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试菜与对戒

场地定下来之后,沈砚辞的筹备清单上又多了三件事:试菜、选戒指、写请柬。他把这三件事排在了同一天——周三。顾衍之翻着他手机里的日程表,看到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具体时间,精确到分钟。

“上午十点,西山玻璃屋试菜。下午两点,Bvlgari专柜选戒指。下午四点,回家写请柬。”

顾衍之把手机还给他。“你连写请柬都要排时间?”

“嗯。请柬需要手写。手写需要时间。一人一半。”

“我字不好看。”

“好看。你写‘沈砚辞’的时候,砚字的右边写错过一次。后来再也没写错过。”

顾衍之一愣。他想起那扇被水雾蒙住的玻璃窗,他写了一个错别字,沈砚辞说“不用擦”。

“你记到现在?”

“嗯。你写错的字,也记得。”

合约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两人之间,用头顶蹭了蹭顾衍之的脚踝,又蹭了蹭沈砚辞的脚踝。它最近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当两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它就会走过来,在两人之间绕一圈,然后蹲在旁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合约,明天我们去试菜。你去不了。”顾衍之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

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眯起眼睛。

“它可以在车上等。”沈砚辞说。

“车上等三个小时?”

“带猫粮。带水。带猫砂盆。带玩具。”

“你给它搬家?”

“嗯。短途旅行。”

顾衍之站起来,看着沈砚辞。“你带合约去试菜,周店主会怎么想?”

“周店主不看猫。他看菜。”

合约蹲在两人之间,尾巴左右摆动,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幅度均匀。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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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西山玻璃屋。

顾衍之把车停在玻璃屋门口的停车场上。合约蹲在副驾驶的猫包里,透过透气网看着窗外的竹林,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合约,我们到了。你在车上等。乖。”顾衍之伸手进猫包,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的呼噜声立刻响了起来。

沈砚辞从后备箱拿出猫砂盆和猫粮碗,放在车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动作很利落,像在布置一个小型营地。

“你连猫砂盆都带了?”顾衍之看着他。

“嗯。它要上厕所。”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沈砚辞,你对猫比对人好。”

“对人也好。对你好。”

“我说的是对别人。”

“别人不是你。不需要我对他们好。”

顾衍之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向玻璃屋,沈砚辞跟在他后面。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碎石路上。

玻璃屋的厨房在建筑的最里面,是一个开放式的空间。灶台、烤箱、操作台一应俱全,所有的器具都是不锈钢的,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厨师长姓林,四十多岁,戴着白色的高帽,围裙一尘不染。

“沈先生,顾先生,今天的菜单按你们的要求准备了。前菜、汤、主菜、甜点,各两种。你们可以品尝后选择。”

顾衍之看着操作台上摆放的食材。三文鱼、鹅肝、牛里脊、龙虾、芦笋、松露。每一样都很新鲜,颜色鲜艳,排列整齐。

“开始吧。”沈砚辞说。

第一道是前菜。烟熏三文鱼配牛油果泥,另一道是鹅肝慕斯配无花果酱。顾衍之先尝了三文鱼。烟熏的味道很淡,鱼肉鲜嫩,牛油果泥细腻顺滑。

“好吃。”他说。

沈砚辞尝了鹅肝慕斯。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像是在分析什么。

“怎么样?”顾衍之问。

“鹅肝太腻。三文鱼刚好。”

“那就选三文鱼。”

“嗯。三文鱼。”

林厨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二道是汤。龙虾浓汤和松露菌菇汤。顾衍之尝了龙虾汤,鲜味很浓,但略咸。沈砚辞尝了松露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松露味太重。盖过了其他。”

“龙虾汤咸了一点。”顾衍之说。

林厨师点点头。“可以调整咸度。松露的量也可以减少。”

“那两种都要调整?”顾衍之看了沈砚辞一眼。

“嗯。调整后再试一次。”

“什么时候?”

“下周。我带合约来。”

林厨师愣了一下。“合约?”

“猫。”顾衍之解释。

林厨师沉默了一秒,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下周,带猫。”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纠正。

主菜是牛里脊配芦笋和香煎银鳕鱼配柠檬黄油汁。顾衍之先尝了牛里脊。肉质很嫩,切开的瞬间肉汁渗出来,在白色的盘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水痕。

“这个好。”他说。

沈砚辞尝了银鳕鱼。鱼皮煎得很脆,鱼肉雪白,一瓣一瓣的,用叉子轻轻一拨就分开了。

“鱼也好。”

“那选哪个?”

“两个都选。让客人自己选。”

顾衍之想了想。“好。两个都选。”

林厨师又记了一笔。最后是甜点。巧克力熔岩蛋糕和柠檬塔。顾衍之尝了巧克力蛋糕,勺尖挖下去的时候,温热的巧克力浆从里面流出来,和外面的蛋糕体融为一体。

“这个好吃。”他说。

沈砚辞尝了柠檬塔。塔皮很酥,柠檬馅酸甜适中,不腻。

“两个都好吃。”

“那也两个都选?”

“嗯。两个都选。婚礼要有甜的。两种甜。”

顾衍之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甜的了?”

“你开始吃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开始吃甜的?”

“你第一次吃我做的排骨的时候。你说好吃。那个排骨是甜的。糖醋。从那天起,你就开始吃甜的了。”

顾衍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从那天起开始喜欢甜的了。不是口味变了,是沈砚辞做的菜,都是甜的。

“沈砚辞。”

“嗯。”

“你做的排骨,不是甜的。是咸的。糖醋是酸甜,不是甜。”

“酸甜也是甜。有甜。”

顾衍之笑了,笑得梨涡深深。他伸手,将沈砚辞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好。甜的。你做的都是甜的。”

林厨师站在操作台后面,手里拿着笔,“沈先生,顾先生,菜单我记好了。调整后会再通知你们来试。”

“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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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Bvlgari专柜。

柜台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玻璃柜面上,将里面陈列的戒指照得闪闪发亮。销售顾问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钻石耳钉。

“沈先生,顾先生,欢迎。想看什么类型的戒指?”

“对戒。铂金。简洁。”沈砚辞说。

销售顾问从柜台里取出三款对戒,并排放在黑色的丝绒托盘上。第一款是素面铂金,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戒指本身的弧度。第二款表面有一圈细密的刻纹,像水波。第三款镶嵌了一颗很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顾衍之拿起第一款,试戴在无名指上。铂金贴着皮肤,微凉,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戒圈的宽度刚好,不宽不窄,和他手上那枚“沈门顾氏”并排戴着,两枚戒指一宽一窄,像一对站在一起的人。

“好看。”沈砚辞说。

“你还没试。”

沈砚辞拿起第二款,戴在无名指上。刻纹在灯光下忽明忽暗,像水面的涟漪。

“这款呢?”顾衍之问。

“好看。”

“你都好看。选哪个?”

沈砚辞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又看了看顾衍之手上的。“换一下。”

两人交换了戒指。顾衍之戴上了刻纹款,沈砚辞戴上了素面款。

“现在呢?”顾衍之问。

“也好看。”

顾衍之深吸了一口气。“沈砚辞,你能不能给个明确的意见?”

“不能。因为你戴哪个都好看。”

销售顾问站在旁边,面带微笑,一言不发。

“第三款呢?”顾衍之拿起镶嵌钻石的那款,戴在手上。钻石不大,但切割得很好,火彩很亮。

沈砚辞看着那枚戒指在顾衍之手指上闪光。

“这个。”

“为什么?”

“因为钻石会反光。反光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看到就知道你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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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镶钻的戒指,又看了看沈砚辞。“那你呢?你也戴镶钻的?”

“嗯。同一款。一样的。”

顾衍之转向销售顾问。“这款,有男款吗?”

“有。这款本身就是男款。钻石很小,不张扬。”

“那我们要两枚。尺寸——他戴十九号,我戴十七号。”

销售顾问在本子上记下尺寸。“需要刻字吗?”

顾衍之看了沈砚辞一眼。沈砚辞想了想。

“刻。内侧。我刻‘衍’,你刻‘砚’。”

“一个字?”

“嗯。一个字。你的名字里取一个字,我的名字里取一个字。你戴我的,我戴你的。”

顾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已经戴了许久的“沈门顾氏”。那是沈家门楣的印记,刻着两个人的姓氏。而这枚新戒指,只刻一个字。你的名字,在我手上。我的名字,在你手上。

“好。刻字。我刻‘砚’,你刻‘衍’。”

“确定?”

“确定。”

销售顾问在本子上记下刻字内容。“两周后可以取。”

两人走出专柜。顾衍之走在左边,沈砚辞走在右边,两人的手在大衣口袋里牵着。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我戴哪个都好看。”

“嗯。”

“那你为什么选了镶钻的?”

“因为钻石是新的。你手上的‘沈门顾氏’是旧的。一个旧,一个新。一个过去,一个现在。两个都要。”

顾衍之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

“沈砚辞。”

“嗯。”

“你连戒指都要分过去和现在?”

“嗯。过去是奶奶给的。现在是我选的。过去和现在,都在你手上。”

顾衍之踮起脚尖,在沈砚辞的嘴角亲了一下。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走吧。回家写请柬。”

“好。回家。”

---

下午四点,公寓书房。

书桌上铺满了请柬。白色的卡片,深灰色的信封,烫银的字。卡片上印着简单的几行字——“谨订于三月二十一日,春分。沈砚辞与顾衍之举行婚礼。敬邀您见证。”

顾衍之拿起一张请柬,看着上面的字。

“谁写的?”

“印刷厂。字是我选的。字体是宋体。宋体方正,不张扬。”

“不张扬好。”

“嗯。婚礼是两个人的事。请柬是通知。通知不需要张扬。”

顾衍之放下请柬,拿起笔。笔是黑色的墨水钢笔,笔尖很细,写出来的字迹干净利落。他蘸了墨水,在第一张请柬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名字——“陆之珩”。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写得好。”沈砚辞坐在他对面,也拿着笔。

“怎么知道好?”

“看你握笔的姿势就知道。你握笔的时候,手指不抖。不抖就不会写错。”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你连我握笔都观察?”

“嗯。你画图的时候握笔,写字的时候也握笔。画图的时候手指紧,写字的时候手指松。”

“为什么?”

“因为画图不能错。写字可以改。”

“字怎么改?”

“划掉重写。图不能划。图划了要重新画。”

顾衍之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沈砚辞,你连这个都懂?”

“不懂。但看你做多了,就懂了。”

两人安静地写着请柬。墨水在纸面上晕开,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合约趴在书桌旁边的地板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呼噜声细细的。

“沈砚辞。”

“嗯。”

“你说婚礼那天,谁会来?”

“把想邀请的都写上去,来不来看他们自己安排。”

顾衍之一愣。“好。”

“但是我想邀请食堂阿姨。因为她拍了我们很多照片。她应该来。”

“你请她了?”

“请了。请柬写了。”

“顾衍之,我想婚礼那天,把合约放在车上等。车上会放猫粮、水、猫砂盆、玩具。还有一张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

“嗯。它看不到你的时候,可以看照片。”

顾衍之放下笔,看着沈砚辞。沈砚辞低着头,正在写请柬,表情专注,眉心微皱。和他在合同上签字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沈砚辞。”

“嗯。”

“你给合约放照片的时候,有没有给自己放一张?”

沈砚辞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它不需要我的照片。它只要看到你就够了。你不在的时候,它看你。你在的时候,它看你和我。”

“为什么?”

“因为我看你的时候,它也在看。它知道看的是谁。”

顾衍之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写请柬。墨水在纸面上晕开,字迹比之前更稳了。

傍晚,请柬写完了。顾衍之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沈砚辞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轻轻揉着。

“疼吗?”

“不疼。酸。”

“写太多了。”

“一人一半。你写的也不少。”

沈砚辞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画着圈,力度刚好,不轻不重。

“沈砚辞。”

“嗯。”

“你婚礼那天,会紧张吗?”

“会。”

“你不是说不会吗?”

“那是试西装。现在是写请柬。写请柬比试西装紧张。因为请柬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所有人都知道三月二十一日我们要结婚。不能改。”

“你想改吗?”

“不想。”

“那就不用紧张。”

沈砚辞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弯下腰,从背后环住顾衍之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顾衍之。”

“嗯。”

“你紧张吗?”

顾衍之想了想。“有一点。”

“怕什么?”

“怕那天你太忙,没时间看我。”

“不会。那天只有一件事——看你。”

“怕合约在车上等太久,会叫。”

“不会。它知道我们在里面。”

“怕竹子还没绿。”

“会绿。三月了。”

顾衍之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合约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两人脚边,用头顶蹭了蹭顾衍之的脚踝,又蹭了蹭沈砚辞的脚踝。然后它跳上书桌,趴在那些写好的请柬旁边,尾巴垂下来,在空中轻轻晃动。

“合约,你踩到请柬了。”

猫没有动。它把下巴搁在请柬上,闭上了眼睛。呼噜声细细的,像一台很小很小的发动机在运转。

“它不重。压不坏。”沈砚辞说。

“不是压不压坏。是它把毛掉在上面了。”

“没关系。收到请柬的人,不会在意猫毛。”

“为什么?”

“因为收到请柬的人,都知道我们有猫。”

顾衍之笑了,笑得梨涡深深。他伸手,挠了挠合约的下巴。猫的呼噜声更大了。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深蓝,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书桌上散落着写好的请柬,卡片上,黑色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将在三月二十一日,见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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