间，翻开到第一页。“一起看。”
第一页是图书馆那张。沈砚辞看了一眼，说：“这张拍得不错。”
“比你拍的呢？”
“比我拍的光线好。但构图不如我。”
顾衍之转头看他，发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你连构图都要比？”
“嗯。因为他拍的是你。我不能输。”
顾衍之笑着翻到下一页。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正在找座位，画面里人来人往，只有他是清晰的。沈砚辞说：“这张的景深控制得不错，但主体太居中了。”
“你是在点评摄影作品吗？”
“他把你当作品拍。我是在评价他的技术。”
顾衍之摇了摇头，继续往后翻。教学楼前，他和同学在讨论方案，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沈砚辞看了两秒，说：“这张拍到了你说话时的样子。这个角度选得好。”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拍了我那么多照片。”
沈砚辞想了想。“拍这些照片的时候，他不认识你。你也不喜欢他。他只是一个拿着相机的人，碰巧站在了能拍到你的位置上。而我——”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相册边缘敲了一下，“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认识我。但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你认识我。不是碰巧，是故意。”
顾衍之靠在他肩膀上。“所以你觉得你赢了？”
“不是赢。是等到了。”
翻到最后，顾衍之合上相册。落地灯的光在相册的深棕色封面上留下一片暖色的反光。他把相册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沈砚辞。
“沈砚辞。”
“嗯。”
“裴景川在信里说，他以前从来不会回头看。总觉得前面有更好的。到了温哥华之后才发现，前面不一定更好，过去的已经回不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说，我从来没有觉得前面有更好的。”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声张的小事，“从我注意到你的那天起，最好的就在我后面坐着。”
沈砚辞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顾衍之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顾衍之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沉稳而有力。
“顾衍之。”
“嗯。”
“你再说一遍。”
“最好的就在我后面坐着。大学的时候坐后排，现在坐我旁边。”
沈砚辞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够了。再说我受不了了。”
顾衍之笑了，笑声闷在他的肩膀上，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茶几上的相册安安静静地合着，像一个终于被翻完的故事——不是被扔掉，不是被烧掉，是被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刚好。
那天上午他正在工作室核对施工图的标高尺寸，前台打电话说有一个纸箱放在门卫室，没有寄件人姓名，地址栏只写了一个城市——温哥华。邮戳日期是十天前，包裹在路上辗转了这么久，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顾衍之放下手里的蓝图纸，下楼去取。纸箱不重，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他上楼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那个城市，那个没有署名的包裹，在这个时间节点寄来，能是谁呢？
他回到办公室，把纸箱放在茶几上，站在旁边看了几秒。裁纸刀在桌上，他拿起来，沿着胶带的缝隙划开。纸箱打开，里面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下面压着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皮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先拿出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没有粘牢，像是寄出前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他把信封放在一边，先翻开相册。
第一页是大学时期的图书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摊开的书本上，把书页照得发白。照片拍得很清晰，构图也讲究，不是随手抓拍的那种——有人在某个角落架好了相机，等到了那个瞬间。和沈砚辞那些照片不同，沈砚辞的照片里总有他自己站在远处，目光落在顾衍之身上，像一种沉默的陪伴。而裴景川的这些照片里没有拍摄者，干干净净的，只有被拍的人，像一本安静的观察日记。
他往后翻。食堂里的——他端着餐盘正在找座位，旁边的人来人往被虚化了。教学楼前的——他和同学在讨论方案，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毕业展上的——他站在自己的展板前面，胸前别着名牌，对着镜头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每一张都拍得很好，但每一张都只拍了他一个人。
翻到最后一页，相册的封底内侧贴着一张便条，上面是裴景川的字迹，比大学时候潦草了很多，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常写字了。便条上写着：“这些东西留在我这里没有意义了。还给你。祝你一切都好。——裴。”
顾衍之把相册合上，放在茶几上。他没有急着翻开那个牛皮纸信封，而是坐在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在茶几上投下一小块三角形的光斑，正好落在相册的封面上。他伸手把相册往旁边挪了挪，让光斑落在空处，然后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他熟悉，但比当年潦草了很多，有些地方涂改过，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他开始读。
“衍之：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温哥华了。这里很安静，人很少，和我以前的生活完全不一样。我每天早起跑步，自己做饭，去社区大学教英语。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以前是谁。来这里之后，我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比如把旧照片翻出来整理，比如给你写这封信。以前我从来不会回头看，总觉得前面有更好的。到了这里才发现，前面不一定更好，但过去的那些，已经回不去了。”
顾衍之的目光在这一段停留了几秒。他想起大学时代的裴景川——那个走到哪里都带着光芒的人，永远在往前看，永远觉得下一件事会更精彩。那样的一个人，现在在温哥华的社区大学里教英语，每天自己做饭，把旧照片翻出来整理。时间改变人的方式，有时候比人自己想象的要剧烈得多。
他继续往下读。
“三年前我对不起你。后来那篇文章更对不起你。我欠你一个道歉，欠了很久。现在补上，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是为了让我自己记住——我做过什么，我失去过什么。沈砚辞对你是真的。我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跟当年在你们工作室楼下等你的那个男人是一样的。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现在知道了。他等了你很久。比任何人都久。祝你幸福。真心的。”
最后三个字“真心的”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墨水很重，像是怕人不信。
顾衍之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相册和信封，阳光已经从南边移到了西边，三角形的光斑消失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了一会儿，不是在想什么具体的事，而是在消化——消化一个人从远方寄来的句号。
许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看到茶几上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相册和信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轻声问：“裴景川寄的？”
“嗯。”
“写的什么？”
“道歉。祝我们幸福。”
许念把咖啡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追问信的具体内容，也没有去翻那本相册，只是安静地坐了几秒，然后说：“你怎么处理？”
顾衍之想了想。
“相册留着。信也留着。但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些是我大学的一部分。不管是谁拍的，那些日子是我的。”他站起来，把相册和信封收进办公桌的抽屉里，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工作文件，“我收下，不代表我原谅。只是代表我放下了。”
许念看着他关上抽屉的动作，忽然笑了。
“顾衍之，以前你会把东西扔了，说‘跟你没关系’。现在你会收下，说‘这是我的日子’。前者是逃避，后者是面对。”她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我喜欢现在的你。”
顾衍之没有接话。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继续画图。图纸上是他和沈砚辞合作的那个项目的地下层结构，钢筋的排布密密麻麻，每一根线都需要精确到毫米。他把注意力收回来，手指在数位板上移动，一条一条地勾勒那些线条。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被那个从温哥华寄来的包裹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不是震动，不是摇晃，只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触动——像一个远行的人在临走前，把欠了很久的东西还了回来，然后真正地走了。
---
中午，顾衍之没有去沈氏食堂。他给沈砚辞发了一条消息：“中午不一起吃了。有事要处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沈砚辞的回复就来了：“什么事？”
“裴景川寄了一个包裹来。相册，还有信。”
“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已经处理好了。”
“那你中午吃什么？”
“工作室楼下随便吃点。”
沈砚辞没有回复。顾衍之以为他在忙，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画图。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外卖骑手的电话：“顾先生吗？您的外卖到了，麻烦下楼取一下。”
他愣了一下，下楼。骑手递过来一个精致的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份日式便当。三文鱼刺身、甜虾、海胆、烤鳗鱼，还有一小盒味增汤，用密封碗装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有洒出来。便当盒上贴着一张便条，字迹是沈砚辞的，笔画干脆利落，和他签合同时的笔迹一模一样——“随便吃点可以。但不能真的随便。”
顾衍之站在楼下，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看着那张便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把便条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那些沈砚辞写给他的便条放在一起，有的已经有些皱了，但他一张都没有扔过。
他拎着便当上了楼，坐在办公桌前，把便当盒打开，一样一样地摆好。三文鱼的纹路清晰，甜虾的尾巴翘着，海胆金黄饱满。他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味道和沈砚辞带他去的那家日料店一模一样——那家店在城市的另一端，沈砚辞每次都要提前两天预约。他不知道沈砚辞是怎么让那家店的厨师在午餐高峰时段腾出手来做这份便当的，但他知道，那个人说到“不能真的随便”的时候，从来都不是随便说说。
---
下午，顾衍之去沈氏大厦送修改后的暖通图纸。
他敲开沈砚辞办公室的门，把图纸放在桌上，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也放在桌上。
“裴景川写的信。你看看。”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拿信封，而是先翻了翻图纸，确认了几个标注，然后才拿起信封，抽出信纸。他看得很慢，比看合同慢得多，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行，中间没有跳过任何一句。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写得不错。”他说。
顾衍之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什么不错？”
“字迹工整。措辞得当。没有错别字。”
顾衍之忍不住笑了，“你能不能不要像批改作文一样？”
“习惯了。”沈砚辞把信封推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理？”
“收着。不扔。”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过去。不是他的。我不要他的道歉，但我要我的记忆。”
沈砚辞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下午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站在桌边，两个影子在地毯上交叠在一起。
“顾衍之。”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我要我的记忆’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把你这句话记下来。以后说给我自己听。”
顾衍之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沈砚辞的反应都一样——先是一瞬间的僵硬，像是还没有完全习惯被这样靠近，然后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不用记。你什么时候想听，我就什么时候说。”
沈砚辞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腹部。隔着衬衫的薄料子，顾衍之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而温热。
“好。”
---
晚上，公寓。
顾衍之坐在沙发上，又把那本相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客厅的灯没有全开，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光线暖暖地打在相册的页面上。
沈砚辞坐在他旁边，没有看相册，而是看着顾衍之翻相册的样子——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睫毛垂下来，偶尔在某一页停留的时间长一些，偶尔会微微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某张照片拍摄时的场景。
“你不看？”顾衍之问。
“看你翻就行了。”
顾衍之把相册放在两人中间，翻开到第一页。“一起看。”
第一页是图书馆那张。沈砚辞看了一眼，说：“这张拍得不错。”
“比你拍的呢？”
“比我拍的光线好。但构图不如我。”
顾衍之转头看他，发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你连构图都要比？”
“嗯。因为他拍的是你。我不能输。”
顾衍之笑着翻到下一页。食堂里，他端着餐盘正在找座位，画面里人来人往，只有他是清晰的。沈砚辞说：“这张的景深控制得不错，但主体太居中了。”
“你是在点评摄影作品吗？”
“他把你当作品拍。我是在评价他的技术。”
顾衍之摇了摇头，继续往后翻。教学楼前，他和同学在讨论方案，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沈砚辞看了两秒，说：“这张拍到了你说话时的样子。这个角度选得好。”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拍了我那么多照片。”
沈砚辞想了想。“拍这些照片的时候，他不认识你。你也不喜欢他。他只是一个拿着相机的人，碰巧站在了能拍到你的位置上。而我——”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相册边缘敲了一下，“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认识我。但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让你认识我。不是碰巧，是故意。”
顾衍之靠在他肩膀上。“所以你觉得你赢了？”
“不是赢。是等到了。”
翻到最后，顾衍之合上相册。落地灯的光在相册的深棕色封面上留下一片暖色的反光。他把相册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沈砚辞。
“沈砚辞。”
“嗯。”
“裴景川在信里说，他以前从来不会回头看。总觉得前面有更好的。到了温哥华之后才发现，前面不一定更好，过去的已经回不去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说，我从来没有觉得前面有更好的。”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声张的小事，“从我注意到你的那天起，最好的就在我后面坐着。”
沈砚辞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顾衍之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顾衍之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沉稳而有力。
“顾衍之。”
“嗯。”
“你再说一遍。”
“最好的就在我后面坐着。大学的时候坐后排，现在坐我旁边。”
沈砚辞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够了。再说我受不了了。”
顾衍之笑了，笑声闷在他的肩膀上，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茶几上的相册安安静静地合着，像一个终于被翻完的故事——不是被扔掉，不是被烧掉，是被放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不远不近，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