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山巅

又到了周六清晨,顾衍之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床头柜,手指碰到手机屏幕的瞬间,一条消息弹了出来——不是闹钟,是沈砚辞发的。

“起床。带你去个地方。”

顾衍之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他转过头,沈砚辞已经不在床上了。浴室的门半掩着,灯亮着,水声淅沥。他披上睡袍走到浴室门口,沈砚辞正在刮胡子,脸上涂了一层白色的泡沫,镜子里映出他专注的表情。

“几点出发?”顾衍之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睡意。

“六点。”

“去多久?”

“晚上回来。”

“去哪儿?”

沈砚辞用毛巾擦掉脸上的泡沫,转过身看着他。“到了你就知道了。”

顾衍之没有追问。他发现沈砚辞有一个习惯——真正想给他的东西,从来不提前说。戒指是直接套上去的,工牌是直接递过来的。这个人表达爱意的方式,从来不是预告,而是呈现。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天边从深蓝过渡到灰蓝,又从灰蓝过渡到浅金。顾衍之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沈砚辞出门前做好的热拿铁,奶泡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沈砚辞。”

“嗯。”

“你今天不开会?”

“周六。”

“你周六也开过会。”

“那是以前。以后不开了。”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晨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金丝眼镜反射着远处天际线的光。“为什么?”

“因为以前除了开会,没有别的事做。现在有了。”

“什么事?”

沈砚辞没有回答,将方向盘轻轻一转,车子驶入了匝道。路牌上写着——“西山,28公里”。不是莫干山。顾衍之微微一愣,随即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问“为什么换了一个地方”,因为他知道答案——这个人不想做重复的事,不想让任何一个周末和上一个周末一样。

车子在山脚下的小镇穿过,没有停留,继续沿着盘山公路上行。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从梧桐变成了松柏,又从松柏变成了成片的枫树。这个季节枫叶还没有全红,边缘镶着一圈赭色,中间还是深绿,在晨光里像被点燃的火焰边缘。

“这里的枫树,比莫干山的竹子多。”顾衍之说。

“嗯。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周。你加班的时候,我一个人开车来的。”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他。“你一个人?”

“嗯。”

“为什么没叫我?”

“因为你在画图。你的手很忙。”沈砚辞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叫你了,图就画不完了。”

顾衍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扶手箱上伸过去,握住了沈砚辞放在档位杆上的手。两枚戒指在晨光中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金属声响,被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盖住了,但两人都听到了。

路的尽头是一个很小的停车场,只停了一辆车,旁边是一条用碎石铺成的小径,通往枫林深处。顾衍之下车的时候,山风涌进来,带着松脂和落叶的气息,和莫干山的竹香不同——这里的空气更干、更冷,像被秋天反复过滤过的。

“这里是哪儿?”

“西山的主峰。有一个废弃的瞭望台。”

“你上周发现的?”

“嗯。开车上来的时候,看到路牌写着‘瞭望台’,就顺着路开上来了。”

顾衍之看着那条碎石小径,两侧的枫树向中间倾斜,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斑斓的隧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将碎石路面照得忽明忽暗。

“走吧。”沈砚辞伸出手。

顾衍之握住他的手,两人走进了枫林。

碎石路不长,但坡度很陡。顾衍之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喘,不是体力不好,是因为海拔在快速上升。沈砚辞走在他前面,步伐很稳,呼吸也很稳,但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每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等顾衍之跟上,然后再继续。

“沈砚辞。”

“嗯。”

“你走这么快,不累吗?”

“不累。因为你在后面。”

“我在后面你就不累?”

“嗯。怕你丢了。”

顾衍之笑了,笑声在山林里轻轻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路边的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穿过枫叶的缝隙,消失在远处的天空中。

瞭望台建在山顶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是一座用青石砌成的二层小楼,楼顶的平台已经长满了青苔。栏杆是铁铸的,锈迹斑斑,但还很结实。站在平台上往下看,整片西山尽收眼底——枫林、松林、山谷、溪涧,层层叠叠,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直到天际线处与灰蓝色的山岚融为一体。

顾衍之走到栏杆前,双手撑着冰凉的铁铸横杆,闭上眼睛。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带着枫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寺庙的钟声——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听到了吗?”顾衍之问。

“什么?”

“钟声。”

沈砚辞侧耳听了几秒。“听到了。山下有个寺庙。上周来的时候看到过。”

“你进去了吗?”

“没有。一个人,不想进。”

“为什么一个人不想进?”

“因为寺庙是许愿的地方。一个人许愿,愿望太重。两个人许愿,一人一半,轻一些。”

顾衍之睁开眼,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面对着沈砚辞。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将他的头发吹乱了。

“那你现在想许愿吗?”

“想。”

“许什么?”

沈砚辞看着他,目光很深。“许你明年还在这里。后年也是。大后年也是。”

顾衍之的眼眶微微发热。“沈砚辞,许愿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说出来,你不知道。”

“我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你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会努力做到。”

顾衍之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领口整了整。

“不用努力。我本来就在。”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将他拉进怀里。山风在两人周围呼啸,但被拥抱隔绝在外面,只留下一小片安静的、温暖的、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

从瞭望台下来的时候,沈砚辞没有走原路,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通往山腰的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和莫干山那棵不同,这棵银杏的枝叶更茂密,树干上系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风一吹,绸带飘起来,像一片红色的云。

“这棵树,”顾衍之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被人系了这么多带子,说明很灵。”

“嗯。”

“你要系吗?”

沈砚辞从口袋里拿出一条红色绸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叠得很整齐,放在钱包里。绸带上已经写了字,字迹很小,顾衍之凑近看——“顾衍之,平安喜乐。”

“什么时候写的?”

“上周。来踩点的时候。”

“为什么只写了我的名字?你的呢?”

“我的在你那里。”

顾衍之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帮我写。”

沈砚辞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递给他。顾衍之接过笔,在绸带的另一面写下了沈砚辞的名字——“沈砚辞,平安喜乐。”字迹不如沈砚辞的工整,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两人一起将绸带系在树枝上。风很大,绸带飘起来,两条写满名字的红绸在风中缠绕又分开,像两个人握在一起又松开的手。

“沈砚辞。”

“嗯。”

“你说,明年我们来的时候,这条带子还在不在?”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系的是死结。解不开。”

顾衍之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那条在风中飘动的红绸。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满地的落叶上。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沈砚辞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停在了山脚下一个古镇的入口处。古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明清时期的老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这个季节游客不多,街上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饿了吗?”沈砚辞问。

“有点。”

“去吃点东西。”

两人走进一家很小的面馆,店里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正在案板上擀面,面团在他手中被反复折叠、拉伸,变成细如发丝的面条。他们点了两碗阳春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木格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木桌上,将陈年的划痕照得一清二楚。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顾衍之的眉眼。汤头清澈,面条筋道,几粒葱花浮在表面,简简单单。

“好吃。”他说。

“比莫干山的呢?”

“不一样。。”

“我问的是味道。”

顾衍之想了想。“都好。但这里的面更有嚼劲。”

沈砚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两人在古镇的街上慢慢走。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店铺卖着各种当地特产——枫糖、笋干、手工糕饼。顾衍之在一家卖枫糖的小店门口停下来,拿起一小瓶琥珀色的糖浆,翻来覆去地看。

“喜欢?”沈砚辞问。

“喜欢。但不一定用得上。”

“用得上。早上蘸面包。”

“你早上吃面包吗?”

“你吃我就吃。”

顾衍之看着他,笑了。“沈砚辞,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什么话?”

“‘你吃我就吃’。”

“跟你学的。”

顾衍之把枫糖放回原处,拉着沈砚辞离开了小店。但他注意到,沈砚辞在经过那个摊位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多看了一眼。

回家的路上,天色从浅金变成了橘红。沈砚辞开车,顾衍之坐在副驾驶,车载音响里放着一张低沉的爵士乐专辑,萨克斯的声音在车厢里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的河。

顾衍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是困,是在回味——回味山顶的风,祈福带的红,面馆里的热气,沈砚辞说“你吃我就吃”时嘴角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沈砚辞。”

“嗯。”

“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去踩点了。”

“为什么?”

“因为踩点的时候,风景在等两个人。一个人看,风景会寂寞。”

沈砚辞的手从档位杆上移过来,握住顾衍之的手。两枚戒指在暮色中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金属声响。

“好。以后都两个人。”

顾衍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枫林、松林、山谷、农田、城市的高楼。绿色一点一点地退去,灰色一点一点地涌上来。但他的心里没有那种“假期结束”的怅然,因为不管风景怎么变,身边的人没有变。

晚上,公寓。

顾衍之洗完澡出来,发现沈砚辞正站在阳台上。他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水,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到几颗星,但他看得很认真。

顾衍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在看什么?”

“在看有没有星星。”

“看到了吗?”

“看到了一颗。”

“哪里?”

沈砚辞伸出手,指向东方的天空。顾衍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有一颗星,不大,但很亮,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沈砚辞。”

“嗯。”

“你今天说,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你为什么还是说出来了?”

沈砚辞想了想。“因为不说出来,你不知道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说出来,你至少会想一想。”

“想什么?”

“想怎么和我一直在一起。”

顾衍之伸手,将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沈砚辞。”

“嗯。”

“不用想了。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吻住了他。夜风从阳台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两个人贴在一起,谁也不觉得冷。那颗星在东方的天空安静地亮着,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见证,记录着这个寻常的、又不寻常的周六。

深夜,顾衍之已经睡着了。沈砚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那瓶枫糖。他是在顾衍之转身离开的时候买下的,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他把枫糖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搜索了“枫糖保存方法”,在搜索结果里找到了一条:“阴凉处密封保存,可存放一年。”他关掉手机,把枫糖放在书架的最上层,和那艘还没拼完的船模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回卧室,躺下来,把顾衍之揽进怀里。顾衍之在睡梦中动了动,含混地说了一句“枫叶……红了……”。沈砚辞低下头,在他发顶上亲了一下。

“嗯。明年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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