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三者的目光
周一的早晨，沈氏大厦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微妙气氛。
顾衍之作为设计方代表列席项目例会，坐在会议桌的最末席。他的左手边是项目总监，右手边是空的。对面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西装，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质，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但轮廓分明。
她坐在沈砚辞的右手边——那个位置通常是陆之珩的，但今天陆之珩坐在了后排的记录席。
会议开始前，沈砚辞走进来的时候，顾衍之注意到那个女人的目光。不是刻意的注视，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沈砚辞经过她身边时，她的视线在他侧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那种停顿不是下属看上司的恭敬，也不是同事之间的礼貌，而是某种更私人的、被长期训练后才学会藏匿的东西。
顾衍之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这位是晟华资本的高级合伙人，江漫女士。”沈砚辞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晟华是我们新项目的投资方之一，江总会参与后续的投后管理。”
江漫站起来，微微颔首。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各位好，我是江漫。接下来的合作中，请多关照。”
她的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的人，在顾衍之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但顾衍之注意到她在看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会议开始了。沈砚辞主持会议的方式和平时一样——冷静、果断、不容置疑。他听汇报的时候会微微皱眉，提问的时候会先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然后再开口。这些都是顾衍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习惯。
但今天，他发现自己在看另一个人的反应。
江漫坐在沈砚辞右手边，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点头。她没有看沈砚辞——或者说，她没有让任何人捕捉到她在看沈砚辞。但顾衍之注意到，每当沈砚辞发言的时候，她翻页的动作会停下来，笔尖会悬在纸面上方，直到他说完才继续落笔。那种停顿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会议结束后，顾衍之没有立刻走。他坐在末席，等其他人都离开了，才站起来。沈砚辞也没有走，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那个江漫，是什么来头？”顾衍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晟华的高级合伙人。三十五岁。哈佛MBA。三年前加入晟华，主导过七个项目的投资，全部盈利。”沈砚辞的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的，“她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主动提出要参与投后管理。”
“主动提出？”
“嗯。她说这个项目是她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城市更新案例，想亲自跟。”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她以前见过你吗？”
沈砚辞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沈砚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三年前的一个行业峰会上，她作为嘉宾出席，我是主讲。散会后她过来交换了名片。”
“就这样？”
“就这样。”
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沈砚辞。”
“嗯。”
“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门关上了。沈砚辞站在窗前，手里还端着咖啡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下午，顾衍之工作室。
许念推门进来的时候，顾衍之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图纸上的线条停留在某一根未完成的结构线上，光标在末端一闪一闪，像一个无人理会的问号。
“顾老师，你怎么了？一整天都不在状态。”
“没事。”
“没事你对着同一根线画了十分钟？那根线是直的，你画了三个弯了。”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屏幕，确实画歪了。他删掉那根线，重新画了一条直的。
“许念。”
“嗯。”
“你认识晟华资本的人吗？”
“晟华？认识啊。他们的一个投资经理是我大学同学。怎么了？”
“他们有一个高级合伙人，叫江漫。你听说过吗？”
许念想了想。“江漫……好像听说过。很厉害的角色，三十出头就当上了高级合伙人。长得也不错，但据说从来不参加任何私人社交，只谈工作。”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许念。”
“嗯。”
“你觉得，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主动要求参与一个项目的投后管理？”
许念愣了一下。“你是说——江漫？”
“嗯。”
“她主动要求跟我们的项目？”
“沈砚辞说的。”
许念沉默了片刻。“顾老师，你在担心什么？”
“没担心什么。”
“你画图画了十年，从来没有把直线画弯过。你今天画弯了三次。”
顾衍之没有回答。
许念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顾老师，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多想。”
“你说。”
“我那个大学同学，以前跟我提过江漫。说她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她暗恋一个人好多年了，从来没有表白过，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个人是谁。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谈恋爱是因为工作狂。但我同学说，不是的。是因为那个人。”
顾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沈砚辞的习惯动作，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学了过来。
“那个人是谁？”
“没有人知道。江漫从来不提。但我同学说，有一次她们喝酒，江漫喝多了，说了一句‘他结婚了’。然后就不说了。”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的戒圈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沈门顾氏”四个字清晰可见。
“许念。”
“嗯。”
“你出去吧。我要画图了。”
许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顾老师，沈总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江漫是合作方。”
“我知道。”
“那你……”
“我没担心什么。”
门关上了。顾衍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沈砚辞的对话框。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把手机翻过去，拿起笔，继续画图。
这一次，直线画得很直。
傍晚，顾衍之走出工作室的时候，看到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停在门口。车窗降下来，露出江漫的脸。
“顾老师，方便聊几句吗？”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傍晚的光线将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闪着细碎的光。
“江总，有什么事？”
“关于项目的。有几个细节想请教您。”她的语气很客气，很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会耽误太久。”
顾衍之想了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的内饰是深棕色的真皮，整洁得像没有人坐过。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没有拆封的矿泉水，标签朝外，摆得很正。
“江总，您说。”
江漫没有立刻开口。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街道。街灯还没有亮，天色从灰蓝过渡到深蓝，行道树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很长。
“顾老师，您和沈总结婚多久了？”
顾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年多。”
“您爱他吗？”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前方。
“江总，这与项目无关。”
江漫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一杯被冲了很多次的茶，还有茶的味道，但已经没有茶的浓度了。
“对不起。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您知道不该问，为什么还要问？”
江漫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在这个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将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因为我想知道。那个让他结婚的人，是不是真的值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顾衍之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江总，您认识沈砚辞多久了？”
“大学期间。”
“大学期间。您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吗？”
江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和沈砚辞思考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眼里没有我。”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年前有一场峰会，他做主讲。我坐在第一排，穿了我最好看的裙子。散会后我走过去跟他交换名片，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好，沈砚辞’。然后他的目光就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门口。”
“门口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但我后来才知道，他看的方向，是你走进来的方向。”
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你也去了那场峰会。你的座位在第三排。你进场的时候，他的演讲还没有开始。他的目光从台上扫过来，在你身上停了一秒。我以为那是无意的。后来我发现，不是。”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光晕，像一轮很小的月亮。
“江总，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江漫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顾衍之。
“因为这个。”
顾衍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大学时期的图书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坐在前排，低着头看书；一个坐在后排，抬着头看前排的人。前排的人是他。后排的人是沈砚辞。
这张照片他见过。在他和沈砚辞的相册里，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但这一张的角度不同——更远，更偏，像是从另一个角落拍到的。
“这张照片是我在大学图书馆的旧物箱里翻到的。”江漫的声音很轻，“我是S大毕业的。和你们同一届。金融系。和沈砚辞同班。”
顾衍之愣住了。
“你……”
“他从来不认识我。我们同班，他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刻意回避，是——他真的不认识我。”她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更淡了，“我坐在教室的第三排，他坐在最后一排。他从来不看前排的人。他只看一个人。那个人不在我们班。那个人在建筑系。”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阳光从六年前照过来，落在三个人身上——一个在镜头后面，一个在前排，一个在后排。前排的人不知道后排有人在看。后排的人不知道镜头后面还有人在看。
“江总。”
“嗯。”
“您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江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为了说再见。”
“什么意思？”
“晟华在S市的新项目已经落定了。我下周调回北京总部。以后不会再跟你们的项目。”
顾衍之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眼泪。
“您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不觉得遗憾吗？”
“遗憾。但有些话，说出来是打扰。不说，是一个人的事。”她转过头，看着顾衍之，“顾老师，他对你是认真的。我从大学就知道。你不要辜负他。”
顾衍之把照片收进信封，放进口袋里。
“不会。”
江漫点了点头。“那就好。您下车吧。我要走了。”
顾衍之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缓缓驶入夜色。尾灯的红光在街道的尽头变成两个很小的点，然后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砚辞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儿？”
“在家。汤炖好了。等你回来。”
顾衍之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自己的车。
引擎发动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看了一眼，然后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没有扔掉。也没有藏起来。就那样放着，安安静静地。
晚上，公寓。
顾衍之推开门的时候，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沈砚辞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汤勺。看到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洗手。汤刚炖好。”
顾衍之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沈砚辞的腰，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
“沈砚辞。”
“嗯。”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江漫的人？”
沈砚辞的手顿了一下。“认识。晟华的。今天开会你见过。”
“她是你大学同学。”
沈砚辞转过身，看着他。“什么？”
“S大。金融系。和你同班。坐在第三排。”
沈砚辞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顾衍之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喜欢你。从大学开始。”
沈砚辞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顾衍之——”
“你别紧张。我没有生气。她今天来找我了。说了一些话。给了我一张照片。然后说她要调回北京了。以后不会再见了。”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顾衍之。”
“嗯。”
“我不认识她。”
“我知道。”
“我的大学只有你。”
“我知道。”
沈砚辞低下头，额头抵着顾衍之的额头。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融。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顾衍之想了想。“因为她喜欢你。喜欢了很久。虽然你不认识她，但她的喜欢是真的。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砚辞看着他，目光很深。
“顾衍之。”
“嗯。”
“你吃醋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顾衍之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实有点湿。
“那是风。开车的时候开了窗。”
“秋天开窗？”
“透气。”
沈砚辞没有拆穿他。他低下头，在顾衍之的眼皮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顾衍之。”
“嗯。”
“我不认识她。以前不认识，以后也不会认识。我的眼睛，从大学到现在，只看到了一个人。”
“谁？”
“你。”
顾衍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笑声闷在他的皮肤上，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沈砚辞。”
“嗯。”
“汤要凉了。”
“那就让它凉。”
“你说炖了很久的。”
“那就再热一次。”
顾衍之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砚辞。”
“嗯。”
“你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笑。”
“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太好看。会让人等太久。”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只在你面前笑。”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厨房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莲藕和排骨的香气在房间里慢慢弥散。
两个人就那样抱着，谁都没有松开。
顾衍之作为设计方代表列席项目例会，坐在会议桌的最末席。他的左手边是项目总监，右手边是空的。对面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西装，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质，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但轮廓分明。
她坐在沈砚辞的右手边——那个位置通常是陆之珩的，但今天陆之珩坐在了后排的记录席。
会议开始前，沈砚辞走进来的时候，顾衍之注意到那个女人的目光。不是刻意的注视，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沈砚辞经过她身边时，她的视线在他侧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那种停顿不是下属看上司的恭敬，也不是同事之间的礼貌，而是某种更私人的、被长期训练后才学会藏匿的东西。
顾衍之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这位是晟华资本的高级合伙人，江漫女士。”沈砚辞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晟华是我们新项目的投资方之一，江总会参与后续的投后管理。”
江漫站起来，微微颔首。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各位好，我是江漫。接下来的合作中，请多关照。”
她的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的人，在顾衍之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但顾衍之注意到她在看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移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会议开始了。沈砚辞主持会议的方式和平时一样——冷静、果断、不容置疑。他听汇报的时候会微微皱眉，提问的时候会先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然后再开口。这些都是顾衍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习惯。
但今天，他发现自己在看另一个人的反应。
江漫坐在沈砚辞右手边，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点头。她没有看沈砚辞——或者说，她没有让任何人捕捉到她在看沈砚辞。但顾衍之注意到，每当沈砚辞发言的时候，她翻页的动作会停下来，笔尖会悬在纸面上方，直到他说完才继续落笔。那种停顿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会议结束后，顾衍之没有立刻走。他坐在末席，等其他人都离开了，才站起来。沈砚辞也没有走，他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那个江漫，是什么来头？”顾衍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晟华的高级合伙人。三十五岁。哈佛MBA。三年前加入晟华，主导过七个项目的投资，全部盈利。”沈砚辞的语气依然是公事公办的，“她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主动提出要参与投后管理。”
“主动提出？”
“嗯。她说这个项目是她见过的最有潜力的城市更新案例，想亲自跟。”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她以前见过你吗？”
沈砚辞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随便问问。”
沈砚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三年前的一个行业峰会上，她作为嘉宾出席，我是主讲。散会后她过来交换了名片。”
“就这样？”
“就这样。”
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沈砚辞。”
“嗯。”
“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门关上了。沈砚辞站在窗前，手里还端着咖啡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下午，顾衍之工作室。
许念推门进来的时候，顾衍之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图纸上的线条停留在某一根未完成的结构线上，光标在末端一闪一闪，像一个无人理会的问号。
“顾老师，你怎么了？一整天都不在状态。”
“没事。”
“没事你对着同一根线画了十分钟？那根线是直的，你画了三个弯了。”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屏幕，确实画歪了。他删掉那根线，重新画了一条直的。
“许念。”
“嗯。”
“你认识晟华资本的人吗？”
“晟华？认识啊。他们的一个投资经理是我大学同学。怎么了？”
“他们有一个高级合伙人，叫江漫。你听说过吗？”
许念想了想。“江漫……好像听说过。很厉害的角色，三十出头就当上了高级合伙人。长得也不错，但据说从来不参加任何私人社交，只谈工作。”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许念。”
“嗯。”
“你觉得，一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主动要求参与一个项目的投后管理？”
许念愣了一下。“你是说——江漫？”
“嗯。”
“她主动要求跟我们的项目？”
“沈砚辞说的。”
许念沉默了片刻。“顾老师，你在担心什么？”
“没担心什么。”
“你画图画了十年，从来没有把直线画弯过。你今天画弯了三次。”
顾衍之没有回答。
许念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顾老师，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多想。”
“你说。”
“我那个大学同学，以前跟我提过江漫。说她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她暗恋一个人好多年了，从来没有表白过，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个人是谁。所有人都以为她不谈恋爱是因为工作狂。但我同学说，不是的。是因为那个人。”
顾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沈砚辞的习惯动作，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学了过来。
“那个人是谁？”
“没有人知道。江漫从来不提。但我同学说，有一次她们喝酒，江漫喝多了，说了一句‘他结婚了’。然后就不说了。”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铂金的戒圈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沈门顾氏”四个字清晰可见。
“许念。”
“嗯。”
“你出去吧。我要画图了。”
许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顾老师，沈总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江漫是合作方。”
“我知道。”
“那你……”
“我没担心什么。”
门关上了。顾衍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沈砚辞的对话框。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把手机翻过去，拿起笔，继续画图。
这一次，直线画得很直。
傍晚，顾衍之走出工作室的时候，看到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停在门口。车窗降下来，露出江漫的脸。
“顾老师，方便聊几句吗？”
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傍晚的光线将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闪着细碎的光。
“江总，有什么事？”
“关于项目的。有几个细节想请教您。”她的语气很客气，很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会耽误太久。”
顾衍之想了想，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的内饰是深棕色的真皮，整洁得像没有人坐过。中控台上放着一瓶没有拆封的矿泉水，标签朝外，摆得很正。
“江总，您说。”
江漫没有立刻开口。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街道。街灯还没有亮，天色从灰蓝过渡到深蓝，行道树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很长。
“顾老师，您和沈总结婚多久了？”
顾衍之的手指微微收紧。“一年多。”
“您爱他吗？”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前方。
“江总，这与项目无关。”
江漫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一杯被冲了很多次的茶，还有茶的味道，但已经没有茶的浓度了。
“对不起。我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您知道不该问，为什么还要问？”
江漫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在这个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将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因为我想知道。那个让他结婚的人，是不是真的值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顾衍之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江总，您认识沈砚辞多久了？”
“大学期间。”
“大学期间。您从来没有跟他说过吗？”
江漫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和沈砚辞思考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眼里没有我。”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三年前有一场峰会，他做主讲。我坐在第一排，穿了我最好看的裙子。散会后我走过去跟他交换名片，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好，沈砚辞’。然后他的目光就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了门口。”
“门口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但我后来才知道，他看的方向，是你走进来的方向。”
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你也去了那场峰会。你的座位在第三排。你进场的时候，他的演讲还没有开始。他的目光从台上扫过来，在你身上停了一秒。我以为那是无意的。后来我发现，不是。”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在玻璃上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光晕，像一轮很小的月亮。
“江总，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江漫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顾衍之。
“因为这个。”
顾衍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大学时期的图书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坐在前排，低着头看书；一个坐在后排，抬着头看前排的人。前排的人是他。后排的人是沈砚辞。
这张照片他见过。在他和沈砚辞的相册里，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但这一张的角度不同——更远，更偏，像是从另一个角落拍到的。
“这张照片是我在大学图书馆的旧物箱里翻到的。”江漫的声音很轻，“我是S大毕业的。和你们同一届。金融系。和沈砚辞同班。”
顾衍之愣住了。
“你……”
“他从来不认识我。我们同班，他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刻意回避，是——他真的不认识我。”她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更淡了，“我坐在教室的第三排，他坐在最后一排。他从来不看前排的人。他只看一个人。那个人不在我们班。那个人在建筑系。”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阳光从六年前照过来，落在三个人身上——一个在镜头后面，一个在前排，一个在后排。前排的人不知道后排有人在看。后排的人不知道镜头后面还有人在看。
“江总。”
“嗯。”
“您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江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为了说再见。”
“什么意思？”
“晟华在S市的新项目已经落定了。我下周调回北京总部。以后不会再跟你们的项目。”
顾衍之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眼泪。
“您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不觉得遗憾吗？”
“遗憾。但有些话，说出来是打扰。不说，是一个人的事。”她转过头，看着顾衍之，“顾老师，他对你是认真的。我从大学就知道。你不要辜负他。”
顾衍之把照片收进信封，放进口袋里。
“不会。”
江漫点了点头。“那就好。您下车吧。我要走了。”
顾衍之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缓缓驶入夜色。尾灯的红光在街道的尽头变成两个很小的点，然后消失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砚辞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儿？”
“在家。汤炖好了。等你回来。”
顾衍之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起来。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向自己的车。
引擎发动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信封，看了一眼，然后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没有扔掉。也没有藏起来。就那样放着，安安静静地。
晚上，公寓。
顾衍之推开门的时候，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沈砚辞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汤勺。看到他进来，头也不抬地说：“洗手。汤刚炖好。”
顾衍之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环住沈砚辞的腰，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
“沈砚辞。”
“嗯。”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江漫的人？”
沈砚辞的手顿了一下。“认识。晟华的。今天开会你见过。”
“她是你大学同学。”
沈砚辞转过身，看着他。“什么？”
“S大。金融系。和你同班。坐在第三排。”
沈砚辞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顾衍之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她喜欢你。从大学开始。”
沈砚辞的手臂收紧了一些。“顾衍之——”
“你别紧张。我没有生气。她今天来找我了。说了一些话。给了我一张照片。然后说她要调回北京了。以后不会再见了。”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顾衍之。”
“嗯。”
“我不认识她。”
“我知道。”
“我的大学只有你。”
“我知道。”
沈砚辞低下头，额头抵着顾衍之的额头。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融。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顾衍之想了想。“因为她喜欢你。喜欢了很久。虽然你不认识她，但她的喜欢是真的。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砚辞看着他，目光很深。
“顾衍之。”
“嗯。”
“你吃醋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顾衍之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实有点湿。
“那是风。开车的时候开了窗。”
“秋天开窗？”
“透气。”
沈砚辞没有拆穿他。他低下头，在顾衍之的眼皮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顾衍之。”
“嗯。”
“我不认识她。以前不认识，以后也不会认识。我的眼睛，从大学到现在，只看到了一个人。”
“谁？”
“你。”
顾衍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笑声闷在他的皮肤上，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沈砚辞。”
“嗯。”
“汤要凉了。”
“那就让它凉。”
“你说炖了很久的。”
“那就再热一次。”
顾衍之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沈砚辞。”
“嗯。”
“你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笑。”
“为什么？”
“因为你笑起来太好看。会让人等太久。”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只在你面前笑。”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厨房里的汤还在冒着热气，莲藕和排骨的香气在房间里慢慢弥散。
两个人就那样抱着，谁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