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湿漉漉的拉扯
合约来到家里的第十天，沈砚辞做了一个决定——给猫洗澡。
这个决定不是心血来潮。他观察了合约的日常行为整整一周，发现它虽然每天把自己舔得很干净，但耳朵后面有一小块灰色的毛总是结在一起，怎么舔都舔不开。他用湿毛巾擦过两次，那块毛结暂时散开了，过了一天又缠回去。
“该洗了。”沈砚辞在周五晚上宣布。
顾衍之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合约趴在他腿上，呼噜声均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砚辞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在项目启动会上，沈砚辞说“下周必须出图”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下颌微收，眉心有一条浅浅的竖纹，目光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确定？猫怕水。”
“它没洗过，怎么知道怕不怕？”
“所有猫都怕。”
“合约不是所有猫。它是我们的猫。”
顾衍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沈砚辞的逻辑虽然歪，但歪得让人无法反驳。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灰色毛球，合约正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晃，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一无所知。
“什么时候洗？”
“明天上午。周末有时间。万一它应激，可以陪它。”
顾衍之注意到沈砚辞用了“陪它”而不是“处理它”。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在提到合约的时候，和在提到顾衍之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语气——不是对宠物的居高临下，而是对家人的平等相待。
“好。明天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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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客厅染成浅金色。合约在猫爬架最高处晒太阳，尾巴垂下来，在空中轻轻晃动，像一支慵懒的节拍器。它看起来很放松，很享受，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预感和防备。
沈砚辞从浴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塑料浴盆、一瓶宠物专用沐浴露、三条毛巾、一个塑料水瓢。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摆放在浴室地上，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准备一场小型手术。每放一样东西，他都会退后一步，审视一下位置，再蹲下去微调。
顾衍之靠在浴室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沈砚辞蹲在地上调整浴盆的位置——先往左挪了五厘米，又往右挪了三厘米，最后站起来，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再蹲下去，往左挪了两厘米。
“沈砚辞。”
“嗯。”
“你在干什么？”
“找最合适的位置。”
“什么位置？”
“浴盆的位置。不能太靠左，淋浴时会溅到墙上。不能太靠右，我会站不下。不能太靠前，合约会看到门想逃。不能太靠后，我弯腰会累。”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沈砚辞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董事会上论证一个并购案的可行性一模一样——条分缕析，不容置疑。但此刻他论证的是“一个塑料浴盆应该放在浴室地板的哪个位置”。
“你连这个都要算？”
“嗯。因为合约第一次洗澡。不能让它害怕。”
顾衍之看着沈砚辞认真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晨光从浴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低垂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这个人，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逻辑——给猫窝选位置要算，给猫洗澡放浴盆也要算。他的“算”不是控制，是怕出错。
“好了。可以了。”沈砚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你去抱合约。”
顾衍之走到猫爬架旁边，伸出手。合约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顾衍之双手托住猫的胸口和臀部，将它从高处抱下来。合约没有挣扎，它的身体很轻，很暖，像一团被阳光晒透的棉花，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顾衍之的掌心。
“合约，洗澡。”顾衍之轻声说，嘴唇几乎贴着猫的耳朵。
猫看了他一眼，没有听懂，但它的耳朵朝前转了转——它在听。顾衍之说话的时候，它的胡须微微向前倾斜，那是它在集中注意力的表现。
顾衍之抱着合约走进浴室。沈砚辞已经调好了水温，浴盆里装了浅浅一层温水，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被裁切过的镜子。合约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水，它的瞳孔微微放大——不是恐惧，是好奇。它伸出一只前爪，轻轻碰了碰水面，爪尖点开一圈涟漪，然后迅速缩回来，甩了甩爪子上的水珠。水珠飞溅到沈砚辞的小腿上，他没有躲。
“它不怕。”沈砚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还没开始。等下水了才知道。”
顾衍之将合约放进浴盆。猫的爪子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刻，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四只脚同时踩进水里，那种陌生的、湿漉漉的触感让它不知所措，脊椎骨在顾衍之的掌心下瞬间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弦。但它没有跳起来，没有挣扎，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顾衍之，瞳孔里映出顾衍之的脸，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顾衍之蹲下来，手掌覆在猫的背上，轻轻按压。他能感觉到合约的脊椎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放松，一节一节地松下来，像有人松开了一只攥紧的拳头。
“合约，不怕。我在。”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合约和沈砚辞能听到。沈砚辞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水瓢的把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心跳漏了半拍时的习惯动作。因为顾衍之说“我在”的时候，语气和那天在山顶上一模一样。那天他说“我到了”，今天他说“我在”。都是两个字，都像一枚印章，盖在沈砚辞的某根骨头上。
沈砚辞蹲下来，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慢慢地、从合约的背部开始淋。水流很细，很慢，像一条小溪从猫的脊背流下去，在毛发的缝隙里蜿蜒。他控制着水瓢的角度，让水流贴着皮肤滑下去，而不是从高处砸下来。他的手腕很稳，稳到像是在往一杯快要满出来的茶杯里继续倒水。
合约的毛被水浸湿。灰色的表层变成了深灰色，贴附在身体上，露出下面粉色的皮肤和细密的绒毛。那些绒毛平时藏在长毛下面，几乎看不到，此刻被水压平了，像一片刚被雨淋过的草地。
“它瘦了。”沈砚辞说。
“没瘦。毛湿了显瘦。”
“它应该多吃一点。”
“你每天给它开一个罐头，它已经胖了。”
“胖了好。胖了手感好。”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沈砚辞。沈砚辞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前臂上有一条浅浅的青筋，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他的手指浸在水里，正轻轻揉着合约的背，指节在水中若隐若现。水珠溅到了他的衬衫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沿着袖口的边缘慢慢扩散。
“沈砚辞，你袖子湿了。”
“没事。”
“等下会不会感冒？”
“不会。水是温的。”
顾衍之伸手，将沈砚辞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他的动作很慢，先将湿掉的部分翻上去，然后对折，再对折，露出沈砚辞的小臂。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到下方青色的血管，脉搏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沈砚辞的手指在水里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像含羞草被触碰时的收拢。
“怎么了？”顾衍之问。
“你的手凉。”
“水是温的。你的手应该也是温的。”
“不是手凉。是你碰到的地方凉。”
顾衍之的手指停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拿开。他能感觉到沈砚辞的脉搏——起初是平稳的，一下，一下，像一只走得精准的钟表。然后顾衍之的指尖在那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砚辞的脉搏瞬间乱了，跳空了一拍，然后加速。
“沈砚辞。”
“嗯。”
“你在紧张？”
“没有。”
“那你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将水瓢放在地上，另一只手也伸进浴盆，两只手一起揉着合约的背。猫的声响在水声中变得更大了一些，在两人之间轻轻回荡。合约在浴盆里站得很稳，尾巴从水面翘起来，像一根旗杆，尾尖微微弯曲。
“合约不紧张。你紧张。”顾衍之说。
“我没有。”
“你有。你的手指在抖。”
沈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顾衍之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根羽毛，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来回拂动。每一次拂动，都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像在抓住什么，又像在放开什么。
“顾衍之。”
“嗯。”
“你把手拿开。”
“为什么？”
“因为你在影响我。”
“影响你什么？”
“影响我给猫洗澡。”
顾衍之笑声很轻，像一声叹息，在浴室的瓷砖墙壁之间弹了一下，然后落在沈砚辞的耳膜上。他没有把手拿开，而是将指尖从沈砚辞的手腕内侧慢慢滑向他的手背。那个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用了一分钟才走完那两厘米的距离。沈砚辞的呼吸节奏随着那个移动发生了变化——每一次吸气都更短，每一次呼气都更长。
“顾衍之。”
“嗯。”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划我手腕。”
“不小心。”
“不是不小心。你是故意的。”
顾衍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低下头，继续给合约揉背。猫的毛已经被水彻底浸湿，深灰色的毛发贴在身上，勾勒出它细长的身体和圆润的肚子。水珠从他的指尖滴落，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它肚子好大。”顾衍之说。
“因为吃得多。”
“是你喂得多。”
“它饿了会叫。”
“你听到它叫就给它开罐头。它当然叫。”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那以后一天开两个。”
“沈砚辞！”
“开玩笑的。一个半。”
“猫没有‘一个半’这种计量单位。”
“那就一个。剩下的半个你吃。”
顾衍之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我为什么要吃猫罐头？”
“因为你尝过。上次你说味道还行。”
“那是猫条。不是罐头。猫条和罐头不一样。”
“都是猫吃的。”
“你吃的和猫吃的也不一样。”
“你吃的我可以吃。猫吃的我也可以吃。”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沈砚辞，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跟我比？”
“没有比。是跟你一样。”
合约在两人之间打了一个喷嚏。它的鼻翼猛地收缩，然后喷出一股带着水汽的气流，水珠从它的鼻尖飞出来，溅在沈砚辞的衬衫前襟上。它甩了甩头，耳朵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空气，水珠四散，像一场小型的雨。
“它不喜欢洗头。”顾衍之赶紧用手护住猫的眼睛。他的手掌覆在合约的额头上，指尖挡住它的眼眶，感觉到猫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刷过。
“那就最后洗头。”沈砚辞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从合约的背部淋下去，水流顺着脊背滑到尾巴尖，再滴落回浴盆。“先洗身体。”
两人配合着，一个扶着猫的前胸，一个揉着猫的后背。顾衍之的手掌贴着合约的胸口，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小鼓在敲。沈砚辞的手掌覆在合约的背上，指尖沿着脊柱从脖子滑到尾巴根，力度均匀而温柔。
合约站在浴盆里，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挣扎。它的尾巴从水面翘起来，尾尖微微弯曲，在空中画着看不见的符号。
“合约。”沈砚辞轻声叫了一声。
猫的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耳廓内部的绒毛被水浸湿了，露出粉色的皮肤，能看到细密的毛细血管。
“快好了。再等一下。”
猫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它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发抖的频率降低了。它把下巴搁在顾衍之的手掌上，闭上了眼睛。顾衍之感觉到猫的下巴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震动。
顾衍之看着沈砚辞低垂的眉眼。他的睫毛上沾了一滴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很小的、透明的珠子。水珠挂在那里，随时会滑落，但一直没有掉。
“沈砚辞。”
“嗯。”
“你脸上有水。”
“哪里？”
“睫毛上。”
沈砚辞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流。水流很慢，慢到能看清它经过的每一个位置——鼻梁的起点，鼻梁的中段，鼻尖的顶端，然后悬在那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雨。
顾衍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滴水。指尖在鼻尖上停留了片刻。沈砚辞的鼻尖是凉的，因为浴室里的水汽让皮肤表面降温了，但凉意只停留在表层，下方是温热的。
顾衍之的拇指没有离开。它从鼻尖滑到了沈砚辞的上唇。那里也有一滴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拇指指腹沿着上唇的轮廓慢慢移动，从唇峰到唇角，像在描摹一幅地图。
沈砚辞的嘴唇微微张开。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反应。他的舌尖在唇齿之间若隐若现，碰到了顾衍之的拇指指腹。
那个触碰只有零点几秒。顾衍之感觉到沈砚辞舌尖的温度——比指尖高，比水温高，比浴室的空气高。湿润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气息。
浴室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黏稠了。水汽在两人之间弥漫，将彼此的轮廓柔化成水墨画里的晕染，边缘模糊，中心清晰。顾衍之能看到沈砚辞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暖黄色的灯光包裹着。沈砚辞也能看到顾衍之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同样的灯光，同样的温度。
合约站在浴盆里，甩了甩尾巴。水珠溅到两人的手臂上，溅到顾衍之的手腕上，溅到沈砚辞的衬衫上。没有人躲。
“顾衍之。”沈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
“你脸上也有水。”
“哪里？”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擦过顾衍之的颧骨。那里确实有一滴水珠，不知道是溅上去的还是从头发上滴下来的。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顾衍之的颧骨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心的位置，刚好是顾衍之的梨涡所在——虽然此刻顾衍之没有笑，但沈砚辞知道它在哪里。他描过那个位置的皮肤，感觉到那下面有一小块肌肉，等待着被牵动。
“好了。”他说。
“干净了？”
“干净了。”
两人对视着。合约在浴盆里打了一个更大的喷嚏，水珠四溅，将两人从那种黏稠的氛围中拉了出来。顾衍之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沈砚辞往前倾了一下——一个在躲，一个在护。两人的动作同时发生，像排练过一样。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给猫冲水。沈砚辞拿起沐浴露，挤了一泵，在掌心里搓出泡沫。泡沫是白色的，细腻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味，在两人的手掌之间被搓揉、延展，从一小团变成了一大团。
沈砚辞将泡沫抹在合约的背上。从脖子开始，到肩膀，到脊背，到尾巴根。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猫的整个背部。泡沫在猫的毛发中被揉开，变成一层厚厚的白色云朵。合约的毛在泡沫中变得柔软、蓬松，像一朵灰色的云，被白色的云层包裹着。
“它现在像一朵云。”顾衍之说。
“嗯。灰色的。”
“你可以骑上去。”
“骑上去它会跑。”
“它跑不过你。”
“它不用跑。它飞。”
合约在泡沫中扭了一下身体，甩了甩尾巴。泡沫飞起来，落在沈砚辞的鼻尖上，也落在顾衍之的嘴唇上。顾衍之感觉到嘴唇上那一小团泡沫的重量，很轻，像一片雪花。
顾衍之伸出舌尖，舔掉了嘴唇上的泡沫。薰衣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微苦，带着一点点化学制剂的涩。沈砚辞看着他的舌尖在嘴唇上一扫而过，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砚辞。”
“嗯。”
“你鼻子上又有泡沫。”
“哪里？”
“鼻尖。”
沈砚辞伸出舌头，试图舔掉鼻尖上的泡沫。他的舌尖向上翘起，露出舌底的细密纹路，但够不到。他试了两次，都差了一点。
顾衍之看着他伸舌头的笨拙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在浴室的瓷砖墙壁之间来回弹跳，落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
“你弄不到。”
“你帮我。”
顾衍之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沈砚辞鼻尖上的泡沫。拇指在鼻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滑到他的上唇。那里也有一点点泡沫，白色的，很小，像一颗被遗忘的星星。
“这里也有。”
“哪里？”
“上唇。”
沈砚辞的舌尖伸出来，碰到了顾衍之的拇指。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长，更慢。他的舌尖从拇指的指腹滑到指甲边缘，留下一条湿润的、温热的轨迹。
浴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缓慢升腾，像一层薄纱。合约站在浴盆里，全身都是泡沫，只露出两只金色的眼睛和一对不停抖动的耳朵。它看了看顾衍之，又看了看沈砚辞，然后甩了甩身体。
泡沫四溅。一大团白色的泡沫从合约的身上飞起来，落在沈砚辞的衬衫前襟上，落在顾衍之的脖子上，落在两人之间的水面上。沈砚辞的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白色的薄料子贴在皮肤上，透出下面胸肌的轮廓。顾衍之的脖子上挂着泡沫，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滑，滑进领口，滑到锁骨。
“沈砚辞。”
“嗯。”
“你的衬衫透了。”
“你的也是。”
“我们像两只落汤鸡。”
“鸡不会给猫洗澡。只有人会给猫洗澡。”
顾衍之笑了，伸出手，将沈砚辞脸上残留的泡沫擦掉。他的手指从沈砚辞的额头滑到眉心，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画的是沈砚辞的脸，用的是指尖，颜料是泡沫和水。
“顾衍之。”
“嗯。”
“合约还在看。”
“它不懂。”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握住顾衍之的手，将他的掌心翻过来，掌心朝上。泡沫和水在掌心里混合，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液体。沈砚辞低下头，嘴唇贴上去，落在一个极轻的吻上。嘴唇接触到掌心的那一刻，顾衍之感觉到沈砚辞的嘴唇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薰衣草的味道。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但水面上荡开了涟漪。
掌心是人体最敏感的位置之一。那里的皮肤很薄，神经末梢密集，能感觉到最细微的温度变化和触感差异。沈砚辞的嘴唇贴在那里，顾衍之能感觉到他的唇纹——那些细密的、像指纹一样的纹路，在他的掌心里印下来。
沈砚辞的嘴唇在掌心里停留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
“好了。”他说。“继续洗猫。”
合约的洗澡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吹干又用了二十分钟。当合约终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它变成了一团蓬松的、灰色的、散发着薰衣草味的毛球。它站在客厅的地毯上，甩了甩身体，毛发炸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一根毛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它好香。”顾衍之蹲下来，把脸埋进合约的背毛里。毛发的触感是柔软的，蓬松的，带着薰衣草的味道和猫本身的体温。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猫的呼噜声通过他的鼻梁传递到他的大脑。
“嗯。薰衣草味的。”
“和你沐浴露一个味道。”
“嗯。选的时候特意选的。”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沈砚辞。“你选猫沐浴露的时候，还考虑了自己的味道？”
“不是考虑自己。是考虑你。”
“考虑我什么？”
“考虑你抱猫的时候，闻到的味道是你习惯的。”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沈砚辞面前。沈砚辞的衬衫还湿着，贴在身上，头发也被水汽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的金丝眼镜上有一个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顾衍之伸手，将沈砚辞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干净，重新戴回他脸上。
“沈砚辞。”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让人离不开你。”
沈砚辞伸手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湿衬衫的凉意透过顾衍之的家居服传递到他的皮肤上，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离不开就不要离开。”
“好。不离开。”
合约在两人脚边转了一圈，用尾巴绕了绕顾衍之的脚踝，又绕了绕沈砚辞的脚踝。它找到了一个位置——在两个人之间，在两张脸之间，在两个呼吸交汇的地方。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顾衍之的拖鞋上，闭上了眼睛。它的呼噜声在两人之间轻轻回荡，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发动机，在运转。
窗外，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将整个客厅照得通亮。三个人——两个人一只猫，安静地待在那里，谁都没有动。
这个决定不是心血来潮。他观察了合约的日常行为整整一周，发现它虽然每天把自己舔得很干净，但耳朵后面有一小块灰色的毛总是结在一起，怎么舔都舔不开。他用湿毛巾擦过两次，那块毛结暂时散开了，过了一天又缠回去。
“该洗了。”沈砚辞在周五晚上宣布。
顾衍之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合约趴在他腿上，呼噜声均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砚辞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见过，在项目启动会上，沈砚辞说“下周必须出图”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下颌微收，眉心有一条浅浅的竖纹，目光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确定？猫怕水。”
“它没洗过，怎么知道怕不怕？”
“所有猫都怕。”
“合约不是所有猫。它是我们的猫。”
顾衍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沈砚辞的逻辑虽然歪，但歪得让人无法反驳。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的灰色毛球，合约正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摇晃，对即将到来的“灾难”一无所知。
“什么时候洗？”
“明天上午。周末有时间。万一它应激，可以陪它。”
顾衍之注意到沈砚辞用了“陪它”而不是“处理它”。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在提到合约的时候，和在提到顾衍之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语气——不是对宠物的居高临下，而是对家人的平等相待。
“好。明天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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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客厅染成浅金色。合约在猫爬架最高处晒太阳，尾巴垂下来，在空中轻轻晃动，像一支慵懒的节拍器。它看起来很放松，很享受，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预感和防备。
沈砚辞从浴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塑料浴盆、一瓶宠物专用沐浴露、三条毛巾、一个塑料水瓢。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摆放在浴室地上，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准备一场小型手术。每放一样东西，他都会退后一步，审视一下位置，再蹲下去微调。
顾衍之靠在浴室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沈砚辞蹲在地上调整浴盆的位置——先往左挪了五厘米，又往右挪了三厘米，最后站起来，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再蹲下去，往左挪了两厘米。
“沈砚辞。”
“嗯。”
“你在干什么？”
“找最合适的位置。”
“什么位置？”
“浴盆的位置。不能太靠左，淋浴时会溅到墙上。不能太靠右，我会站不下。不能太靠前，合约会看到门想逃。不能太靠后，我弯腰会累。”
顾衍之沉默了两秒。沈砚辞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董事会上论证一个并购案的可行性一模一样——条分缕析，不容置疑。但此刻他论证的是“一个塑料浴盆应该放在浴室地板的哪个位置”。
“你连这个都要算？”
“嗯。因为合约第一次洗澡。不能让它害怕。”
顾衍之看着沈砚辞认真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晨光从浴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低垂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这个人，做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逻辑——给猫窝选位置要算，给猫洗澡放浴盆也要算。他的“算”不是控制，是怕出错。
“好了。可以了。”沈砚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你去抱合约。”
顾衍之走到猫爬架旁边，伸出手。合约用头顶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顾衍之双手托住猫的胸口和臀部，将它从高处抱下来。合约没有挣扎，它的身体很轻，很暖，像一团被阳光晒透的棉花，体温透过衣料传递到顾衍之的掌心。
“合约，洗澡。”顾衍之轻声说，嘴唇几乎贴着猫的耳朵。
猫看了他一眼，没有听懂，但它的耳朵朝前转了转——它在听。顾衍之说话的时候，它的胡须微微向前倾斜，那是它在集中注意力的表现。
顾衍之抱着合约走进浴室。沈砚辞已经调好了水温，浴盆里装了浅浅一层温水，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被裁切过的镜子。合约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水，它的瞳孔微微放大——不是恐惧，是好奇。它伸出一只前爪，轻轻碰了碰水面，爪尖点开一圈涟漪，然后迅速缩回来，甩了甩爪子上的水珠。水珠飞溅到沈砚辞的小腿上，他没有躲。
“它不怕。”沈砚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还没开始。等下水了才知道。”
顾衍之将合约放进浴盆。猫的爪子接触到水面的那一刻，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四只脚同时踩进水里，那种陌生的、湿漉漉的触感让它不知所措，脊椎骨在顾衍之的掌心下瞬间绷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弦。但它没有跳起来，没有挣扎，只是站在原地，抬起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顾衍之，瞳孔里映出顾衍之的脸，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顾衍之蹲下来，手掌覆在猫的背上，轻轻按压。他能感觉到合约的脊椎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放松，一节一节地松下来，像有人松开了一只攥紧的拳头。
“合约，不怕。我在。”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合约和沈砚辞能听到。沈砚辞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水瓢的把手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心跳漏了半拍时的习惯动作。因为顾衍之说“我在”的时候，语气和那天在山顶上一模一样。那天他说“我到了”，今天他说“我在”。都是两个字，都像一枚印章，盖在沈砚辞的某根骨头上。
沈砚辞蹲下来，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慢慢地、从合约的背部开始淋。水流很细，很慢，像一条小溪从猫的脊背流下去，在毛发的缝隙里蜿蜒。他控制着水瓢的角度，让水流贴着皮肤滑下去，而不是从高处砸下来。他的手腕很稳，稳到像是在往一杯快要满出来的茶杯里继续倒水。
合约的毛被水浸湿。灰色的表层变成了深灰色，贴附在身体上，露出下面粉色的皮肤和细密的绒毛。那些绒毛平时藏在长毛下面，几乎看不到，此刻被水压平了，像一片刚被雨淋过的草地。
“它瘦了。”沈砚辞说。
“没瘦。毛湿了显瘦。”
“它应该多吃一点。”
“你每天给它开一个罐头，它已经胖了。”
“胖了好。胖了手感好。”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沈砚辞。沈砚辞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前臂上有一条浅浅的青筋，在皮肤下面微微隆起。他的手指浸在水里，正轻轻揉着合约的背，指节在水中若隐若现。水珠溅到了他的衬衫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沿着袖口的边缘慢慢扩散。
“沈砚辞，你袖子湿了。”
“没事。”
“等下会不会感冒？”
“不会。水是温的。”
顾衍之伸手，将沈砚辞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圈。他的动作很慢，先将湿掉的部分翻上去，然后对折，再对折，露出沈砚辞的小臂。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到下方青色的血管，脉搏在皮肤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沈砚辞的手指在水里微微蜷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像含羞草被触碰时的收拢。
“怎么了？”顾衍之问。
“你的手凉。”
“水是温的。你的手应该也是温的。”
“不是手凉。是你碰到的地方凉。”
顾衍之的手指停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拿开。他能感觉到沈砚辞的脉搏——起初是平稳的，一下，一下，像一只走得精准的钟表。然后顾衍之的指尖在那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几乎看不出来，但沈砚辞的脉搏瞬间乱了，跳空了一拍，然后加速。
“沈砚辞。”
“嗯。”
“你在紧张？”
“没有。”
“那你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将水瓢放在地上，另一只手也伸进浴盆，两只手一起揉着合约的背。猫的声响在水声中变得更大了一些，在两人之间轻轻回荡。合约在浴盆里站得很稳，尾巴从水面翘起来，像一根旗杆，尾尖微微弯曲。
“合约不紧张。你紧张。”顾衍之说。
“我没有。”
“你有。你的手指在抖。”
沈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顾衍之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一根羽毛，在他最敏感的皮肤上来回拂动。每一次拂动，都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像在抓住什么，又像在放开什么。
“顾衍之。”
“嗯。”
“你把手拿开。”
“为什么？”
“因为你在影响我。”
“影响你什么？”
“影响我给猫洗澡。”
顾衍之笑声很轻，像一声叹息，在浴室的瓷砖墙壁之间弹了一下，然后落在沈砚辞的耳膜上。他没有把手拿开，而是将指尖从沈砚辞的手腕内侧慢慢滑向他的手背。那个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像是用了一分钟才走完那两厘米的距离。沈砚辞的呼吸节奏随着那个移动发生了变化——每一次吸气都更短，每一次呼气都更长。
“顾衍之。”
“嗯。”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划我手腕。”
“不小心。”
“不是不小心。你是故意的。”
顾衍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低下头，继续给合约揉背。猫的毛已经被水彻底浸湿，深灰色的毛发贴在身上，勾勒出它细长的身体和圆润的肚子。水珠从他的指尖滴落，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它肚子好大。”顾衍之说。
“因为吃得多。”
“是你喂得多。”
“它饿了会叫。”
“你听到它叫就给它开罐头。它当然叫。”
沈砚辞沉默了片刻。“那以后一天开两个。”
“沈砚辞！”
“开玩笑的。一个半。”
“猫没有‘一个半’这种计量单位。”
“那就一个。剩下的半个你吃。”
顾衍之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我为什么要吃猫罐头？”
“因为你尝过。上次你说味道还行。”
“那是猫条。不是罐头。猫条和罐头不一样。”
“都是猫吃的。”
“你吃的和猫吃的也不一样。”
“你吃的我可以吃。猫吃的我也可以吃。”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沈砚辞，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跟我比？”
“没有比。是跟你一样。”
合约在两人之间打了一个喷嚏。它的鼻翼猛地收缩，然后喷出一股带着水汽的气流，水珠从它的鼻尖飞出来，溅在沈砚辞的衬衫前襟上。它甩了甩头，耳朵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空气，水珠四散，像一场小型的雨。
“它不喜欢洗头。”顾衍之赶紧用手护住猫的眼睛。他的手掌覆在合约的额头上，指尖挡住它的眼眶，感觉到猫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刷过。
“那就最后洗头。”沈砚辞拿起水瓢，舀了半瓢水，从合约的背部淋下去，水流顺着脊背滑到尾巴尖，再滴落回浴盆。“先洗身体。”
两人配合着，一个扶着猫的前胸，一个揉着猫的后背。顾衍之的手掌贴着合约的胸口，能感觉到它的心跳——很快，像一只小鼓在敲。沈砚辞的手掌覆在合约的背上，指尖沿着脊柱从脖子滑到尾巴根，力度均匀而温柔。
合约站在浴盆里，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挣扎。它的尾巴从水面翘起来，尾尖微微弯曲，在空中画着看不见的符号。
“合约。”沈砚辞轻声叫了一声。
猫的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耳廓内部的绒毛被水浸湿了，露出粉色的皮肤，能看到细密的毛细血管。
“快好了。再等一下。”
猫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它的身体放松了一些，发抖的频率降低了。它把下巴搁在顾衍之的手掌上，闭上了眼睛。顾衍之感觉到猫的下巴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震动。
顾衍之看着沈砚辞低垂的眉眼。他的睫毛上沾了一滴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很小的、透明的珠子。水珠挂在那里，随时会滑落，但一直没有掉。
“沈砚辞。”
“嗯。”
“你脸上有水。”
“哪里？”
“睫毛上。”
沈砚辞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上滑下来，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流。水流很慢，慢到能看清它经过的每一个位置——鼻梁的起点，鼻梁的中段，鼻尖的顶端，然后悬在那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雨。
顾衍之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滴水。指尖在鼻尖上停留了片刻。沈砚辞的鼻尖是凉的，因为浴室里的水汽让皮肤表面降温了，但凉意只停留在表层，下方是温热的。
顾衍之的拇指没有离开。它从鼻尖滑到了沈砚辞的上唇。那里也有一滴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拇指指腹沿着上唇的轮廓慢慢移动，从唇峰到唇角，像在描摹一幅地图。
沈砚辞的嘴唇微微张开。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反应。他的舌尖在唇齿之间若隐若现，碰到了顾衍之的拇指指腹。
那个触碰只有零点几秒。顾衍之感觉到沈砚辞舌尖的温度——比指尖高，比水温高，比浴室的空气高。湿润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温热的气息。
浴室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黏稠了。水汽在两人之间弥漫，将彼此的轮廓柔化成水墨画里的晕染，边缘模糊，中心清晰。顾衍之能看到沈砚辞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被暖黄色的灯光包裹着。沈砚辞也能看到顾衍之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同样的灯光，同样的温度。
合约站在浴盆里，甩了甩尾巴。水珠溅到两人的手臂上，溅到顾衍之的手腕上，溅到沈砚辞的衬衫上。没有人躲。
“顾衍之。”沈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
“你脸上也有水。”
“哪里？”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擦过顾衍之的颧骨。那里确实有一滴水珠，不知道是溅上去的还是从头发上滴下来的。他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顾衍之的颧骨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心的位置，刚好是顾衍之的梨涡所在——虽然此刻顾衍之没有笑，但沈砚辞知道它在哪里。他描过那个位置的皮肤，感觉到那下面有一小块肌肉，等待着被牵动。
“好了。”他说。
“干净了？”
“干净了。”
两人对视着。合约在浴盆里打了一个更大的喷嚏，水珠四溅，将两人从那种黏稠的氛围中拉了出来。顾衍之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沈砚辞往前倾了一下——一个在躲，一个在护。两人的动作同时发生，像排练过一样。
顾衍之低下头，继续给猫冲水。沈砚辞拿起沐浴露，挤了一泵，在掌心里搓出泡沫。泡沫是白色的，细腻的，带着淡淡的薰衣草味，在两人的手掌之间被搓揉、延展，从一小团变成了一大团。
沈砚辞将泡沫抹在合约的背上。从脖子开始，到肩膀，到脊背，到尾巴根。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猫的整个背部。泡沫在猫的毛发中被揉开，变成一层厚厚的白色云朵。合约的毛在泡沫中变得柔软、蓬松，像一朵灰色的云，被白色的云层包裹着。
“它现在像一朵云。”顾衍之说。
“嗯。灰色的。”
“你可以骑上去。”
“骑上去它会跑。”
“它跑不过你。”
“它不用跑。它飞。”
合约在泡沫中扭了一下身体，甩了甩尾巴。泡沫飞起来，落在沈砚辞的鼻尖上，也落在顾衍之的嘴唇上。顾衍之感觉到嘴唇上那一小团泡沫的重量，很轻，像一片雪花。
顾衍之伸出舌尖，舔掉了嘴唇上的泡沫。薰衣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微苦，带着一点点化学制剂的涩。沈砚辞看着他的舌尖在嘴唇上一扫而过，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砚辞。”
“嗯。”
“你鼻子上又有泡沫。”
“哪里？”
“鼻尖。”
沈砚辞伸出舌头，试图舔掉鼻尖上的泡沫。他的舌尖向上翘起，露出舌底的细密纹路，但够不到。他试了两次，都差了一点。
顾衍之看着他伸舌头的笨拙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声在浴室的瓷砖墙壁之间来回弹跳，落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涟漪。
“你弄不到。”
“你帮我。”
顾衍之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沈砚辞鼻尖上的泡沫。拇指在鼻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滑到他的上唇。那里也有一点点泡沫，白色的，很小，像一颗被遗忘的星星。
“这里也有。”
“哪里？”
“上唇。”
沈砚辞的舌尖伸出来，碰到了顾衍之的拇指。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长，更慢。他的舌尖从拇指的指腹滑到指甲边缘，留下一条湿润的、温热的轨迹。
浴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缓慢升腾，像一层薄纱。合约站在浴盆里，全身都是泡沫，只露出两只金色的眼睛和一对不停抖动的耳朵。它看了看顾衍之，又看了看沈砚辞，然后甩了甩身体。
泡沫四溅。一大团白色的泡沫从合约的身上飞起来，落在沈砚辞的衬衫前襟上，落在顾衍之的脖子上，落在两人之间的水面上。沈砚辞的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白色的薄料子贴在皮肤上，透出下面胸肌的轮廓。顾衍之的脖子上挂着泡沫，顺着他的皮肤往下滑，滑进领口，滑到锁骨。
“沈砚辞。”
“嗯。”
“你的衬衫透了。”
“你的也是。”
“我们像两只落汤鸡。”
“鸡不会给猫洗澡。只有人会给猫洗澡。”
顾衍之笑了，伸出手，将沈砚辞脸上残留的泡沫擦掉。他的手指从沈砚辞的额头滑到眉心，从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画的是沈砚辞的脸，用的是指尖，颜料是泡沫和水。
“顾衍之。”
“嗯。”
“合约还在看。”
“它不懂。”
沈砚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握住顾衍之的手，将他的掌心翻过来，掌心朝上。泡沫和水在掌心里混合，形成一层薄薄的白色液体。沈砚辞低下头，嘴唇贴上去，落在一个极轻的吻上。嘴唇接触到掌心的那一刻，顾衍之感觉到沈砚辞的嘴唇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薰衣草的味道。那个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但水面上荡开了涟漪。
掌心是人体最敏感的位置之一。那里的皮肤很薄，神经末梢密集，能感觉到最细微的温度变化和触感差异。沈砚辞的嘴唇贴在那里，顾衍之能感觉到他的唇纹——那些细密的、像指纹一样的纹路，在他的掌心里印下来。
沈砚辞的嘴唇在掌心里停留了三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
“好了。”他说。“继续洗猫。”
合约的洗澡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吹干又用了二十分钟。当合约终于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它变成了一团蓬松的、灰色的、散发着薰衣草味的毛球。它站在客厅的地毯上，甩了甩身体，毛发炸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一根毛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它好香。”顾衍之蹲下来，把脸埋进合约的背毛里。毛发的触感是柔软的，蓬松的，带着薰衣草的味道和猫本身的体温。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猫的呼噜声通过他的鼻梁传递到他的大脑。
“嗯。薰衣草味的。”
“和你沐浴露一个味道。”
“嗯。选的时候特意选的。”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沈砚辞。“你选猫沐浴露的时候，还考虑了自己的味道？”
“不是考虑自己。是考虑你。”
“考虑我什么？”
“考虑你抱猫的时候，闻到的味道是你习惯的。”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沈砚辞面前。沈砚辞的衬衫还湿着，贴在身上，头发也被水汽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他的金丝眼镜上有一个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
顾衍之伸手，将沈砚辞的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干净，重新戴回他脸上。
“沈砚辞。”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让人离不开你。”
沈砚辞伸手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湿衬衫的凉意透过顾衍之的家居服传递到他的皮肤上，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离不开就不要离开。”
“好。不离开。”
合约在两人脚边转了一圈，用尾巴绕了绕顾衍之的脚踝，又绕了绕沈砚辞的脚踝。它找到了一个位置——在两个人之间，在两张脸之间，在两个呼吸交汇的地方。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顾衍之的拖鞋上，闭上了眼睛。它的呼噜声在两人之间轻轻回荡，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发动机，在运转。
窗外，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将整个客厅照得通亮。三个人——两个人一只猫，安静地待在那里，谁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