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试衣
婚礼定在明年三月，但沈砚辞提前三个月就开始筹备了。
顾衍之对此没有异议。他知道沈砚辞做事的方式——不提前，会不安。项目要提前三个月排期，合同要提前两个月审核，连给猫买猫窝都要提前一周看浏览记录。婚礼这么大的事，提前三个月，已经算是克制了。
周六上午，沈砚辞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看场地照片。顾衍之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沈砚辞的侧脸——眉心微皱，目光专注，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
“看了多少了？”顾衍之问。
“三十七家。”
“还剩下多少？”
“三家。”
“你已经看了一个月了。”
“嗯。快了。”
顾衍之走进去，站在他身后，弯腰看着屏幕。照片里是一个花园式酒店，草坪很大，远处有一片湖。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家不错。”
“这家草坪不够平。穿高跟鞋会崴脚。”
“我不穿高跟鞋。”
“来宾有穿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秒。“你连来宾穿什么鞋都考虑了？”
“嗯。草坪不平，女士的高跟鞋会陷进去。不好走路。”
“那你选室内的。”
“室内层高不够。你穿西装，头顶会碰到灯。”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沈砚辞，我身高一八二。室内的层高一般三米。我碰不到灯。”
“万一碰到呢？”
“没有万一。”
“你说了不算。建筑说了算。你是建筑师，你知道层高。”
顾衍之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因为沈砚辞说得对——他是建筑师，他知道层高。三米的层高，减去吊灯的高度，确实有可能碰到。
“那你选好了吗？”顾衍之直起身。
“选好了。三家。今天去看。”
“三家都看？”
“嗯。上午一家，下午两家。”
“中午呢？”
“中午在车上吃。我让陆之珩准备了便当。”
顾衍之看着沈砚辞认真的表情，嘴角弯了起来。“沈砚辞。”
“嗯。”
“你连看场地都要排行程？”
“嗯。时间有限。婚礼前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试礼服。定菜单。选音乐。写请柬。排座位。”
顾衍之听着，忽然觉得三个月可能不够。
“走吧。”沈砚辞关了电脑，站起来，“第一家十点。路上四十分钟。现在出发刚好。”
---
第一家场地位于城东的艺术区，是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 loft 空间。挑高的穹顶，裸露的红砖墙，巨大的落地窗将冬日的阳光引入室内。顾衍之一进门就被那面落地窗吸引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层高够。”沈砚辞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了看穹顶。
“嗯。够。”
“采光好。”
“嗯。好。”
“你喜欢？”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沈砚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沈砚辞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金丝眼镜反射着细碎的光。
“你喜欢吗？”顾衍之反问。
“你喜欢我就喜欢。”
“我在问你。”
沈砚辞的目光从穹顶移到他脸上。“我喜欢这里的窗户。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你的眼睛是浅棕色的。”
顾衍之的脸微微发热。“沈砚辞，我们在看场地。不是在看我的眼睛。”
“同时进行。”
第二家场地位于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垂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金碧辉煌。沈砚辞走进去，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亮了。”他说。
“婚礼不就是要亮吗？”
“亮可以。但不能刺眼。宾客的眼睛会不舒服。”
顾衍之看着那些水晶吊灯，确实有点刺眼。光从无数个切面反射出来，像无数颗细小的针。
“那这家不行。”顾衍之说。
“嗯。下一家。”
第三家场地位于西山的半山腰，是一个依山而建的玻璃房子。四面都是落地窗，窗外是成片的竹林和远处的山峦。这个季节竹子还是绿的，山岚在山腰处缓缓流动，将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了一幅水墨画。
顾衍之走到窗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这家。”他说。
沈砚辞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确定？”
“确定。层高够。窗户大。草坪平。没有水晶吊灯。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里安静。说话的时候，不会有回音。”
沈砚辞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将顾衍之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就这家。”
他拿出手机，给陆之珩发了一条消息：“场地定了。西山玻璃屋。三月二十一日。包场。”
陆之珩秒回：“沈总，那家很贵。”
“我知道。”
“比预算超了百分之四十。”
“超的部分从我私人账户走。”
陆之珩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明白。”
沈砚辞收起手机，看着顾衍之。顾衍之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书页。
“顾衍之。”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三月的时候，竹子会不会发芽。”
“会。春天了。”
“那我们的婚礼，会有竹子的味道。”
沈砚辞伸手，将顾衍之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嗯。竹子的味道。你的味道。”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雪松。琥珀。还有一点点咖啡。”
“那是你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
“不是沐浴露。是你。”
顾衍之笑了，笑得梨涡深深。他伸手，将沈砚辞大衣领口的一根落发拿掉——灰色的，很短，是合约的毛。
“合约的毛。”他把那根毛举到沈砚辞眼前。
“嗯。它掉毛。”
“那婚礼的时候，它可能会掉在你西装上。”
“那你帮我拿掉。”
“好。”
两人对视着。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窗外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
“沈砚辞。”
“嗯。”
“我们是不是该去试礼服了？”
“嗯。约了下午两点。”
“在哪里？”
“你工作室楼下。那家定制西装店。”
顾衍之一愣。“那家？你什么时候约的？”
“上周。你加班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想在那家做？”
“因为你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橱窗。你看的时候，眼睛会亮。”
顾衍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这个人，连他路过橱窗时的眼神都注意到了。
“走吧。”沈砚辞伸出手。
顾衍之握住他的手，两人走出玻璃房子。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两棵根系交缠的树。
---
下午两点，西装定制店。
店面不大，但很深。一进门就能闻到羊毛和衬布混合的气味，温暖而干燥。墙上挂着各种面料样本，从深灰到浅灰，从藏蓝到墨绿，每一块都标着产地和成分。角落里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镜框是深色的实木，表面被岁月磨得发亮。
店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说话慢条斯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给很多名人做过西装，但从来不提名字。顾衍之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来取一件修改的衬衫。他路过橱窗，看到里面挂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线条流畅。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
那是三个月前。沈砚辞不知道这件事。但沈砚辞知道他“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橱窗”。
“沈先生，顾先生，好久不见。”周店主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面料册，“面料我已经帮你们选好了。按你们上次留的尺寸。”
“上次？”顾衍之看了沈砚辞一眼。
“沈先生上个月来过了。量了尺寸，选了面料。”
顾衍之又看了沈砚辞一眼。沈砚辞面不改色。
“你上个月就来过了？”
“嗯。你说三月办婚礼。三月快到了。”
“三月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很快。西装需要试穿、调整。至少三次。”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沈砚辞。”
“嗯。”
“你还有什么事是提前做的？”
“很多。你想听吗？”
“不想。”
“那就不说。”
周店主翻开面料册，指着其中两块。一块是黑色的，羊毛混真丝，光泽柔和，手感细腻。另一块是白色的，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光泽。
“黑色沈先生，白色顾先生。按你们的尺寸，先做毛样。今天试穿，调整之后再做成衣。”
顾衍之摸了摸那块白色面料。羊毛的温暖和真丝的凉滑交织在一起，像冬天的阳光和夏天的风。
“好。”
周店主带两人走进试衣间。试衣间很大，三面都是镜子，中间有一个小圆台。墙上挂着几件已经做好的毛样——白色的西装上衣，黑色的西装上衣，都还没有缝扣子，袖口也只缝了临时线。
“顾先生，您先试。”
周店主把白色的毛样取下来，递给顾衍之。顾衍之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穿上那件白色上衣。面料很轻，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周店主帮他调整肩线、袖长、腰身，用别针在需要修改的位置做标记。
“肩宽刚好。袖长长了两厘米。腰身收半寸。”周店主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记。
顾衍之站在圆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西装，深红色的领带——他今天出门的时候随手拿了一条，没想到和白色意外地配。
“好看。”沈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衍之从镜子里看着他。沈砚辞靠在试衣间的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落在镜子里的顾衍之身上。
“还没做好。只是毛样。”
“毛样也好看。”
“你试了吗？”
“等你试完。”
周店主在本子上记完最后一笔，退后一步。“顾先生，可以了。您先把衣服换下来。沈先生，该您了。”
顾衍之把白色上衣脱下来，递给周店主。沈砚辞走进试衣间，接过那件黑色的毛样，穿上。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他做任何事一样——不拖泥带水。
顾衍之靠在穿衣镜的边上，看着沈砚辞站在圆台上的样子。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和顾衍之今天戴的那条是同一个颜色。周店主帮他调整肩线、袖长、腰身，用别针在需要修改的位置做标记。沈砚辞站着不动，任由周店主的手指在他肩膀上量来量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肩宽刚好。袖长刚好。腰身收一寸。”周店主记完，退后一步，“沈先生，可以了。”
“等一下。”沈砚辞从圆台上走下来，走到顾衍之面前。
“怎么了？”
“你的领带歪了。”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不歪。沈砚辞伸手，将他的领带结解开，重新系。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慢，将领带绕过顾衍之的脖子，交叉，穿过，拉紧。顾衍之能感觉到沈砚辞的指尖在他的领口处轻轻移动，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枚很小的印章，盖在他锁骨的皮肤上。
“好了。”沈砚辞退后一步，看了看。
“歪了吗？”
“不歪。”
“那你为什么重新系？”
“因为想系。”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沈砚辞，你在试衣间里系领带，和在家里系，有什么区别？”
“有。家里的镜子是你。这里的镜子是玻璃。”
“那哪个好？”
“家里的好。家里的镜子会动。”
“镜子不会动。”
“你会。你照镜子的时候，会歪头。左边歪一下，右边歪一下。镜子里的你也会歪头。很好看。”
周店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面无表情。他做了三十年西装，见过无数对夫妻来试礼服。但像这两个人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沈先生，毛样需要调整的地方我都记了。两周后可以来试第二次。”
“好。谢谢。”
两人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试衣间。顾衍之走在前面，沈砚辞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辞突然停下来。
“顾衍之。”
“嗯。”
“你刚才说，你第一次来这家店，是三个月前。”
“嗯。”
“那天你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你看到了？”
“嗯。我在车里。你路过的时候，我在等红灯。”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你进去了。你在看西装。我不想打扰你。”
“你可以进来一起看。”
“下次。下次一起。”
顾衍之伸手，将沈砚辞大衣领口的一根落发拿掉——又是灰色的，又是合约的。
“合约掉毛太厉害了。”
“嗯。回去给它梳毛。”
两人走出店门，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顾衍之走在左边，沈砚辞走在右边，两人的手在大衣口袋里牵着，十指交缠，戒指在口袋里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金属声响，被街道的嘈杂淹没了。
“沈砚辞。”
“嗯。”
“婚礼的时候，合约会来吗？”
“会。”
“它不会乱跑吗？”
“不会。它会在窗台上看我们。”
“它看得懂吗？”
“它不需要看懂。它只需要知道，我们在。”
顾衍之对此没有异议。他知道沈砚辞做事的方式——不提前，会不安。项目要提前三个月排期，合同要提前两个月审核，连给猫买猫窝都要提前一周看浏览记录。婚礼这么大的事，提前三个月，已经算是克制了。
周六上午，沈砚辞在书房里对着电脑看场地照片。顾衍之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沈砚辞的侧脸——眉心微皱，目光专注，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
“看了多少了？”顾衍之问。
“三十七家。”
“还剩下多少？”
“三家。”
“你已经看了一个月了。”
“嗯。快了。”
顾衍之走进去，站在他身后，弯腰看着屏幕。照片里是一个花园式酒店，草坪很大，远处有一片湖。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这家不错。”
“这家草坪不够平。穿高跟鞋会崴脚。”
“我不穿高跟鞋。”
“来宾有穿的。”
顾衍之沉默了一秒。“你连来宾穿什么鞋都考虑了？”
“嗯。草坪不平，女士的高跟鞋会陷进去。不好走路。”
“那你选室内的。”
“室内层高不够。你穿西装，头顶会碰到灯。”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沈砚辞，我身高一八二。室内的层高一般三米。我碰不到灯。”
“万一碰到呢？”
“没有万一。”
“你说了不算。建筑说了算。你是建筑师，你知道层高。”
顾衍之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因为沈砚辞说得对——他是建筑师，他知道层高。三米的层高，减去吊灯的高度，确实有可能碰到。
“那你选好了吗？”顾衍之直起身。
“选好了。三家。今天去看。”
“三家都看？”
“嗯。上午一家，下午两家。”
“中午呢？”
“中午在车上吃。我让陆之珩准备了便当。”
顾衍之看着沈砚辞认真的表情，嘴角弯了起来。“沈砚辞。”
“嗯。”
“你连看场地都要排行程？”
“嗯。时间有限。婚礼前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试礼服。定菜单。选音乐。写请柬。排座位。”
顾衍之听着，忽然觉得三个月可能不够。
“走吧。”沈砚辞关了电脑，站起来，“第一家十点。路上四十分钟。现在出发刚好。”
---
第一家场地位于城东的艺术区，是一个由旧厂房改造的 loft 空间。挑高的穹顶，裸露的红砖墙，巨大的落地窗将冬日的阳光引入室内。顾衍之一进门就被那面落地窗吸引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层高够。”沈砚辞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了看穹顶。
“嗯。够。”
“采光好。”
“嗯。好。”
“你喜欢？”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沈砚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将沈砚辞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金丝眼镜反射着细碎的光。
“你喜欢吗？”顾衍之反问。
“你喜欢我就喜欢。”
“我在问你。”
沈砚辞的目光从穹顶移到他脸上。“我喜欢这里的窗户。阳光照进来的时候，你的眼睛是浅棕色的。”
顾衍之的脸微微发热。“沈砚辞，我们在看场地。不是在看我的眼睛。”
“同时进行。”
第二家场地位于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垂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金碧辉煌。沈砚辞走进去，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亮了。”他说。
“婚礼不就是要亮吗？”
“亮可以。但不能刺眼。宾客的眼睛会不舒服。”
顾衍之看着那些水晶吊灯，确实有点刺眼。光从无数个切面反射出来，像无数颗细小的针。
“那这家不行。”顾衍之说。
“嗯。下一家。”
第三家场地位于西山的半山腰，是一个依山而建的玻璃房子。四面都是落地窗，窗外是成片的竹林和远处的山峦。这个季节竹子还是绿的，山岚在山腰处缓缓流动，将远处的天际线模糊成了一幅水墨画。
顾衍之走到窗前，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窗外的风景。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浅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这家。”他说。
沈砚辞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确定？”
“确定。层高够。窗户大。草坪平。没有水晶吊灯。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里安静。说话的时候，不会有回音。”
沈砚辞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将顾衍之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就这家。”
他拿出手机，给陆之珩发了一条消息：“场地定了。西山玻璃屋。三月二十一日。包场。”
陆之珩秒回：“沈总，那家很贵。”
“我知道。”
“比预算超了百分之四十。”
“超的部分从我私人账户走。”
陆之珩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说：“明白。”
沈砚辞收起手机，看着顾衍之。顾衍之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书页。
“顾衍之。”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三月的时候，竹子会不会发芽。”
“会。春天了。”
“那我们的婚礼，会有竹子的味道。”
沈砚辞伸手，将顾衍之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嗯。竹子的味道。你的味道。”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雪松。琥珀。还有一点点咖啡。”
“那是你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
“不是沐浴露。是你。”
顾衍之笑了，笑得梨涡深深。他伸手，将沈砚辞大衣领口的一根落发拿掉——灰色的，很短，是合约的毛。
“合约的毛。”他把那根毛举到沈砚辞眼前。
“嗯。它掉毛。”
“那婚礼的时候，它可能会掉在你西装上。”
“那你帮我拿掉。”
“好。”
两人对视着。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窗外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
“沈砚辞。”
“嗯。”
“我们是不是该去试礼服了？”
“嗯。约了下午两点。”
“在哪里？”
“你工作室楼下。那家定制西装店。”
顾衍之一愣。“那家？你什么时候约的？”
“上周。你加班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想在那家做？”
“因为你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橱窗。你看的时候，眼睛会亮。”
顾衍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这个人，连他路过橱窗时的眼神都注意到了。
“走吧。”沈砚辞伸出手。
顾衍之握住他的手，两人走出玻璃房子。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两棵根系交缠的树。
---
下午两点，西装定制店。
店面不大，但很深。一进门就能闻到羊毛和衬布混合的气味，温暖而干燥。墙上挂着各种面料样本，从深灰到浅灰，从藏蓝到墨绿，每一块都标着产地和成分。角落里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镜框是深色的实木，表面被岁月磨得发亮。
店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说话慢条斯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给很多名人做过西装，但从来不提名字。顾衍之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是来取一件修改的衬衫。他路过橱窗，看到里面挂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线条流畅。他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
那是三个月前。沈砚辞不知道这件事。但沈砚辞知道他“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橱窗”。
“沈先生，顾先生，好久不见。”周店主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面料册，“面料我已经帮你们选好了。按你们上次留的尺寸。”
“上次？”顾衍之看了沈砚辞一眼。
“沈先生上个月来过了。量了尺寸，选了面料。”
顾衍之又看了沈砚辞一眼。沈砚辞面不改色。
“你上个月就来过了？”
“嗯。你说三月办婚礼。三月快到了。”
“三月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很快。西装需要试穿、调整。至少三次。”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沈砚辞。”
“嗯。”
“你还有什么事是提前做的？”
“很多。你想听吗？”
“不想。”
“那就不说。”
周店主翻开面料册，指着其中两块。一块是黑色的，羊毛混真丝，光泽柔和，手感细腻。另一块是白色的，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光泽。
“黑色沈先生，白色顾先生。按你们的尺寸，先做毛样。今天试穿，调整之后再做成衣。”
顾衍之摸了摸那块白色面料。羊毛的温暖和真丝的凉滑交织在一起，像冬天的阳光和夏天的风。
“好。”
周店主带两人走进试衣间。试衣间很大，三面都是镜子，中间有一个小圆台。墙上挂着几件已经做好的毛样——白色的西装上衣，黑色的西装上衣，都还没有缝扣子，袖口也只缝了临时线。
“顾先生，您先试。”
周店主把白色的毛样取下来，递给顾衍之。顾衍之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穿上那件白色上衣。面料很轻，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周店主帮他调整肩线、袖长、腰身，用别针在需要修改的位置做标记。
“肩宽刚好。袖长长了两厘米。腰身收半寸。”周店主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记。
顾衍之站在圆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的西装，深红色的领带——他今天出门的时候随手拿了一条，没想到和白色意外地配。
“好看。”沈砚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衍之从镜子里看着他。沈砚辞靠在试衣间的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落在镜子里的顾衍之身上。
“还没做好。只是毛样。”
“毛样也好看。”
“你试了吗？”
“等你试完。”
周店主在本子上记完最后一笔，退后一步。“顾先生，可以了。您先把衣服换下来。沈先生，该您了。”
顾衍之把白色上衣脱下来，递给周店主。沈砚辞走进试衣间，接过那件黑色的毛样，穿上。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他做任何事一样——不拖泥带水。
顾衍之靠在穿衣镜的边上，看着沈砚辞站在圆台上的样子。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红色的领带——和顾衍之今天戴的那条是同一个颜色。周店主帮他调整肩线、袖长、腰身，用别针在需要修改的位置做标记。沈砚辞站着不动，任由周店主的手指在他肩膀上量来量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肩宽刚好。袖长刚好。腰身收一寸。”周店主记完，退后一步，“沈先生，可以了。”
“等一下。”沈砚辞从圆台上走下来，走到顾衍之面前。
“怎么了？”
“你的领带歪了。”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带。不歪。沈砚辞伸手，将他的领带结解开，重新系。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慢，将领带绕过顾衍之的脖子，交叉，穿过，拉紧。顾衍之能感觉到沈砚辞的指尖在他的领口处轻轻移动，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枚很小的印章，盖在他锁骨的皮肤上。
“好了。”沈砚辞退后一步，看了看。
“歪了吗？”
“不歪。”
“那你为什么重新系？”
“因为想系。”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沈砚辞，你在试衣间里系领带，和在家里系，有什么区别？”
“有。家里的镜子是你。这里的镜子是玻璃。”
“那哪个好？”
“家里的好。家里的镜子会动。”
“镜子不会动。”
“你会。你照镜子的时候，会歪头。左边歪一下，右边歪一下。镜子里的你也会歪头。很好看。”
周店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面无表情。他做了三十年西装，见过无数对夫妻来试礼服。但像这两个人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沈先生，毛样需要调整的地方我都记了。两周后可以来试第二次。”
“好。谢谢。”
两人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试衣间。顾衍之走在前面，沈砚辞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辞突然停下来。
“顾衍之。”
“嗯。”
“你刚才说，你第一次来这家店，是三个月前。”
“嗯。”
“那天你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你看到了？”
“嗯。我在车里。你路过的时候，我在等红灯。”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你进去了。你在看西装。我不想打扰你。”
“你可以进来一起看。”
“下次。下次一起。”
顾衍之伸手，将沈砚辞大衣领口的一根落发拿掉——又是灰色的，又是合约的。
“合约掉毛太厉害了。”
“嗯。回去给它梳毛。”
两人走出店门，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顾衍之走在左边，沈砚辞走在右边，两人的手在大衣口袋里牵着，十指交缠，戒指在口袋里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细的金属声响，被街道的嘈杂淹没了。
“沈砚辞。”
“嗯。”
“婚礼的时候，合约会来吗？”
“会。”
“它不会乱跑吗？”
“不会。它会在窗台上看我们。”
“它看得懂吗？”
“它不需要看懂。它只需要知道，我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