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家庭新成员

船模完成后的第一个周末,沈砚辞把它放在了书架最上面那层。顾衍之仰头看着那艘不到四十厘米长的帆船,桅杆顶端那面红底金纹的旗帜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绳索从横桁上垂下来,绷得笔直,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拉住了它们。

“太高了。看不清。”顾衍之说。

“就是要看不清。”沈砚辞站在他身后,声音贴着他的耳廓,距离近到顾衍之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自己耳后的绒毛,“看清了会想摸。摸多了会坏。”

“那你放在那里,跟没放有什么区别?”

“有。知道它在。”

顾衍之转过身。这个转身太过突然,两人的胸膛几乎擦着胸膛过去,沈砚辞没有后退,顾衍之也没有。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顾衍之能闻到沈砚辞衣领上那缕雪松与琥珀的气息,能看清他金丝眼镜边框上极细的划痕。

“沈砚辞,你这个人,连放东西都要讲道理。”

“不是讲道理。是舍不得。”

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沈砚辞的目光从顾衍之的眼睛滑到嘴唇,又从嘴唇滑回眼睛。那个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顾衍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他的瞳孔一路牵引到自己的唇峰,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烫。

顾衍之伸手,将他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太阳穴的时候,沈砚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痒,是因为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到像一种试探。

“沈砚辞。”

“嗯。”

“你说以后会有猫。猫跳上去怎么办?”

“猫跳不上去。书架有两米高。”

“猫会爬。”

“那就在书架前面装一块玻璃。”

“装玻璃不好看。”

“那就训练猫不爬书架。”

顾衍之笑了。“你连猫都没养过,就想着训练了。”

沈砚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他没有把手机递给顾衍之,而是将屏幕转向他,自己握着手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顾衍之必须微微侧过脸,将下巴靠近沈砚辞的肩膀,才能看清屏幕上的内容。

那只深灰色的小猫趴在一只手心里,刚出生不久的样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毛茸茸的,像一团被揉皱的丝绒。顾衍之在看猫的时候,沈砚辞在看顾衍之。他的目光落在顾衍之的侧脸上,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落在他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在看猫还是看我?”顾衍之没有转头,但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看你。”

“猫不好看吗?”

“好看。但你看猫的时候,比猫好看。”

顾衍之终于转过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这个距离下,沈砚辞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小小的,倒立着的,像被装进了一颗深棕色的玻璃珠。

“沈砚辞。”

“嗯。”

“你今天想去领养它?”

“你想去就去。”

“我问的是你。”

沈砚辞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我想去。”

顾衍之拿起外套。“走吧。”

领养中心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花店和一家面包店之间。花店的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百合的气味浓烈而张扬;面包店的橱窗里陈列着刚出炉的可颂,黄油与小麦的香气温暖而敦厚。两种味道在空气中交汇,被领养中心门口那一小片消毒水的气息隔开,像一道无形的门槛。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猫粮和木质猫砂的味道扑面而来,不刺鼻,反而有一种被认真对待过的干净。接待台后面的墙上贴满了领养家庭的照片,每一张都有一只猫和一个人,人和猫的眼睛里都有光。

接待他们的女孩扎着低马尾,穿着印有领养中心logo的围裙,围裙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和一小袋猫条。她看到沈砚辞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认出了他,而是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和周围的猫爬架、猫抓板、散落的羽毛玩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的围巾,站在那里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而他身后那只正在抓猫抓板的橘猫对他的裤脚毫无敬畏之心。

“您好,是来领养的吗?”

“嗯。上周在网站上看到一只猫。深灰色的。”沈砚辞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将手机转向女孩的时候,手指无意间擦过了顾衍之的手背。那个触碰只有零点几秒,但顾衍之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常温略低,因为刚才在车里他没有戴手套。

女孩看了一眼照片,笑了。“是‘小灰’啊。它在里面,跟我来。”

她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侧身让两人先过。过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行。顾衍之走前面,沈砚辞跟在后面。顾衍之能感觉到沈砚辞的胸膛离自己的后背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走路时衣料带起的气流。

猫咪活动区是一个大约三十平米的房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地板上的猫抓板、软垫、毛绒老鼠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五只猫散落在各处,一只橘色的在猫爬架最高处睡觉,一只黑白花的在舔自己的爪子,一只虎斑的在追逐一个被它拨来拨去的乒乓球。

那只深灰色的小猫正趴在窗台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它的毛色不是纯灰,而是带着一层银色的光泽,像月光落在深色的水面上。听到有人进来,它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一道竖线——像一把被收起的金色折扇。

顾衍之蹲下来,伸出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小猫没有动,也没有躲。它只是安静地趴在那里,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陌生人。顾衍之的手指离它还有十厘米的时候,它的鼻翼微微翕动,像在辨认空气中的气味。

“它怕生吗?”顾衍之没有回头,问身后的女孩。

“不怕生。但它挑人。”女孩蹲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它来这里一个月了,有好几个人来看过它,它都不理。给它小鱼干也不吃。”

顾衍之的手指又向前移动了两厘米。小猫的目光从他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沈砚辞身上。它看了沈砚辞两秒,然后重新看向顾衍之的手指。

它站起来。先是前爪向前伸,指甲从肉垫里弹出来又收回去,屁股高高撅起,尾巴像一面旗杆一样竖起来。然后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顾衍之,每一步都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它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顾衍之的指尖。鼻尖是凉的,微微湿润,像被晨露打湿的花瓣。

然后它用头顶蹭了蹭顾衍之的手掌。

女孩愣住了。“它……它主动蹭你了?”

顾衍之的手指在小猫的下巴上轻轻挠了挠。小猫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呼噜声,像一台很小很小的发动机在运转,声音从它的喉咙深处传出来,通过顾衍之的指尖,沿着他的手臂一路传到心脏。

“它叫‘小灰’?”顾衍之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是临时名字。领养之后可以自己取。”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沈砚辞。沈砚辞也蹲下来了,他没有伸手,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只猫。小猫从他的手指上抬起头,转向沈砚辞。它看了他几秒,然后走过去,用尾巴绕了挠他的小腿。

顾衍之笑了。“它不挑人。”

“它挑。”女孩的语气笃定,“它只是挑了你们。”

办完领养手续,已经是中午了。两人从领养中心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猫包——深灰色的帆布包,侧面有透气网,小猫在里面安静地趴着,偶尔发出一声细细的叫声,像一根弦被轻轻拨动。阳光照在猫包上,透过透气网,能看到小猫金色的眼睛在里面一眨一眨。

“沈砚辞。”

“嗯。”

“你之前说,猫的名字叫‘合约’。”

“嗯。”

“为什么叫合约?”

沈砚辞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他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搭在档位杆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穿过挡风玻璃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因为合约是我们开始的原因。没有合约,你不会坐在这里。没有合约,猫不会在我们车上。”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猫包。小猫已经睡着了,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灰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像一小片被风吹皱的湖面。

“合约。”他轻声叫了一声。

小猫没有醒。

“合约。”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小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只是耳朵,身体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睁开。但那个耳朵的转动是有方向的,朝着顾衍之的方向。

“它听到了。”沈砚辞说。

“它没醒。”

“耳朵醒了。”

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车库,沈砚辞停好车,从后座拿出猫包。顾衍之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车库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沈砚辞走在前面,顾衍之跟在后面,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猫包在沈砚辞手里轻轻晃动,里面偶尔传出一声细微的叫声。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顾衍之按了楼层,电梯壁映出他们的影子——沈砚辞站在左边,顾衍之站在右边,猫包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小猫从透气网里探出鼻尖,闻了闻电梯的空气。

“沈砚辞。”

“嗯。”

“你紧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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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一直转戒指?”

沈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确实在转戒指,无意识的。拇指抵着戒圈,一下一下地推着它绕无名指旋转。铂金的金属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因为想快点到家。”

电梯到了,门开了。

走进公寓的时候,沈砚辞把猫包放在客厅的地毯上,拉开拉链。他没有把小猫倒出来,而是把拉链拉到最大,然后退后一步,蹲在猫包旁边。顾衍之也蹲下来,两人并排蹲着,肩膀碰着肩膀。

小猫没有出来。它趴在猫包里,用那双金色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空间。它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蹲在面前的两个人。

“合约,出来。”沈砚辞说。

小猫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它听不懂。”顾衍之说。

“它会懂的。”

两人安静地等着。客厅里只有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大约过了两分钟,小猫站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猫包里走出来。它的爪子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它先闻了闻地毯的绒毛——鼻尖贴着地毯,一寸一寸地移动,像在读一本没有字的书。然后它走向茶几,闻了闻茶几的腿,又走向沙发,闻了闻沙发的角。

最后它走向顾衍之。

它停在顾衍之的脚边,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他。顾衍之伸出手,手掌朝上,放在地毯上。小猫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然后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指,最后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靠在了他的掌心里。它的身体很小,很轻,温热,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包。

“它喜欢你。”沈砚辞的声音很轻。

“它也喜欢你的。只是还没走过来。”

顾衍之的话音刚落,小猫转过身,走向沈砚辞。它用同样的方式闻了闻他的手指,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用尾巴绕了挠他的小腿。尾巴是灰色的,毛茸茸的,绕在沈砚辞黑色西裤的裤脚上,像一根柔软的绳索。

沈砚辞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小猫的背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比常温略高。小猫的毛很软,像刚晒过的棉被,手指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下方微温的皮肤和细细的肋骨。沈砚辞的手指在猫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小猫的呼噜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比之前更大了一些。

“合约。”沈砚辞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小猫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而是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低沉的、温和的、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被缓缓拉动的声音。它的耳朵朝前转动,瞳孔微微放大,然后它做了一件让两人都意外的事——它跳上了沈砚辞的膝盖,在上面转了两圈,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顾衍之看着沈砚辞膝盖上那只灰色的毛球,沈砚辞低头看着它,表情是顾衍之从未见过的——不是冷静,不是克制,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小心翼翼的注视,像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到手的东西。

顾衍之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很轻,但小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只是耳朵,身体没有动。

“沈砚辞。”

“嗯。”

“你现在的表情,很好看。”

“什么表情?”

“看猫的表情。”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看猫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你怎么知道?你看我了?”

“嗯。一直在看。”

晚上,小猫在客厅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它喜欢的位置——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刚好能看到整个房间,又不被打扰。沈砚辞放了一碗猫粮和一碗水在它旁边,猫碗是白色的陶瓷,碗底印着一条小鱼。小猫闻了闻,开始吃,小口小口地,猫粮在它牙齿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它吃了。”顾衍之站在厨房门口,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落在小猫身上。

“嗯。饿了。”

“你今天在领养中心说,猫的名字叫‘合约’。”

“嗯。”

“为什么不是‘衍之’?”

沈砚辞转过身,面对着他。厨房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因为‘衍之’已经用掉了。在船模上。”

“那你自己呢?你的名字用在哪里?”

沈砚辞想了想。“用在你叫我名字的时候。”

顾衍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厨房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两棵根系交缠的树。

“沈砚辞。”顾衍之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沈砚辞。”又叫了一声。

“嗯。”

“沈砚辞。”第三声,声音更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这一次沈砚辞没有回答。他伸手扣住顾衍之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拉近,在顾衍之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这个吻不深,不长,但很重——像一枚印章落在该落的位置,压实了,才松开。

“合约。这个名字很好。它会喜欢的。”顾衍之的嘴唇还贴着他的,说话时唇瓣的摩擦带来一阵酥麻。

“嗯。”

“它会习惯这里。”

“嗯。”

“它会习惯我们。”

“嗯。”

沈砚辞伸手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顾衍之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沉稳有力地跳动着。小猫吃完猫粮,开始舔爪子,舔完爪子,开始洗脸。它把自己收拾干净之后,走到沙发旁边,跳上去,找了一个角落,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深夜,顾衍之已经睡着了。

沈砚辞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猫蜷在他旁边的靠垫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落地灯亮着,光线暖暖地打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沈砚辞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耳朵。小猫的耳朵薄薄的,透光,能看到里面细密的血管纹路。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他拿起手机,给陆之珩发了一条消息:“家里多了一个成员。”

陆之珩秒回:“什么成员?”

“猫。叫合约。”

陆之珩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沈总,您给猫取这个名字,考虑过合约本身的感受吗?”

“合约没有感受。猫有。”

陆之珩又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需要我帮您买猫用品吗?”

“不用。已经买了。”

“买了什么?”

“猫砂盆。猫抓板。猫爬架。猫玩具。猫窝。”

陆之珩沉默了几秒。“沈总,您确定您养的是猫?”

“确定。”

“那为什么猫爬架上面还有猫窝?”

“因为它会爬上去。爬上去之后要睡觉。”

陆之珩没有再回复。沈砚辞放下手机,低下头,看着蜷在靠垫上的小猫。它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在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肋骨轻轻扩张;每一次呼气,身体慢慢回落。

“合约。”他轻声叫了一声。

小猫没有醒。但它的尾巴动了一下,轻轻地、慢慢地,绕上了沈砚辞的手指。尾巴的触感是柔软的、温暖的,像一条极细极薄的丝绒带子。沈砚辞没有抽开,他就那样坐着,让小猫的尾巴缠着自己的手指。

落地灯的光落在一人一猫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人的影子,一只猫的影子,安静地并排着。

沈砚辞抬起头,看向卧室的方向。门开着,走廊的尽头,顾衍之睡的那一侧床头灯还亮着——他忘了关。暖黄色的光从走廊尽头透过来,像一条很细很细的路。

他没有去关。因为他知道,那条路会一直亮着,等他从这个安静的、有猫的夜晚走过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进入了最深最沉的时刻。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人的,和一只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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