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毛球

合约来到家里的第三天,顾衍之发现了一件让沈砚辞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事。

那只猫不喜欢沈砚辞买的猫窝。

那个猫窝是沈砚辞精挑细选的。浏览记录里至少有二十个不同款式,他一个一个地比较材质、尺寸、颜色、可拆洗程度,最后选了一款深灰色的半封闭式设计,内衬是可拆洗的珊瑚绒。下单的时候是凌晨一点,顾衍之早就睡着了,不知道沈砚辞在手机屏幕上划了那么久。

猫窝放在沙发旁边,和客厅的色调浑然一体。合约第一天进去转了一圈,第二天进去趴了五分钟,第三天直接绕过它,跳上了沙发的靠垫,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尾巴盖住鼻尖,睡了一整个下午。

顾衍之蹲在沙发旁边,用手指轻轻挠着合约的下巴。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眼睛眯成两条金色的细线,前爪在空中轻轻踩踏,像在揉一块看不见的面团。

“它不喜欢那个窝。”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从书房走出来的沈砚辞。

沈砚辞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本来是要去茶几上放的,看到猫占据了沙发靠垫的位置,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猫和猫窝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落在顾衍之的脸上。那个眼神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复杂的、被压制住的东西——像一个精心准备了礼物却没能让对方开心的人,在努力说服自己“没关系”。

“那个窝是它自己选的。”沈砚辞说。

“它没有选。是你选的。”

“我选的时候问了它的意见。”

“你怎么问的?”

“把手机上的图片放在它面前。它闻了闻。”

顾衍之的手指在合约的下巴上停了一下。“闻了闻不代表喜欢。”

“它没有走开。”

“它也没有进去。”

沈砚辞沉默了。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蹲下来,和顾衍之并排。两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沈砚辞蹲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顾衍之的膝盖,他没有挪开。

合约睁开一只眼,看了沈砚辞一眼,又闭上了。那个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但沈砚辞解读出了某种东西——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不是不高兴,是在认真思考“如何让一只猫喜欢上我精心挑选的猫窝”这个他从未遇到过的问题。

顾衍之看着他皱起的眉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想笑的冲动。沈砚辞,沈氏集团的CEO,在谈判桌上让对手闻风丧胆的人,此刻正在为一只猫不喜欢他买的窝而苦恼。

“沈砚辞。”

“嗯。”

“你小时候养过猫吗?”

“没有。”

“养过狗吗?”

“没有。”

“养过什么?”

“什么都没有。”

顾衍之伸出手,将沈砚辞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太阳穴的时候,沈砚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想养猫?”

沈砚辞看着蜷在靠垫上的灰色毛球。“因为你说以后会有猫。”

“我说的是‘以后’。”

“以后就是现在。”

合约翻了个身,露出浅灰色的肚皮。它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向前伸,指甲从肉垫里弹出来又收回去。肉垫是粉色的,四个小圆点,像被按在雪地上的花瓣。

顾衍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肉垫。合约的爪子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肉垫的触感是柔软的、有弹性的,像一个小小的、会呼吸的硅胶垫。

“沈砚辞,你摸它的肉垫。很软。”

沈砚辞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合约的前爪。他的动作比顾衍之慢得多——先是食指轻轻落在肉垫的边缘,然后是中指,最后整个手掌覆上去。猫的肉垫在他的手指下微微弹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收手,就那样覆在那里,感受着猫爪在他掌心一收一缩的节奏,像一个小小的、有生命力的心脏在跳动。

合约没有醒。但它的尾巴卷上来,绕住了沈砚辞的手腕。尾巴的触感是柔软的、温暖的,像一条极细极薄的丝绒带子,带着猫的体温。

“它又缠你了。”顾衍之笑了。

“嗯。”

“它喜欢你。”

“它昨天舔了你的鼻子。”

“那是试探。现在是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你是一个好人。”

沈砚辞看着那只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灰色尾巴,嘴角终于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顾衍之看到了——它从嘴角开始,慢慢延伸到眼角,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涟漪。

“顾衍之。”

“嗯。”

“你知不知道,你学我说话的时候,梨涡很深。”

顾衍之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嘴角的梨涡,那里确实凹下去了。

“我没有学你。”

“有。‘那是试探。现在是确定了。’我说过。”

“那是巧合。”

“不是巧合。是你记住了。”

顾衍之把手放下来,重新看向合约。猫已经彻底睡着了,肚皮朝天,四肢摊开,像一块被揉皱的灰色丝绒。它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尖,呼吸带动着那一小截舌尖轻轻颤动。

“沈砚辞,你记住的事情比我多。”

“因为你的事情,不用记也不会忘。”

顾衍之没有接话。但他把身体往沈砚辞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从膝盖到上臂,一整条侧面都贴在了一起。合约在两人之间睡着,尾巴搭在沈砚辞的手腕上,前爪搭在顾衍之的膝盖上。

没有人说话。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又从地板移到了墙角。合约换了一个姿势,从肚皮朝天变成了侧卧,把脸埋进了顾衍之的膝盖窝。沈砚辞的手还覆在它的背上,指尖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顾衍之看着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沈砚辞。”

“嗯。”

“你的手在画圈。”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画圈?”

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知道。”

“那你的手在干什么?”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它什么时候醒。醒了之后会不会去那个猫窝。”

顾衍之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传递到沈砚辞的肩膀上,又传递到合约的身体上。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沈砚辞。”

“嗯。”

“它不会去的。”

“为什么?”

“因为它找到了更喜欢的地方。”

“哪里?”

“你手上。我腿上。”

沈砚辞看着那只蜷在两人之间的灰色毛球,沉默了片刻。

“那猫窝怎么办?”

“退掉。”

“不能退。”

“那就放着。总有一天它会去的。”

“什么时候?”

“等它觉得安全了的时候。”

沈砚辞的手指在猫背上停了下来。“它现在不安全吗?”

“它安全。但它还不知道自己安全。”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它需要时间。猫是这样。人也是。”

沈砚辞转过头,看着顾衍之。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顾衍之能看清沈砚辞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脸——小小的,被金色的阳光包裹着。

“那你呢?”沈砚辞问。

“我什么?”

“你用了多久,才觉得自己安全?”

顾衍之想了想。“从你第一次给我做早餐的那天。”

“那么早?”

“嗯。那天你在煎蛋,油溅到了手上。你没有出声,也没有躲。你就让油溅在那里,继续翻蛋。”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那时候我想,这个人,连被油溅都不躲。他一定不会躲我。”

沈砚辞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覆在猫背上的手移过来,覆在顾衍之的手背上。两枚戒指在午后的阳光里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金属声响。

合约在两人之间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它没有醒,但它的呼噜声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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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合约在它的猫爬架最高处睡着了,尾巴垂下来,在月光中轻轻晃动。

顾衍之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水珠沿着发梢落在肩膀上,将家居服的棉质衣料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进卧室。沈砚辞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台灯的光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将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听到脚步声,沈砚辞抬起头。他的目光从顾衍之湿漉漉的头发滑到敞开的领口,又从领口滑到锁骨下方那枚银链吊坠。水珠正沿着吊坠的边缘缓缓下滑,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头发又没擦干。”沈砚辞放下书。

“擦了。”

“没擦干。”

沈砚辞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条干毛巾,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顾衍之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沈砚辞将毛巾覆在他的头上,手指穿过湿发,隔着毛巾轻轻揉搓。动作很慢,不急不缓,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顾衍之闭上眼睛,感觉到沈砚辞的指尖在头皮上画着小小的圆,每一次按压都恰到好处。

“沈砚辞。”

“嗯。”

“合约睡了?”

“睡了。在猫爬架最上面。”

“它今天没来床上。”

“嗯。它找到自己的位置了。”

顾衍之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沈砚辞。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顾衍之能看清沈砚辞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雪松和琥珀,和山间那夜一模一样。

“那我们的位置呢?”顾衍之的声音很轻。

沈砚辞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将毛巾从顾衍之头上拿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手,将顾衍之垂在额前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停留了片刻,沿着耳轮的弧度慢慢滑下。

“在这里。”沈砚辞说。

他的手指从顾衍之的耳垂滑到下颌,托住他的下巴,拇指轻轻按在他的下唇上。顾衍之的嘴唇微微张开,舌尖碰到沈砚辞的拇指指腹,那一点湿润的触感像一滴水滴进滚烫的油锅,沈砚辞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顾衍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嗯。”

“你今天学我说话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想亲你。”

顾衍之伸手,将沈砚辞的眼镜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不是冷,不是克制,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被压制了一整天的渴望。

“那你为什么没有?”

“因为合约在。”

“合约睡着了。”

“它醒了会看到。”

“它看不懂。”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它什么都懂。它是我们的猫。”

顾衍之凑近了一些,鼻尖抵着沈砚辞的鼻尖,呼吸交融。他的嘴唇离沈砚辞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唇瓣的温度,但就是不贴上。

“那你想不想?”顾衍之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想。”

“多想了?”

“想了一整天。”

顾衍之的嘴唇终于贴了上去,但不是落在沈砚辞的嘴唇上,而是落在他的嘴角。极轻的一下,像蜻蜓点水,然后退开。

沈砚辞的呼吸变了一些。他没有追上去,而是伸手扣住顾衍之的后颈,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画着圈。那个位置很敏感,顾衍之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沈砚辞……”

“嗯。”

“你……”

“我什么?”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报复什么?”

“报复我学你说话。”

沈砚辞的嘴唇贴上了顾衍之的耳廓,不是亲吻,是更低频的、更缓慢的触碰。他用嘴唇抿住顾衍之的耳垂,轻轻含了一下,然后松开。

“不是报复。”他的声音闷在顾衍之的耳畔,“是练习。”

“练习什么?”

“练习在合约醒着的时候,也能亲你。”

顾衍之笑了,笑声闷在他的颈窝里。沈砚辞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拉进怀里。两人的身体从胸口到膝盖完全贴在一起,家居服的棉质衣料在两人之间被压得没有一丝褶皱。

“沈砚辞。”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像合约。”

“哪里像?”

“它会用尾巴缠我的手腕。你会用手指缠我的头发。你们都喜欢标记。”

沈砚辞的手指确实正缠在顾衍之半干的发丝上,一圈一圈,绕得松松散散,像猫尾巴一样随意。

“不一样。”沈砚辞说。

“哪里不一样?”

“它标记是为了说‘你是我的’。我标记是为了说‘我是你的’。”

顾衍之伸手,将沈砚辞的脸捧住,拇指描过他的眉骨、颧骨、下颌线。每一个轮廓都刻在记忆里,但每一次触摸都像是第一次。

“沈砚辞。”

“嗯。”

“你闭眼。”

沈砚辞闭上眼睛。顾衍之的嘴唇落在他的左眼上,然后是右眼,眉心,鼻梁,鼻尖,人中,最后是嘴唇。不是蜻蜓点水,是真正的、深入的、带着气息的吻。他的舌尖描过沈砚辞的下唇线,感觉到对方嘴唇的微微张开,然后滑进去。

沈砚辞的舌尖迎上来。那种触感是湿润的、温热的,像两条溪流在入海口相遇,水纹交融,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来自哪一条。顾衍之的手指插进沈砚辞的头发里,指尖埋入那些粗硬的发丝中,感觉到沈砚辞的头皮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绷紧。

沈砚辞的手掌从顾衍之的腰侧滑到后背,沿着脊柱的轮廓一节一节地向上移动。指尖在每一节脊椎的凸起处停留片刻,像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顾衍之的后背在他掌心里微微拱起,像一只被抚摸的猫。

“顾衍之。”沈砚辞的声音贴着他的嘴唇,气息不稳。

“嗯。”

“你的后背在抖。”

“因为你的手凉。”

“不是凉。是你在抖。”

沈砚辞的嘴唇从顾衍之的嘴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颈,停在喉结的位置。他含住喉结,舌尖描过它的凸起,然后轻轻吮吸。顾衍之仰起头,喉结滚动,手指攥紧了沈砚辞后背的衣料。家居服的棉质面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波纹。

“沈砚辞……”

“嗯。”

沈砚辞的嘴唇从喉结滑到锁骨。他用舌尖描过银链下方被压出浅浅印痕的皮肤。那个位置是顾衍之最敏感的区域之一,他的身体微微弓了起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沈砚辞……”

“嗯。”

“你……”

“我什么?”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亲这里。你知道我会抖。”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微微泛红,眼底有一种顾衍之熟悉的占有欲。

“是。故意的。”

“为什么?”

“因为你抖的时候,会抱我抱得更紧。”

顾衍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他的手指正死死攥着沈砚辞的后背,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松了松手指,但沈砚辞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按回原处。

“别松。”

“为什么?”

“我喜欢你抱紧我。”

顾衍之伸手将沈砚辞拉下来,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沈砚辞的脉搏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沉稳而有力。

“沈砚辞。”

“嗯。”

“你以后不要等合约睡着了。”

“什么?”

“你想亲的时候,就亲。合约看到也没关系。”

“它不懂。”

“它不需要懂。它只需要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在顾衍之的发顶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继而转到其它肌肤汹涌纠缠。

“好。以后不等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合约不知什么时候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正趴在卧室门口,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它看了两人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它不需要懂。它只需要知道——这两个人是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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