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雪天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一，S市落了今年第一场正经的雪。
顾衍之是被枕边持续震动的手机扰醒的，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屏幕，闹钟铃声还没来得及响起，一条消息弹窗就先跳了出来。发信人是沈砚辞，短短三句，语气平淡却藏着细碎的在意：“下雪了。路上滑，开车慢点。中午一起吃饭。”
时间显示七点十分，想来，沈砚辞早已出门，踏入了漫天风雪里。
顾衍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睡意散了大半，他披起搭在床尾的真丝睡袍，赤脚踏过微凉的地板走到窗前。指尖攥住窗帘拉绳轻轻一扯，大片雪色猝不及防涌入眼底——雪下了整整一夜，整座城市都被裹上一层厚绒，远处的楼宇、近处的街巷，都成了一张素净留白的宣纸，干净得不染尘埃。
雪花还在慢悠悠飘落，不大，却密不透风，纷纷扬扬，像是有人站在云层之上，正缓缓倾倒着一袋细盐，落在窗沿上，悄无声息，只留一点湿痕。顾衍之抬眼瞥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距离平日出门的时间，还有整整一小时。
脚边忽然传来一阵轻蹭的触感，合约从枕头旁慢悠悠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背弓起柔软的弧度，而后轻巧跳下床，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他脚边，用毛茸茸的头顶一下下蹭着他的脚踝，带着猫咪独有的亲昵。
“合约，看，下雪了。”顾衍之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软肉。喉咙里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合约眯起眼睛，尾巴在身后慢悠悠晃着，绒毛扫过地面，轻柔得不像话。它昨天刚被沈砚辞仔细洗过澡，毛发蓬松柔软，抱在怀里像一团温热的灰云，连一丝异味都没有。
顾衍之起身去洗漱，热水氤氲间，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沈砚辞早上发来的那张自拍。
他太了解沈砚辞，这个人向来内敛克制，从不轻易发私人照片，更别说电梯里对着镜子的随手拍。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灰西装，侧脸线条利落冷硬，唯独领口露出的一截领带，是亮眼的深酒红，没有配文，却像是一句无声的邀约。
顾衍之对着镜子，指尖摩挲着领带架，最终也取下一条一模一样的深酒红领带，对着镜子一点点系好。镜中的自己，耳尖莫名泛着淡红，他盯着屏幕里的自拍看了三遍，才按灭了手机，心跳却比平日里快了半拍。
拿起车钥匙出门，地下车库出口的积雪已被物业清理干净，但路面依旧覆着一层薄冰，湿滑难行。顾衍之放慢车速，稳稳操控着方向盘，车载音响里放着低沉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慵懒缱绻，在狭小的车厢里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温柔的河，裹着窗外的雪色，漫过心底。
手机架在中控台上，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沈砚辞的消息：“到公司了？”
顾衍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湿滑的路面，指尖快速回复：“在路上。你呢？”
“到了，会议推迟了半小时。”
指尖顿了顿，他敲下一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那中午还一起吃饭吗？”
“一起，食堂三楼。”
短短六个字，让顾衍之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连眉眼都柔和下来。
车子缓缓驶入沈氏大厦地下车库，停稳后，顾衍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才乘电梯直达三十六楼。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上的员工正陆续走向工位，有人看到他，连忙恭敬点头致意，也有年轻员工小声喊着“顾老师早”，他一一温和回应，步伐不急不缓，周身透着从容温润的气质。
走到沈砚辞办公室门口，木门半掩着，露出屋内暖黄的灯光。顾衍之抬手轻敲两下，推门而入。
沈砚辞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静静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清晨的晨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内搭浅蓝衬衫，领口的深酒红色领带，与顾衍之身上的一模一样，袖口处那枚刻着“沈”字的铂金袖扣，在雪光里泛着细碎而低调的光，矜贵又内敛。
“图纸放桌上。”沈砚辞没有转身，声音低沉，混着窗外的风雪声，格外清晰。
“好。”顾衍之轻应一声，将手里的设计图纸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中央，而后缓步走到他身侧，一同看向窗外，“在看什么？”
“看雪，今年的雪，比去年大。”沈砚辞终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雪光映着顾衍之的脸庞，白皙透亮，连纤长的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竟沾着一粒极小的雪花，想来是从走廊走进办公室时，不经意飘进来的。
“嗯，之前的雪只下了一整天，天气预报说，这场要连下三天。”顾衍之轻声应着。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他发顶，忽然开口：“你头发上有雪。”
顾衍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顶，发丝干爽，根本没有半片雪花，他转头看向沈砚辞，眼里带着几分无奈。
“骗你的。”沈砚辞的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平日里冷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像冰雪初融。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难得外露的情绪，忍不住问：“沈砚辞，你今天心情很好？”
“嗯，下雪了。”
“下雪就能让你心情这么好？”
沈砚辞定定地看着他，眼眸深邃，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一字一句道：“嗯，因为下雪的时候，你会早出门。”
顾衍之猛地一愣，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早出门了？”
“你平时八点四十到公司，今天八点二十就站在我办公室门口了。”沈砚辞说得平静，却显然是把他的作息，记在了心底。
“我今天是特意来送图纸的。”顾衍之下意识找了个借口，耳尖却悄悄泛红。
“图纸昨天就可以送，你没送。”
“昨天是周末。”
“周末你也送过图纸。”沈砚辞语气平淡，却句句戳中要害，让顾衍之一时语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确实是特意早出门，不是为了送图纸，只是因为下雪路滑，想放慢车速，一路看着雪景，慢慢往这边赶，心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期待——想见到沈砚辞。
而沈砚辞，显然看透了他的心思，却用这样温柔的方式，点破了这份隐晦的在意。
“沈砚辞。”顾衍之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嗯？”
“你老是这样，不动声色的就把人绕进你的心思里。”
沈砚辞没再接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窗外的雪越下越急，大片雪花落在玻璃上，停留短短几秒，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顾衍之抬手，轻轻将沈砚辞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头发又长了些，发丝柔软，指尖擦过他太阳穴的肌肤时，清晰感觉到沈砚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振翅的蝶，撩得他心底也泛起一阵细碎的涟漪。
“会议几点开始？”顾衍之收回手，刻意压下心底的悸动，转移了话题。
“九点半，还有一段时间。”
“那我先去会议室做准备，不打扰你。”
“不急。”沈砚辞放下咖啡杯，伸手轻轻捻掉顾衍之大衣领口上的一根短毛，那是合约身上的灰毛，“合约又掉毛了。”
“嗯，冬天猫咪都爱掉毛，拦不住。”顾衍之低头看着领口，无奈笑道。
“春天会掉得更厉害。”
“那等开春，每天多给它梳两次毛。”
两人相视一眼，氛围安静又缱绻，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暖意。
顾衍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郑重：“中午十二点，食堂三楼，别迟到。”
身后传来沈砚辞低沉的应答，清晰而温柔：“好。”
上午的项目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工作进度，顾衍之作为设计方代表，站在台前，条理清晰地汇报施工图的完成情况，语气从容，专业沉稳。
沈砚辞坐在主位上，全程面色平静，指尖习惯性放在桌面，平日里开会时总无意识转动的笔，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手边。顾衍之不经意抬眼，恰好与沈砚辞的目光相撞，那眼神没有丝毫凌厉，只有专注的聆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短短一瞬的交汇，却让顾衍之心头一暖，语速都愈发平稳。
会议结束，顾衍之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沈砚辞的声音，叫住了他。
“中午一起吃饭。”
“好，食堂三楼？”
“嗯，包间，十二点。”
顾衍之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口袋里的手机立刻震动了一下，点开屏幕，是沈砚辞的消息，直白又戳心：“你今天戴的领带，和我的是同一款。”
他盯着屏幕，耳尖瞬间发烫，指尖快速回复，带着几分坦然的刻意：“看到了，故意的。”
很快，对方回复：“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故意做这些事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顾衍之连忙抬手摸向自己的耳尖，触感滚烫，他慌忙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走向电梯，嘴角压不住的梨涡，藏都藏不住，心底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雪，软乎乎的，满是甜意。
中午十二点，食堂三楼包间。
沈砚辞早已点好一桌子菜，全是顾衍之平日里爱吃的口味，荤素搭配，恰到好处。两人相对而坐，窗外的雪花依旧纷纷扬扬，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一片片落在窗台上，安静又温柔。
包间里暖气开得十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窗外的雪景模糊成一幅温柔的印象派画作，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朦胧的暖意。
“下午有什么安排？”沈砚辞拿起公筷，给顾衍之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轻声问道。
“留在工作室画图，施工图下周就要定稿交稿，得赶一赶。”
“我下午还有一场高层会议，大概要开到四点。”
顾衍之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那四点之后，有空吗？”
沈砚辞放下筷子，目光直直看向他，眼神温柔：“你想做什么，我都有空。”
“外面下着雪，想出去走走，这样的雪天，待在室内太浪费了。”顾衍之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随性。
“好，四点，大厦楼下见。”
顾衍之注意到，沈砚辞今天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看着落满雪花的窗台，眼神沉静，带着几分少见的柔和。
“沈砚辞，你一直在看什么？”顾衍之忍不住开口。
“看雪，看它落在窗台上的样子。”沈砚辞收回目光，看向他，语气平缓，“落下来的时候是完整的花瓣，不过几秒，就化了。”
“像什么？”
沈砚辞沉默片刻，眼底泛起一丝细碎的温柔：“像时间，你以为它停在原地，其实它一刻都没停过，悄悄就走了。”
顾衍之放下筷子，也转头看向窗外，一片六角雪花落在窗台上，晶莹剔透，堪堪停留三秒，便融化成一滴水珠，顺着玻璃滑落。
他转头看向沈砚辞，忍不住笑：“沈砚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不是文艺。”沈砚辞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滚烫，直白又深情，“是你在我身边，看什么，都像诗。”
一句话，让顾衍之的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连忙低下头，用汤勺轻轻搅着碗里的莲藕排骨汤，温热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与窗外的雪色交织在一起，酿成了满室的温柔暧昧，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缱绻。
下午四点，沈氏大厦一楼大厅。
顾衍之刚从电梯里走出来，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砚辞。
他换下了正式的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长款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羊绒围巾，围巾系成规整的温莎结，左右对称，利落又好看。顾衍之看着那个结，嘴角不自觉上扬——这是他之前教沈砚辞系的，没想到，他一直记到现在。
“走吧。”沈砚辞看到他，迈步走了过来，声音温柔。
两人并肩推开大门，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扑面而来，落在发顶、肩膀，还有纤长的睫毛上。他们都没有撑伞，任由雪花落在身上，沿着大厦旁的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脚下的积雪被踩碎，发出轻柔细碎的声响，不是冬日里常见的咯吱声，而是更软、更轻的触感，像踩在蓬松的棉花上，温柔又治愈。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薄雪，偶尔有微风穿过，枝桠轻晃，积雪簌簌落下，像一场细碎又温柔的小型雪崩。
“沈砚辞，你下午的会议，还顺利吗？”顾衍之侧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发梢，染白了鬓角，竟多了几分温柔的破碎感。
“很顺利，提前结束了。”
“几点结束的？”
“三点四十。”
顾衍之脚步猛地一顿，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心疼的嗔怪：“那你在楼下等了我二十分钟？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你在专心画图，不想打扰你。”沈砚辞语气平淡，仿佛等二十分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顾衍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着他，伸手轻轻拂去他围巾上的一片雪花，冰凉的雪花落在指尖，瞬间融化成水珠。他看着沈砚辞眼底毫无保留的温柔，心头一软：“沈砚辞，我说过，以后别再等我了。”
“我也说过，不等了，我们一起走。”沈砚辞看着他，眼神认真。
“那你刚才还等我二十分钟？”
“是你先走出电梯的。”沈砚辞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你先到，就算你等我，不是我等你。”
顾衍之被他这套歪理说得又气又笑，无奈道：“沈砚辞，你真的很会狡辩。”
“不是狡辩，是逻辑。”
“什么歪逻辑？”
“谁先到，谁等。我先到，是我等你；你先到，是你等我。今天你先出来，自然是你等我。”
顾衍之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梨涡深陷：“那明天呢？明天谁先到？”
“明天我算好时间，争取先到。”
“然后呢？”
“然后，我等你。”
“你不是说要一起走吗？”
“一起走的前提，是同时到达，可同时到太难，要精准算好时间。”沈砚辞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顾衍之心头一颤，再次抬手，将他额前沾着雪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的发丝冰凉，融化的雪水沾在指尖，他却觉得，心底滚烫一片。
两人站在漫天风雪里，静静对视，周围没有行人经过，没有丝毫打扰，只有雪花无声飘落，裹着世间所有的温柔，落在他们肩头，将时光都定格在此刻。
顾衍之忽然想起去年的那场雪，心头一暖，轻声开口：“你还记得吗？之前冬天，也下过一场大雪，你来工作室接我。”
“记得，你走出工作室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两个小时，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沈砚辞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敲击，这是他认真回忆、认真聆听时的习惯性动作。
“你在门口，等了我四十分钟。”
“嗯，四十分钟。”
“那天你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围了一条深蓝色围巾，站在雪地里，肩膀上落满了雪，头发都被染白了，像一棵静静伫立在风雪里的树。”顾衍之的语气轻柔，一字一句，都是刻在心底的画面。
沈砚辞的眼神愈发温柔：“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记得很清楚。”顾衍之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我看到你往前走了两步，朝我走来，我却故意站在原地，没动。”
“为什么？”
“因为想多看一眼，你朝我走来的样子。”
一句话，让沈砚辞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悸动，伸手轻轻将顾衍之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动作温柔而珍重。
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沈砚辞的大衣上，落在顾衍之的发丝间，顾衍之顺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沈砚辞身上独有的雪松清香，与冬日风雪的清冷交织在一起，安心又温暖，能清晰感受到他颈间沉稳有力的脉搏，一下下，跳在自己的心尖上。
“沈砚辞，那天你为什么要特意来接我？”顾衍之闷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软糯。
“因为我看到，你出门时，伞架上的伞还在，你没带伞。”
简单一句话，道尽了藏在细节里的在意，他连他有没有带伞，都时刻放在心上。顾衍之把脸埋得更深，鼻尖发酸，心底却满是暖意。
漫天风雪里，两个身影紧紧相拥，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将所有隐晦的爱意、温柔的牵挂，都揉进了这一场大雪里，时光缓慢，岁月温柔，只剩彼此。
傍晚时分，顾衍之回到家，刚打开门，合约就蹲在玄关的鞋柜上，静静等着他。
看到主人进门，合约立刻轻巧跳下来，围着他的脚踝不停蹭着，而后快步走到食盆旁，回头看向顾衍之，鎏金的眼眸里写满直白的催促——该喂食了。
“知道了，小馋猫，马上就来。”顾衍之换好鞋，洗净双手，打开猫罐头，浓郁的香味瞬间散开。
顾衍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猫咪吃饭的模样，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顾衍之转身走到阳台，看着窗外亮起的路灯，橘黄色的灯光洒在雪地上，把整条街道都染成暖金色，温柔而治愈。
往后的每一个雪天，每一个朝夕，都要跟沈砚辞一起走，再也不用互相等待。
顾衍之是被枕边持续震动的手机扰醒的，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屏幕，闹钟铃声还没来得及响起，一条消息弹窗就先跳了出来。发信人是沈砚辞，短短三句，语气平淡却藏着细碎的在意：“下雪了。路上滑，开车慢点。中午一起吃饭。”
时间显示七点十分，想来，沈砚辞早已出门，踏入了漫天风雪里。
顾衍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睡意散了大半，他披起搭在床尾的真丝睡袍，赤脚踏过微凉的地板走到窗前。指尖攥住窗帘拉绳轻轻一扯，大片雪色猝不及防涌入眼底——雪下了整整一夜，整座城市都被裹上一层厚绒，远处的楼宇、近处的街巷，都成了一张素净留白的宣纸，干净得不染尘埃。
雪花还在慢悠悠飘落，不大，却密不透风，纷纷扬扬，像是有人站在云层之上，正缓缓倾倒着一袋细盐，落在窗沿上，悄无声息，只留一点湿痕。顾衍之抬眼瞥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二十，距离平日出门的时间，还有整整一小时。
脚边忽然传来一阵轻蹭的触感，合约从枕头旁慢悠悠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脊背弓起柔软的弧度，而后轻巧跳下床，踩着无声的步子走到他脚边，用毛茸茸的头顶一下下蹭着他的脚踝，带着猫咪独有的亲昵。
“合约，看，下雪了。”顾衍之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软肉。喉咙里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合约眯起眼睛，尾巴在身后慢悠悠晃着，绒毛扫过地面，轻柔得不像话。它昨天刚被沈砚辞仔细洗过澡，毛发蓬松柔软，抱在怀里像一团温热的灰云，连一丝异味都没有。
顾衍之起身去洗漱，热水氤氲间，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沈砚辞早上发来的那张自拍。
他太了解沈砚辞，这个人向来内敛克制，从不轻易发私人照片，更别说电梯里对着镜子的随手拍。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灰西装，侧脸线条利落冷硬，唯独领口露出的一截领带，是亮眼的深酒红，没有配文，却像是一句无声的邀约。
顾衍之对着镜子，指尖摩挲着领带架，最终也取下一条一模一样的深酒红领带，对着镜子一点点系好。镜中的自己，耳尖莫名泛着淡红，他盯着屏幕里的自拍看了三遍，才按灭了手机，心跳却比平日里快了半拍。
拿起车钥匙出门，地下车库出口的积雪已被物业清理干净，但路面依旧覆着一层薄冰，湿滑难行。顾衍之放慢车速，稳稳操控着方向盘，车载音响里放着低沉舒缓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旋律慵懒缱绻，在狭小的车厢里缓缓流淌，像一条安静温柔的河，裹着窗外的雪色，漫过心底。
手机架在中控台上，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沈砚辞的消息：“到公司了？”
顾衍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湿滑的路面，指尖快速回复：“在路上。你呢？”
“到了，会议推迟了半小时。”
指尖顿了顿，他敲下一行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那中午还一起吃饭吗？”
“一起，食堂三楼。”
短短六个字，让顾衍之嘴角不自觉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连眉眼都柔和下来。
车子缓缓驶入沈氏大厦地下车库，停稳后，顾衍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才乘电梯直达三十六楼。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上的员工正陆续走向工位，有人看到他，连忙恭敬点头致意，也有年轻员工小声喊着“顾老师早”，他一一温和回应，步伐不急不缓，周身透着从容温润的气质。
走到沈砚辞办公室门口，木门半掩着，露出屋内暖黄的灯光。顾衍之抬手轻敲两下，推门而入。
沈砚辞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静静望着窗外的漫天飞雪。清晨的晨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为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内搭浅蓝衬衫，领口的深酒红色领带，与顾衍之身上的一模一样，袖口处那枚刻着“沈”字的铂金袖扣，在雪光里泛着细碎而低调的光，矜贵又内敛。
“图纸放桌上。”沈砚辞没有转身，声音低沉，混着窗外的风雪声，格外清晰。
“好。”顾衍之轻应一声，将手里的设计图纸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中央，而后缓步走到他身侧，一同看向窗外，“在看什么？”
“看雪，今年的雪，比去年大。”沈砚辞终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雪光映着顾衍之的脸庞，白皙透亮，连纤长的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竟沾着一粒极小的雪花，想来是从走廊走进办公室时，不经意飘进来的。
“嗯，之前的雪只下了一整天，天气预报说，这场要连下三天。”顾衍之轻声应着。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他发顶，忽然开口：“你头发上有雪。”
顾衍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顶，发丝干爽，根本没有半片雪花，他转头看向沈砚辞，眼里带着几分无奈。
“骗你的。”沈砚辞的嘴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平日里冷厉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像冰雪初融。
顾衍之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难得外露的情绪，忍不住问：“沈砚辞，你今天心情很好？”
“嗯，下雪了。”
“下雪就能让你心情这么好？”
沈砚辞定定地看着他，眼眸深邃，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一字一句道：“嗯，因为下雪的时候，你会早出门。”
顾衍之猛地一愣，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早出门了？”
“你平时八点四十到公司，今天八点二十就站在我办公室门口了。”沈砚辞说得平静，却显然是把他的作息，记在了心底。
“我今天是特意来送图纸的。”顾衍之下意识找了个借口，耳尖却悄悄泛红。
“图纸昨天就可以送，你没送。”
“昨天是周末。”
“周末你也送过图纸。”沈砚辞语气平淡，却句句戳中要害，让顾衍之一时语塞，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确实是特意早出门，不是为了送图纸，只是因为下雪路滑，想放慢车速，一路看着雪景，慢慢往这边赶，心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承认的期待——想见到沈砚辞。
而沈砚辞，显然看透了他的心思，却用这样温柔的方式，点破了这份隐晦的在意。
“沈砚辞。”顾衍之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嗯？”
“你老是这样，不动声色的就把人绕进你的心思里。”
沈砚辞没再接话，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端起咖啡杯轻抿一口。窗外的雪越下越急，大片雪花落在玻璃上，停留短短几秒，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顾衍之抬手，轻轻将沈砚辞垂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他的头发又长了些，发丝柔软，指尖擦过他太阳穴的肌肤时，清晰感觉到沈砚辞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振翅的蝶，撩得他心底也泛起一阵细碎的涟漪。
“会议几点开始？”顾衍之收回手，刻意压下心底的悸动，转移了话题。
“九点半，还有一段时间。”
“那我先去会议室做准备，不打扰你。”
“不急。”沈砚辞放下咖啡杯，伸手轻轻捻掉顾衍之大衣领口上的一根短毛，那是合约身上的灰毛，“合约又掉毛了。”
“嗯，冬天猫咪都爱掉毛，拦不住。”顾衍之低头看着领口，无奈笑道。
“春天会掉得更厉害。”
“那等开春，每天多给它梳两次毛。”
两人相视一眼，氛围安静又缱绻，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暖意。
顾衍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郑重：“中午十二点，食堂三楼，别迟到。”
身后传来沈砚辞低沉的应答，清晰而温柔：“好。”
上午的项目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各部门负责人依次汇报工作进度，顾衍之作为设计方代表，站在台前，条理清晰地汇报施工图的完成情况，语气从容，专业沉稳。
沈砚辞坐在主位上，全程面色平静，指尖习惯性放在桌面，平日里开会时总无意识转动的笔，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手边。顾衍之不经意抬眼，恰好与沈砚辞的目光相撞，那眼神没有丝毫凌厉，只有专注的聆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短短一瞬的交汇，却让顾衍之心头一暖，语速都愈发平稳。
会议结束，顾衍之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沈砚辞的声音，叫住了他。
“中午一起吃饭。”
“好，食堂三楼？”
“嗯，包间，十二点。”
顾衍之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口袋里的手机立刻震动了一下，点开屏幕，是沈砚辞的消息，直白又戳心：“你今天戴的领带，和我的是同一款。”
他盯着屏幕，耳尖瞬间发烫，指尖快速回复，带着几分坦然的刻意：“看到了，故意的。”
很快，对方回复：“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故意做这些事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顾衍之连忙抬手摸向自己的耳尖，触感滚烫，他慌忙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走向电梯，嘴角压不住的梨涡，藏都藏不住，心底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温热的雪，软乎乎的，满是甜意。
中午十二点，食堂三楼包间。
沈砚辞早已点好一桌子菜，全是顾衍之平日里爱吃的口味，荤素搭配，恰到好处。两人相对而坐，窗外的雪花依旧纷纷扬扬，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一片片落在窗台上，安静又温柔。
包间里暖气开得十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窗外的雪景模糊成一幅温柔的印象派画作，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朦胧的暖意。
“下午有什么安排？”沈砚辞拿起公筷，给顾衍之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轻声问道。
“留在工作室画图，施工图下周就要定稿交稿，得赶一赶。”
“我下午还有一场高层会议，大概要开到四点。”
顾衍之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那四点之后，有空吗？”
沈砚辞放下筷子，目光直直看向他，眼神温柔：“你想做什么，我都有空。”
“外面下着雪，想出去走走，这样的雪天，待在室内太浪费了。”顾衍之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随性。
“好，四点，大厦楼下见。”
顾衍之注意到，沈砚辞今天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看着落满雪花的窗台，眼神沉静，带着几分少见的柔和。
“沈砚辞，你一直在看什么？”顾衍之忍不住开口。
“看雪，看它落在窗台上的样子。”沈砚辞收回目光，看向他，语气平缓，“落下来的时候是完整的花瓣，不过几秒，就化了。”
“像什么？”
沈砚辞沉默片刻，眼底泛起一丝细碎的温柔：“像时间，你以为它停在原地，其实它一刻都没停过，悄悄就走了。”
顾衍之放下筷子，也转头看向窗外，一片六角雪花落在窗台上，晶莹剔透，堪堪停留三秒，便融化成一滴水珠，顺着玻璃滑落。
他转头看向沈砚辞，忍不住笑：“沈砚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文艺了？”
“不是文艺。”沈砚辞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滚烫，直白又深情，“是你在我身边，看什么，都像诗。”
一句话，让顾衍之的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连忙低下头，用汤勺轻轻搅着碗里的莲藕排骨汤，温热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与窗外的雪色交织在一起，酿成了满室的温柔暧昧，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缱绻。
下午四点，沈氏大厦一楼大厅。
顾衍之刚从电梯里走出来，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沈砚辞。
他换下了正式的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长款大衣，围着一条黑色羊绒围巾，围巾系成规整的温莎结，左右对称，利落又好看。顾衍之看着那个结，嘴角不自觉上扬——这是他之前教沈砚辞系的，没想到，他一直记到现在。
“走吧。”沈砚辞看到他，迈步走了过来，声音温柔。
两人并肩推开大门，寒风裹挟着雪花，瞬间扑面而来，落在发顶、肩膀，还有纤长的睫毛上。他们都没有撑伞，任由雪花落在身上，沿着大厦旁的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脚下的积雪被踩碎，发出轻柔细碎的声响，不是冬日里常见的咯吱声，而是更软、更轻的触感，像踩在蓬松的棉花上，温柔又治愈。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薄雪，偶尔有微风穿过，枝桠轻晃，积雪簌簌落下，像一场细碎又温柔的小型雪崩。
“沈砚辞，你下午的会议，还顺利吗？”顾衍之侧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发梢，染白了鬓角，竟多了几分温柔的破碎感。
“很顺利，提前结束了。”
“几点结束的？”
“三点四十。”
顾衍之脚步猛地一顿，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心疼的嗔怪：“那你在楼下等了我二十分钟？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你在专心画图，不想打扰你。”沈砚辞语气平淡，仿佛等二十分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顾衍之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着他，伸手轻轻拂去他围巾上的一片雪花，冰凉的雪花落在指尖，瞬间融化成水珠。他看着沈砚辞眼底毫无保留的温柔，心头一软：“沈砚辞，我说过，以后别再等我了。”
“我也说过，不等了，我们一起走。”沈砚辞看着他，眼神认真。
“那你刚才还等我二十分钟？”
“是你先走出电梯的。”沈砚辞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你先到，就算你等我，不是我等你。”
顾衍之被他这套歪理说得又气又笑，无奈道：“沈砚辞，你真的很会狡辩。”
“不是狡辩，是逻辑。”
“什么歪逻辑？”
“谁先到，谁等。我先到，是我等你；你先到，是你等我。今天你先出来，自然是你等我。”
顾衍之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眉眼弯弯，梨涡深陷：“那明天呢？明天谁先到？”
“明天我算好时间，争取先到。”
“然后呢？”
“然后，我等你。”
“你不是说要一起走吗？”
“一起走的前提，是同时到达，可同时到太难，要精准算好时间。”沈砚辞语气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顾衍之心头一颤，再次抬手，将他额前沾着雪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的发丝冰凉，融化的雪水沾在指尖，他却觉得，心底滚烫一片。
两人站在漫天风雪里，静静对视，周围没有行人经过，没有丝毫打扰，只有雪花无声飘落，裹着世间所有的温柔，落在他们肩头，将时光都定格在此刻。
顾衍之忽然想起去年的那场雪，心头一暖，轻声开口：“你还记得吗？之前冬天，也下过一场大雪，你来工作室接我。”
“记得，你走出工作室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两个小时，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沈砚辞的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敲击，这是他认真回忆、认真聆听时的习惯性动作。
“你在门口，等了我四十分钟。”
“嗯，四十分钟。”
“那天你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围了一条深蓝色围巾，站在雪地里，肩膀上落满了雪，头发都被染白了，像一棵静静伫立在风雪里的树。”顾衍之的语气轻柔，一字一句，都是刻在心底的画面。
沈砚辞的眼神愈发温柔：“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记得很清楚。”顾衍之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我看到你往前走了两步，朝我走来，我却故意站在原地，没动。”
“为什么？”
“因为想多看一眼，你朝我走来的样子。”
一句话，让沈砚辞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悸动，伸手轻轻将顾衍之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动作温柔而珍重。
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沈砚辞的大衣上，落在顾衍之的发丝间，顾衍之顺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沈砚辞身上独有的雪松清香，与冬日风雪的清冷交织在一起，安心又温暖，能清晰感受到他颈间沉稳有力的脉搏，一下下，跳在自己的心尖上。
“沈砚辞，那天你为什么要特意来接我？”顾衍之闷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软糯。
“因为我看到，你出门时，伞架上的伞还在，你没带伞。”
简单一句话，道尽了藏在细节里的在意，他连他有没有带伞，都时刻放在心上。顾衍之把脸埋得更深，鼻尖发酸，心底却满是暖意。
漫天风雪里，两个身影紧紧相拥，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将所有隐晦的爱意、温柔的牵挂，都揉进了这一场大雪里，时光缓慢，岁月温柔，只剩彼此。
傍晚时分，顾衍之回到家，刚打开门，合约就蹲在玄关的鞋柜上，静静等着他。
看到主人进门，合约立刻轻巧跳下来，围着他的脚踝不停蹭着，而后快步走到食盆旁，回头看向顾衍之，鎏金的眼眸里写满直白的催促——该喂食了。
“知道了，小馋猫，马上就来。”顾衍之换好鞋，洗净双手，打开猫罐头，浓郁的香味瞬间散开。
顾衍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猫咪吃饭的模样，嘴角始终带着笑意。
顾衍之转身走到阳台，看着窗外亮起的路灯，橘黄色的灯光洒在雪地上，把整条街道都染成暖金色，温柔而治愈。
往后的每一个雪天，每一个朝夕，都要跟沈砚辞一起走，再也不用互相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