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桌上的位置

周三上午,沈氏大厦,董事会会议室。

顾衍之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习惯性地走向侧后方的旁听席,那里有一个他坐过好几次的位置——靠墙,离会议桌有点远,面前只有一个小桌板,放笔记本刚刚好,放咖啡杯有点勉强。

但今天,那个位置被占了。

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正在悠闲地翻看。顾衍之愣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寻找另一个空位。然后他注意到了——会议桌的最末席,正对着沈砚辞的主位,那里放着一个名牌。

“顾衍之 顾氏建筑。”

字体不大,但很清晰。名牌的底座是深灰色的,和沈砚辞面前那个是同一套。

顾衍之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咖啡杯,看着那个名牌。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名牌一眼,什么也没说,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走过去,坐下。桌面的空间比旁听席大了很多,足够摊开所有图纸。咖啡杯放在右手边,笔记本放在正前方,一切都刚刚好。

沈砚辞还没有进来。会议桌两侧的董事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把目光投向末席,但没有人和顾衍之搭话。他知道这种沉默不是排斥,是观察——他们在看他坐在这里的反应。

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戒圈内侧“沈门顾氏”四个字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砚辞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银灰色的领带。他的目光从门口扫到主位,途经末席的时候,停了不到一秒。

顾衍之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开始吧。”沈砚辞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

财务总监率先汇报。顾衍之听着那些数字,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不是因为他需要记,而是因为坐在会议桌边上之后,他发现所有人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来。他需要看起来像一个参与者,而不是一个旁观者。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砚辞的消息。

【坐得还习惯吗?】

顾衍之回复:【桌面比旁听席大。可以放咖啡。】

【咖啡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在桌子边上。】

顾衍之把手机翻过去,没有回复。但他的嘴角在低头的瞬间微微弯了一下。

会议继续进行。市场部汇报了下季度的推广计划,技术部提出了一个关于新材料应用的建议,法务部提醒了某个合同的续约节点。沈砚辞听得认真,偶尔提问,语气不重但问题很尖锐。

顾衍之发现,坐在会议桌边上的确和坐在旁听席不一样。旁听席像在看戏,你能看到所有人的表情,但没有人会看到你。而在桌子边上,你是舞台的一部分——你的表情、你低头写字的频率、你喝咖啡的节奏,都会被纳入这个房间里的信息流。

顾衍之坐得很稳。

他没有刻意表现什么,也没有刻意回避什么。该记笔记的时候记笔记,该抬头听的时候抬头听。手上的戒指在翻页的时候偶尔会磕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议程过半,市场总监提到了一个需要设计方配合的事项。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末席。

顾衍之抬起头。“这件事我上午已经和你们部门的同事沟通过了。技术参数没有问题,时间节点可以配合你们的进度。具体方案会后我发到项目组邮箱。”

回答简洁,信息完整。市场总监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

沈砚辞没有看他。但顾衍之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是手指在纸张边缘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翻过去了。

手机又震了。

【回答得很好。】

【你是在给我当评委?】

【不是。是在说实话。】

顾衍之没有回复,但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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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三楼包间。

沈砚辞点了一桌菜,顾衍之坐下的时候,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他拿筷子的手上。

“我以为你今天不戴戒指。”他问。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想戴就戴了。”

顾衍之继续吃饭。突然说:“你奶奶眼光很准。”

“嗯。她看人也很准。”

“她看我准不准?”

沈砚辞看着他。“她说你是我等对的人。”

顾衍之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你奶奶比你还会说话。”

“她活了大半辈子,当然比我强。”

“那你学学。”

沈砚辞想了想。“学不会。我只会说实话。”

顾衍之笑了,笑得梨涡都露了出来。“那就说实话。不要说假的。”

“好。”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沈砚辞。”

“嗯。”

“今天那个名牌,是你让行政部放的?”

“是。”

“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我?”

“因为不需要提前。你来了,坐下来,就是那个位置上的人。”

顾衍之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个人做事,永远是这样——不声张,不邀功,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然后等你自己发现。

“沈砚辞。”

“嗯。”

“以后这种事,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心理准备。”

沈砚辞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顾衍之,你坐那个位置,不需要心理准备。因为你有资格坐在那里。”

顾衍之的眼眶微微发热。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沈砚辞面前,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沈砚辞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腹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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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顾衍之工作室。

顾衍之坐在办公桌前画图,许念推门进来。

“顾老师,听说你今天坐到会议桌上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食堂阿姨说的。她说你们中午在包间吃饭的时候,她看到你手上的戒指了。然后她问了行政部的人,说你今天的位置变了。”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钻石在午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食堂阿姨真的是公司的信息中心。”

“不是信息中心。是情报中心。”许念拉过椅子坐下,“所以,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坐到会议桌上。和那些董事平起平坐。”

顾衍之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桌面大了一点,可以放咖啡。”

许念看着他,说:“顾老师,以前你可是会说‘不习惯’、‘压力大’的人。现在你说‘桌面大了一点’。说明你已经把那里当成自己的位置了。”

顾衍之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画图。但许念说的是对的。他确实不再觉得那个位置是别人的了。

门关上了。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到眼前。铂金的戒圈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钻石不大,但很亮。戒圈内侧“沈门顾氏”四个字贴着他的皮肤,像一个很小很小的秘密。

他放下手,继续画图。

图纸上的线条,比昨天更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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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公寓。

顾衍之靠在沙发上,沈砚辞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电视开着,播着一个建筑类的纪录片,顾衍之偶尔会看一眼画面,评论一句“这个结构不合理”或者“采光处理得很好”。

“沈砚辞。”

“嗯。”

“你今天在会上,为什么不看我?”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肩头画圈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

“什么时候?”

“你回答市场总监问题的时候。”

“那不算。你是在看发言的人,不是在看特定的谁。”

沈砚辞沉默了两秒。“顾衍之。”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看你吗?”

“为什么?”

“因为看你的时候,我会分心。会想你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会想你喝咖啡的时候有没有烫到,会想你今天开会之前有没有吃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开会的时候,不能分心。”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金丝眼镜反射着暖黄色的光。

“那你现在可以分心了。”顾衍之说。

沈砚辞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现在也不用分心。因为你在我旁边。”

顾衍之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一览无余。

“沈砚辞。”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你在旁边’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快。”

沈砚辞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听听我的。”

顾衍之的手掌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你的不快。”

“因为你在旁边。不需要快。你在旁边的时候,我的心很稳。”

顾衍之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沈砚辞。”

“嗯。”

“你真的很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是说的都是真的。”

顾衍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沉稳,坚定,像他这个人一样。

“那你以后多说。”

“好。”

说完之后,沈砚辞低下头跟顾衍之接了个晚安吻。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两个人在沙发上呼吸交缠,谁都没有要停下。纪录片的旁白在背景里低低地流淌,讲的是某个古老教堂的建筑结构。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听。

因为最好的建筑,不在电视里。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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