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新尝试

江漫离开后的第一个周末,寒流如约而至。气温在短短一夜之间跌进了深秋该有的样子,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又抛下,像一封封写了又撕碎的信。

顾衍之醒来的时候,沈砚辞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伸手摸了摸那侧的床单,余温尚在,但人已离开。他披上睡袍走出卧室,循着细微的声响找到了书房。

门半掩着,台灯亮着。沈砚辞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样顾衍之从未见过的东西——一个深色的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上百个细小的金属零件,在灯光下泛着铜色的、温润的光泽。旁边是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后是一艘帆船的剖面图,线条精密,标注密密麻麻。

“这是什么?”顾衍之靠在门框上。

沈砚辞抬起头,看到他,目光里有一瞬的柔软。“船模。十六世纪西班牙帆船。”他把图纸转过来朝向顾衍之,“陆之珩送的。放了快一年了。”

“为什么今天想起来要拼?”

“因为今天不想出门,不想再看电影。”沈砚辞顿了顿,从盒子里拿起一枚零件,“因为这个模型需要两个人。一个人看图纸,一个人拼。”

顾衍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拿起一枚零件,指尖摩挲着它边缘精细的螺纹。金属微凉,但棱角被处理得很圆润,不扎手。

“你看图纸,我拼。”沈砚辞说。

“你看图纸。我拼。”顾衍之把零件接过来,“你手大,按零件容易滑。我手小,卡得准。”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将图纸铺平在两人之间。

接下来的时间里,书房里只剩下两种声音:零件与零件咬合时的轻响,和偶尔翻动图纸的沙沙声。顾衍之的手指很稳,将一枚枚铜色的小零件按照图纸上的编号排列成行,再一枚一枚地递给沈砚辞。沈砚辞负责将它们按压进龙骨上对应的卡槽,每一次咬合都伴随着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嗒”,像某种只有零件之间才能听懂的语言。

“沈砚辞。”

“嗯。”

“你说这个模型放了快一年。为什么是今天?”

沈砚辞的手指停了一下。“因为没有合适的人。”

顾衍之没有追问“什么样的人是合适的人”。他低下头,继续排列下一批零件,但嘴角的梨涡出卖了他。沈砚辞看到了,没有说破,只是将那枚刚刚卡紧的甲板零件又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松动。

船舷的龙骨在一枚一枚零件的累积中渐渐成型。从一堆散落的金属碎片变成了一条有弧度的、流畅的骨架。顾衍之按着龙骨的一端,感觉到沈砚辞将甲板推进卡槽时传递过来的微微震动。那种震动从指尖传到手腕,像一种无声的对话。

“顾衍之。”

“嗯。”

“按紧了。别松。”

“没松。”

沈砚辞的手指很用力,指节泛白,但动作很准。每一枚零件都卡进了该去的位置,没有一枚多余,也没有一枚缺失。顾衍之松开手时,指尖上留下了几道被金属边缘压出的浅浅红痕。

“疼吗?”沈砚辞握住他的手。

“不疼。”

“下次戴手套。”

“戴手套按不住。会滑。”

沈砚辞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没有松开。两人就那样握着手,看着桌面上的半成品。它还没有帆,没有绳索,没有旗帜,但已经有了船的轮廓——像一个人在骨骼成型之后,等待血肉慢慢覆盖上来。

“沈砚辞。”

“嗯。”

“拼完了放在哪里?”

“书架最上面那层。”

“为什么最上面?”

“因为怕猫跳上去碰坏了。”

“我们没有猫。”

“以后会有。”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你连以后养猫都想好了?”

“嗯。名字都想好了。”

“叫什么?”

“合约。”

顾衍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在安静的书房里轻轻回荡,像风吹过竹林。“沈砚辞,你真的很幼稚。”

“只对你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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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层甲板搭建完成。沈砚辞将零件收进木盒,盖上盖子,放在书架中间那层——不高不低,刚好伸手就能够到。

“明天继续。”他说。

“明天还有别的事吗?”

“有。”

“什么事?”

沈砚辞没有回答,而是拉起他的手,走向厨房。

厨房里,沈砚辞从冰箱里拿出食材。不是平时常做的那些——而是一袋面粉,一盒黄油,一罐糖渍橙皮,和一小瓶香草精。

“做什么?”顾衍之问。

“橙皮曲奇。”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上周。你加班的时候。”

顾衍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沈砚辞系围裙的样子。他系围裙的动作和系领带一样——不急不缓,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位,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需要帮忙吗?”顾衍之问。

“需要。洗手。”

顾衍之洗了手,站到他旁边。沈砚辞将黄油和糖打发成浅黄色的糊状,然后加入鸡蛋液,一次一点,每一次都等到完全融合才加下一次。顾衍之注意到,他量面粉的时候用的是电子秤,精确到克,和他在合同里写数字时的较真一模一样。

“沈砚辞。”

“嗯。”

“你做饼干的样子,和签合同的样子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

“都很慢。都不允许出错。”

沈砚辞将面粉筛入黄油糊中,用刮刀从底部翻上来,压下去,再翻上来,再压下去。动作重复了几十次,直到面团变成均匀的浅黄色。

“好了。你来做下一步。”他把面团推到顾衍之面前。

“做什么?”

“加橙皮丁。揉进面团里。”

顾衍之将糖渍橙皮倒进去,用手揉搓。橙皮的清香在指间弥散开来,和黄油、香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暖的、带着甜意的气息,像冬天的壁炉旁边会有的味道。

“沈砚辞。”

“嗯。”

“这个味道,像圣诞节。”

“嗯。圣诞节快到了。”

“还有一个月。”

“所以提前练习。”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练习什么?”

“练习做圣诞礼物。”

顾衍之的手指在面团里停了一下。“给我的?”

“嗯。给你的。”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揉面。橙皮丁在面团里分布得不太均匀,他用指尖把它们一颗一颗推到该去的位置。他揉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不舍得快——这种两个人一起站在厨房里、被面粉和黄油的气息包围的时刻,他不想让它结束得太快。

面团揉好后,沈砚辞将它擀成薄片,用模具压出形状。模具是星形的,大小不一,边缘锋利。压出来的面胚在烤盘上排列成不规则的队列,像一群在等待什么的孩子。

烤箱预热。沈砚辞将烤盘放进去,设定了时间和温度。两人并肩站在烤箱前,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的面胚在高温中慢慢膨胀、变色,边缘从浅黄变成金黄。

“沈砚辞。”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

“因为想看它变成什么样子。”

“变成什么样子都行。你做的,都好吃。”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握住顾衍之的手。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放在烤箱门把手上方,那里有热气透出来的微微暖意。

“叮”的一声,时间到了。沈砚辞戴上隔热手套,将烤盘取出来,放在冷却架上。星星形状的曲奇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橙皮的颗粒嵌在表面,像星星表面细微的坑洼。

顾衍之拿起一块,还很烫,他在两手之间倒了几下,然后咬了一口。酥脆,香甜,橙皮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黄油的浓郁和香草的温柔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歌词的曲子。

“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

沈砚辞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他嚼了几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糖少了。”

“正好。不甜不腻。”

“你喜欢就好。”

两人站在厨房里,一人拿着一块星星形状的曲奇,吃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街道染成橘黄色。

“沈砚辞。”

“嗯。”

“以后每个周末都做一件事。不做重复的。”

“好。”

“下周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顾衍之想了想。“下周再说。”

“好。下周再说。”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厨房里的烤箱还开着门,余温在空气中慢慢散去。烤盘上剩下的曲奇还冒着微微的热气,星星的形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肩膀靠着肩膀,吃着刚出炉的饼干,看着夜色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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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顾衍之已经睡着了。

沈砚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那个木盒,看着里面剩下的零件。他用手指拨了拨那枚还没有安装的桅杆顶端的旗帜——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细细的纹路。他拿起手机,搜索了“十六世纪西班牙帆船旗帜的颜色”,然后在一张便条上写下几个字:“红色。金色。下次买颜料。”他把便条夹在图纸里,合上木盒,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厨房,把剩下的曲奇装进铁盒,盖好盖子,放在冰箱顶上。铁盒的盖子上贴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每天的早餐后可以吃两块。不要多吃。对胃不好。”

他没有署名。因为他知道,会看到这张便条的人,只有顾衍之。

他关了厨房的灯,走进卧室。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顾衍之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上。沈砚辞躺下来,握住那只手,放在自己胸口。

顾衍之在睡梦中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沈砚辞没有听清,但他不需要听清。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顾衍之整个人拢进怀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进入了最深最沉的时刻。两个人抱在一起,像那艘还没有拼完的船——骨架已成,只待剩下的零件一枚一枚地卡进它们该去的位置。

不急。

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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