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私相授受(下)

陈瑄荣扬扬下巴,示意谢公公将东西呈上来。

那是一个小药瓶,里面还满满当当的,显然没怎么用过。按例,这种药只许宫中的主子们取用,宫女是拿不到的。

就算太后封赏宫女,也不会赏药品这种东西,的确更像是旁人送的。

陈瑄荣转头,冷冷地瞪过去。颜颜知道他这是要自己解释,茫然道:“陛下,我……我不记得了。”

他和宫人们关系都不错,有好多人都喜欢偷偷来看他,偶尔有一两个会来搭话,他看对方劳累,会送点吃食什么的……人数太多,他自己都忘记了。

陈瑄荣面色森寒地盯着他,似是被气得说不出话。他深吸一口气:“此事许是误会,下去吧。”

“陛下?!”

谢公公惊了。宫女贴身保管着外男的东西,那可是秽乱宫闱的大罪。陛下如此轻轻揭过,堂而皇之的包庇小主子,恐怕引人非议。

但他不敢反对,应了声是就下去了。陈瑄荣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人都退出去后才问道:“你有没有?”

颜颜讪讪一笑:“陛下,我真的忘记了。”

顶着陈瑄荣的目光,他不安地搅了搅手指:“可能真的是我吧。”

虽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这真的像是他做的是,而且小宫女都提他的名字了。

他好像好心办坏事了。

陈瑄荣没再说话,颜颜壮着胆子询问:“陛下,是我错了,我能不能去看看她啊?”

“你还想?”陈瑄荣是真的要被气晕了,“难不成你真和那宫女有关系,还惦记着她!你现在去了,不就是坐实了你有问题!给朕老老实实待着!”

颜颜哦了一声,终于乖下来了。

第二天,他特意让小席子去打听了一下。但小席子进不去掖庭,只知道小宫女被带去了慎刑司。她弄丢了东西,按理来说应当罚俸或是罚跪。但她弄丢的东西太过特殊,又有私相授受的嫌疑,便被罚入了慎刑司。

私相授受,是在说他吗?

他好像做错事了。

也许是他表情太过伤心,小席子担忧地望着他。颜颜摇摇脑袋,勉强着笑起来:“我知道了。跟我去宝华殿吧,我要为她祈福。”这是他现在能做的最有用的事。

他走得格外快,将小席子远远甩在身后。到了宝华殿,正准备进去时,门口的宫女突然拦住了他。

“为何拦我?”颜颜不解地往前走一步,又被拦下了。宫女垂着眼答:“太后娘娘此时在殿内礼佛,还请小师傅移步偏殿。”

太后在时,其他僧人都会退避偏殿,但颜颜不需要。他眨了眨眼睛,刚想问太后为何连他也不见,又忽地明白了什么。

太后觉得他是与宫女私相授受的坏人了。

上空檀香白雾缭绕,青烟袅袅,僧人合掌从他身后经过,似乎没有一人发现他。

颜颜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

他越想越难受,与其留在宝华殿让太后看见碍眼,不如回青松堂去。刚走到青松堂外,就看到小席子驱赶走了几个还干着活的小太监。

“你在做什么?”颜颜拉住他,“他们怎么了,你要把他们都赶走?”

小席子嘴唇抖了抖,没说话。颜颜狐疑地瞥他,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累了?我让你偷偷去休息哦,或者你让阿礼来替你一会。”刚才小席子一直背着背篓追着他跑,估计是累了。最近傅止檀一直值夜陪他,白天就让傅止檀多休息一会吧!

小席子难得没咋咋呼呼的,低声道:“小主子,阿礼姐姐被调走了。我刚才就是让他们去找人的,但他们说,是陛下调走的。”

啊?

颜颜目光茫然,很快,又反应过来。

“我知道了。”颜颜开门进去,吩咐道,“那我这也不用人,你去休息吧。”

门外脚步声响起,小席子走远,不过须臾,似是又走了回来。颜颜心里正烦着,索性抱住脑袋,捂着耳朵,整个人团成一小团。小席子推开门,走到了他身边。

“我说了让你去休息啊。”颜颜嘟嘟哝哝道,“小席子,你不用担心我……”

话音未落,就被抱住了。颜颜眨眨眼,蹙着眉回过身:“傅止檀,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不开心,当然要来。”傅止檀把小猫整个搂进怀里。

有傅止檀在,很多面对旁人不能说的话突然能说出口了。颜颜回抱住他:“傅止檀,我以为送药没关系的。我都忘记那小宫女是谁了,怎么会和她有关系!我肯定是看她可怜才会帮她的,可是太后和陛下都以为我是坏猫了。”

“你不是。你是小猫,不懂这些很正常。”傅止檀揉揉他的脑袋,“别难过了,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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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瞧着颜颜还是闷闷不乐,傅止檀只好道:“陛下不是怀疑你,是为你好。按照宫规,你也要进慎刑司的。但陛下为了包庇你,只能把人调走,免得传出其他传言。”

其他人可能会以为陈瑄荣是恼了颜颜,但傅止檀能理解到,陈瑄荣调走阿礼是明晃晃的包庇。

他本不欲说这些的,怕颜颜听了会更感谢陈瑄荣。

“真的?”颜颜眸中的泪水收了回去。

傅止檀拍了拍他的背。

颜颜真的好受些了,又往傅止檀怀里缩了缩。傅止檀突然问道:“颜颜,你恨那个宫女吗?若不是她提起你,你就不会被怀疑了。”

他的声音有一些冷,表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颜颜下意识摇头:“没有啊。我干嘛恨她,我送她药是事实啊。而且她都被审问了,提到我也很正常啊。”

傅止檀喉头动了动,嗯了一声。反正傅止檀平时也是这样沉默的,颜颜没太在意,抱得更紧。

真奇怪,抱着傅止檀,似乎心里的苦闷能消失许多!

颜颜没抱多久。傅止檀的脸色不好看,肯定是关心他,没休息好就急匆匆赶来了。颜颜让他先回去休息,等晚上再来陪他。

只是还没等到晚上,颜颜迷迷糊糊醒过来。外面似是傍晚,原来他祈福到一半,就睡过去了。平日他都要午睡的,今天忙着为小宫女祈福,都忘记了。

外面有些乱,颜颜从窗口看过去,却发现紫宸殿方向风平浪静,小太监们还是各司其职地守在殿外,声响似乎是从他门外传来的。颜颜揉揉眼睛,正想出去看看时,青松堂的门被从外边推开,两个太监上前,架着他往外走。

“等等!”颜颜奋力挣扎,吓得尾巴都要露出来了,“你们是谁啊!”

陈瑄荣从御书房回紫宸殿时,已是传晚膳的时候了。

回来路上,于公公和他禀报过了,说猫儿知道阿礼被调走,有些不悦。他特意让人把前朝画师绘制的一幅白猫戏耍图找出来,打算赏给颜颜。让人去青松堂把人宣来时,小席子却战战兢兢上前跪下。

他对小席子眼生:“你有何事?”

“回禀陛下,小主子……”小席子匐地,猛地开始磕头,“小主子被押到慎刑司去了!”

“大胆!”陈瑄荣拍桌而起,一脚踹翻面前的桌案,死死盯着小席子:“谁给你们的胆子!”

“是哀家。”

陈瑄荣骤然抬头,金月嬷嬷扶着太后进殿。陈瑄荣气得目眦欲裂,脸色发紫,面对太后时还未收起表情。见他这样,太后叹了口气:“皇帝,他犯下私相授受这样的大罪,你还要包庇他吗?别忘了,伺候你十年的李迎都被你处死了。”

“他没有。”陈瑄荣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咬碎后发出的,“李迎是为什么死的,母后想必比朕更清楚。”

“皇帝,你是要顶撞哀家了吗?”太后剑眉一横,“你别忘了,什么样的人才能留在你身边!”

太后拍了拍胸口:“你想留下他,哀家允了。哀家也觉得那小师傅与哀家投缘。但他到底不是真正的出家人,是外男!”

陈瑄荣此刻冷静了些许,思索片刻,皱眉道:“母后是说,要让他做太监?朕决不允许!”

“那你要放任一个外男留在宫中吗?你以后立了后,纳了妃,也要让他留在宫中吗!”

“以后的事,母后不必费心了。而且,朕不会纳妃。”陈瑄荣冷声道,“母后若是看不惯他留在御前,朕立刻吩咐人将坤宁宫收拾出来!”

这还是于公公前些日子问他的话。陈瑄荣气得气血上涌,开始随口胡说。太后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更是差点昏死过去。陈瑄荣望着快晕厥的太后,终是叹道:“来人,送太后回慈宁宫,请太医去看看。”

等太后离开,他才对于公公道:“去慎刑司,把人接回来。”

于公公应了声是,刚抬脚,陈瑄荣却改了主意:“等等。”

“你去慎刑司,让他们不许对他动刑,再给他安排吃食。等明早再把人接回来。”

于公公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也不敢问,只好又应了一声,去宣旨了。

小猫太调皮,到处乱跑不说,还不懂得要少招惹是非的道理。

得吓唬吓唬,让他知道不许再不听话。陈瑄荣抬手,让人传膳了。

耳边水声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颜颜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略显破旧的耳房里。

他见过这样的屋子,是慎刑司的牢房。

傅止檀骗他,陈瑄荣根本不是包庇他,还是把他打入慎刑司了!

颜颜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不知道陈瑄荣要罚自己做什么。傅止檀进了慎刑司,浑身是血,自己不会也那样吧?

陈瑄荣是坏人。

外面断断续续传来哀嚎声,颜颜是真有点害怕了,便捂住耳朵。没过多久,门开了,进来的不是负责审问的嬷嬷,而是几个太监。颜颜往墙角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老太监上前,颜颜正想着说什么可以为自己拖延时间,或者能求见陈瑄荣时,老太监伸手,竟是来拽他的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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