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寻常一日

戒指戴久了,人会忘记它的存在。

顾衍之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一个寻常的周三早晨。他站在浴室洗手台前刷牙,镜子里的人睡眼惺忪,头发翘着,嘴角还有牙膏沫。他低头吐水的时候,目光扫过自己按在水龙头上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安安静静地箍在那里,铂金的表面已经被日常的摩擦磨出了极细的划痕,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不再刺眼的光。

他已经不会下意识地去转动它了。它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指甲、像指纹、像锁骨下方那颗痣。只有洗澡摘下来的时候,才会短暂地注意到它的缺席——无名指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比周围皮肤略白的印痕,像一枚隐形的戒指,在等他戴回去。

沈砚辞比他更早忘记了戒指的存在。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顾衍之有一次在厨房里注意到,沈砚辞揉面的时候,戒指上沾了一小块面粉,铂金的圈被面粉糊住了一截,露出下面皮肤的纹路。沈砚辞浑然不觉,继续揉面,动作和没戴戒指时一模一样。

“沈砚辞。”

“嗯。”

“你戒指脏了。”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用水冲了冲,继续揉。

“你不怕它滑掉?”

“不会。尺寸刚好。”

“你量过?”

“我量了你的手指。”

顾衍之愣了一下。“你量我的手指干什么?”

“因为我的手指比你粗一号。如果你的戒指刚好,我的需要大一码。”

顾衍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砚辞揉面的背影。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面粉的粉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沈砚辞。”

“嗯。”

“你这个人,做每件事都想得很远。”

“不是想得远。是怕出错。”沈砚辞把揉好的面团放进盆里,盖上湿布,转过身,“关于你的事,不能出错。”

顾衍之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面粉蹭到了他的袖口上,他也没有去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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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顾衍之在工作室画图,许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顾老师,你的请柬。”

“什么请柬?”

“沈氏集团三十年庆典。邀请所有合作方参加。”许念把信封放在桌上,“听说今年规格很高,在城中那个新开的艺术中心办。沈总亲自审的场地。”

顾衍之拆开请柬,深灰色的卡片,烫银的字,简洁到几乎没有多余的设计——一看就是沈砚辞的审美。时间和地点印在正中央,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诚邀顾衍之先生携眷出席。”

携眷。

顾衍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许念。”

“嗯?”

“‘携眷’的意思是——我可以带一个人?”

“请柬上写的是‘携眷’,不是‘携伴’。眷的意思是家属。”许念拉过椅子坐下,“你是沈总的家属。你可以带他。他也可以带你。”

“但请柬是发给我的。”

“所以你是被邀请方。沈总是你的‘眷’。”

顾衍之把请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信封的角上折了一下,又抚平。

“你在紧张什么?”许念问。

“没紧张。”

“那你折请柬干什么?”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请柬放进了抽屉里。

“许念。”

“嗯。”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你是合作方。当然应该去。”

“我不是问合作方。我是问——作为沈砚辞的……”他停顿了一下。

许念替他说完了。“作为沈砚辞的丈夫?”

顾衍之的脸微微发热。

“嗯。”

许念看着他,笑了。“顾老师,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吗?你们领证多久了?半年多了。你戒指也戴了。你现在问‘作为沈砚辞的丈夫’该不该去参加他公司的庆典?”

“我不是问该不该。我是问——以什么身份去。”

“请柬上写了。”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许念。”

“嗯。”

“你知不知道,‘眷’这个字,看起来很重。”

“哪里重?”

“上面一个‘夫’,下面一个‘目’。夫的目光。一个人用丈夫的目光看着你,你就成了他的眷。”顾衍之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念没有接话,安静地站起来,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指尖在铂金的戒圈上慢慢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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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公寓。

顾衍之把请柬放在茶几上,推到沈砚辞面前。

“沈氏三十年庆典。你审的场地?”

沈砚辞拿起来,看了一眼。“嗯。艺术中心三楼的那个展厅。层高八米,没有柱子,动线合理。”

“你是选场地还是在选项目?”

“都一样。动线不合理的场地,人会堵在入口。讲话的时候看不到后排的人。音响会有回音。”沈砚辞把请柬放回茶几上,“你都看了,还问我?”

“我想听你说。”

沈砚辞看着他。

“那天你会去吗?”顾衍之问。

“会。我是主办方。”

“我是问——你会以什么身份去?”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以沈氏集团CEO的身份。”

“那我会以什么身份去?”

“以合作方顾氏建筑首席设计师的身份。”

两人对视着。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在背景里播着一个无关紧要的广告,声音被调得很低,像远处有人在喃喃自语。

“沈砚辞。”

“嗯。”

“请柬上写着‘携眷’。”

“那是给所有受邀方的格式。”

“但我也是你的眷。”

沈砚辞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顾衍之。”

“嗯。”

“你想让我以你先生的身份出席?”

“你本来就是。”

“但没有人知道。”

“谁说没人不知道,之前网络上的风言风语不是全城人都知道了?但没完全公开亲密一起的照片不代表不是。”

沈砚辞伸手,握住顾衍之放在膝盖上的手。两枚戒指在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你想公开?”

“我们不是早就公开状态吗?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联姻结了婚。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是我的眷。不管有没有人知道。”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茶几上的请柬,翻开,指着右下角那行小字。

“你看到了吗?‘携眷’。”

“看到了。”

“你知道我让行政部印这行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在想——你是我的眷。不管你来不来,不管别人怎么看,这行字印在这里,就是事实。”

顾衍之把请柬从沈砚辞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在茶几上。

“那我去。”

“以什么身份?”

“以你丈夫的身份。”

沈砚辞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好。”

“你不怕别人会说难听的话?”

“怕。但更怕你不想来。”

顾衍之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不快不慢,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沈砚辞。”

“嗯。”

“那天你穿什么颜色的西装?”

“你想让我穿什么颜色?”

“黑色。你穿黑色好看。”

“那你呢?”

“白色。”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肩头画了一个小小的圆。“黑白配。像婚礼。”

顾衍之笑了,笑声闷在他的胸口。

“不是婚礼。是庆典。”

“庆典也可以像婚礼。”

“那缺一样东西。”

“什么?”

“花。婚礼要有花。”

沈砚辞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那天我给你准备花。”

“什么花?”

“你喜欢的。”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花吗?”

“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顾衍之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灯光下,那双眼睛里的温柔一览无余。

“沈砚辞。”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让人心动。”

沈砚辞低下头,吻住了他。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

客厅的灯光暖黄,照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影。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光线里一闪一闪,像两颗靠得很近很近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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