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即日起,调遣东厂

颜颜困惑地眨了眨眼,不明白太后话里的意思。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更让太后怒从心头起,抄起手边锦盒,狠狠摔在地上。

木盒四分五裂,里面的物件随之滚落,摔得粉碎。颜颜第一次见太后如此暴怒的样子,低下头,看清飞溅到他脚边的碎片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锦盒里装的,分明是当日他和傅止檀瞒天过海,假充礼器的玉珏。

“你还有什么话说!”太后拍案而起,指着他,气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先帝祭辰,你竟使出这样的手段,是不将哀家放在眼里,还是对先帝大不敬!”

她退居慈宁宫,自认还算宽和待人,对待宫人一向亲厚,也不问宫务,唯独对先帝的事上心些,这是阖宫皆知的事。

可是,可是!

这颜龄雪,亏她还有几分喜爱,觉得他天真温顺,谁成想是个胆大包天的,若是寻常琐事,还能轻轻放过。

可他竟搞砸了先帝的祭辰!

金月嬷嬷急忙上前为太后顺气,跟着责怪道:“小师傅,您明知皇室祭祀有多重要,其中仪式细节,环环相扣,绝不能出半分纰漏,却还用了那样的玉器!”

颜颜赶紧跪下,将当日情形一一叙述,辩解道:“当时距离祭辰不足一个时辰,耽误了吉时岂非大过,我正是怕误了大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求太后娘娘宽恕!”

“耽误吉时,弄错礼器又有何异?你犯下大错,竟还不知悔改!”太后推开金月嬷嬷,对身边宫女道,“不必再狡辩,即刻将他拉出去!”

大殿两侧,守候多时的宫女上前,想架起颜颜往外走。颜颜慌忙躲闪,挣开她们,扑到太后面前,拼尽力气喊道:“求太后娘娘宽恕!我愿虔心为先帝祈福,求太后娘娘饶我!”

他怎么能忘了呢,太后可是会因为小宫女弄坏一盆兰花,就重重惩罚的人。涉及先帝的事,往日那个和善的太后就像变了个人,他怎么能忘了呢!

那时他和傅止檀孤注一掷,就该想到会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颜颜到底是小妖怪,力气还是比人大的,周围的宫女们不敢再上前。太后更是怒不可遏,正要让外面的侍卫来把人拖出去时,一名小宫女上前,凑近太后,低声耳语几句。

太后的脸色逐渐平静,眉宇间还有一丝古怪。她低头瞅了颜颜一眼,突然调转了语气:“起来吧。召傅止檀进殿。”

傅止檀!

颜颜顿时紧张起来。傅止檀进殿,看了他一眼,跪在旁边:“回太后,玉器的事是奴才所为。请太后责罚奴才吧。”

太后静静端坐着,一言不发。傅止檀继续道:“小师傅是修行人,怎会想出这样的主意。一切都是奴才所为,求太后娘娘饶小师傅一命。”

方才太后大怒一场,此刻已有些疲惫。颜龄雪是吉星,又是皇儿的玩伴,平时也陪伴了自己不少时日,若不是事涉先帝,她也不想去管的。

既然事情都是这太监做的,她也听说了,这太监是伺候颜龄雪的,那就处置了便是。

侍卫进殿,架着傅止檀往外走。颜颜脸色变了,眼看太后起身,准备起驾回宫,颜颜连忙追上去想再求情,太后却没有回身,甚至没再给他一个眼神。

颜颜追在仪仗后面,猝不及防摔倒,金月嬷嬷偷偷停下,把他扶起来,劝道:“小师傅,此事得有个交代。您还是回去吧。”

颜颜望着远去的仪仗,表情变了又变。

随后,他转身,飞快往紫宸殿跑去。

他没直接去找陈瑄荣求情,而是先回了青松堂,把自己的令牌交给小席子,让他赶快去慎刑司,就说是紫宸殿的人要把傅止檀放了。

若是他先去求情,陈瑄荣不一定会如他所愿,放了傅止檀不说,说不定反而弄巧成拙,还会耽误了救傅止檀的时机。

得先把人带出来。

交代完小席子,颜颜才去了紫宸殿。于公公见了他,立马笑起来:“小主子!陛下正找您呢,您可快……”

颜颜笑了笑,打断他:“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尚可。”于公公不知他怎么问这个。出于好心,他又提醒一句,“陛下正批折子呢,您可悄悄进去。”

问完了,颜颜心里就有数了。他独自进了殿内,不顾陈瑄荣疑惑的眼神,跪在桌边。陈瑄荣下意识要去把人扶起来,颜颜推开他,坦白道:“陛下,我假传圣旨了。”

陈瑄荣眸色先是一暗,又淡淡道:“起来说话。说说,为什么?”

看他这样,颜颜就知道陈瑄荣心情的确不错,低着头坐在他身边:“太后娘娘将傅止檀发落到慎刑司了。我一时着急,让小席子去慎刑司把他带回来。”

“你又犯什么错了?”陈瑄荣挑眉。

小猫却没有反驳,含糊地嗯了一声。看来是真做错事了。陈瑄荣叹了口气:“你啊,不让人省心。罢了。既然你想,那就把他带回来吧。”

颜颜却没有开开心心地起身谢恩,反而绞着手指坐在原处。陈瑄荣顿时觉得不对劲,放下朱笔:“你到底做什么了?”

“陛下,傅止檀求见。”

于公公进殿禀报。过了一会,他听到外面的动静,又加了一句:

“太后娘娘仪驾,此刻就在紫宸殿外。”

“皇帝!”

太后冲进殿内,不复往日的雍容从容,快步走到龙椅旁。

与此同时,傅止檀进殿,跪在了颜颜的旁边。

陈瑄荣彻底懵了。

这次颜颜没有抢话。他知道,抢在太后面前开口,只会让太后更加生气。听完太后的描述,陈瑄荣望向颜颜,目光慢慢变得幽深。

“母后放心,此事朕必定给母后一个交代。”陈瑄荣起身,亲自扶着太后坐下。太后剑眉一拧:“皇帝。哀家知道你偏袒颜龄雪,可是,一个太监,你也要偏袒吗?那是你的父皇!”

“朕明白。正因如此,朕才要亲自处罚。”陈瑄荣安抚道,“不过,并非朕偏袒颜龄雪。那日的确出现了吉兆,虹贯晴空,非人力可为的奇观。朕认为,在此事上颜龄雪可以功过相抵,至于傅止檀,朕会严惩不贷。”

好说歹说送走了太后,陈瑄荣捏了捏眉心,坐回桌前。

“为什么当日不来禀告朕?”

颜颜不语。

看出他不敢回话,陈瑄荣又重重叹了口气。

颜颜还未反应过来。他没想到陈瑄荣居然会轻轻揭过此事,他以为自己至少要挨几个板子的。

陈瑄荣为什么不罚他?

“那傅止檀……”颜颜带着希冀开口。陈瑄荣冷酷道:“他当然要罚。”

颜颜眸中的希望瞬间破灭,眼神看得陈瑄荣既烦躁又心疼。他摆摆手,让于公公先把小猫带下去。傅止檀静静跪着,似乎可能面临死亡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一般。

半晌,陈瑄荣才道:“这次朕也保不住你了。你在宫中屡屡犯错,教唆雪儿,白绫还是毒酒,自己选吧。你死后,朕允你葬在傅家本家。”

傅止檀谢了恩,面容平静:“谢陛下隆恩。奴才福薄,愿奴才来世,还有机会伺候陛下。” 宫中太监死后都扔在乱葬岗或义庄,这道旨意的确算恩典了。

殿外还传来颜颜的哭声,还有于公公和小席子劝他的低语声。小猫哭的那样惨,陈瑄荣听了于心不忍,竟有些犹豫。

除却太过机灵和讨颜颜喜欢这两点外,傅止檀的确是个可用之人。况且他的确忠心。

处死傅止檀,猫儿怕不是得恨他。一想到猫儿哭的脸蛋通红,梨花带雨的模样,陈瑄荣更是踌躇。

“你上前来。”陈瑄荣道。

颜颜在外面哭了好久,嗓子都哑了。一开始他还是假哭,试图让陈瑄荣心软,放过傅止檀。

但紫宸殿内静悄悄的,他只能真哭了。

于公公和小席子也是哄的口干舌燥。看来陈瑄荣是不会回心转意了,颜颜抹抹眼泪,坐在殿外等着。直到午后,傅止檀才从殿内走出来。

于公公跟在他后边。方才于公公被叫进去了,现如今他手中拿着圣旨,站定,于公公展开圣旨,高声道:“朕统御万方,宫闱之内,法度森严,尤应恪守。今紫宸殿太监傅止檀,身膺御前之职,怠惰失仪,藐视宫规,见罪御前,深辜职守,本应严惩。朕念其服役数年,今革其一切职司,削除宫籍,逐出宫闱。内廷人等当引以为戒,恪恭职守,严遵法度。钦此。”

于公公宣读完圣旨,上前拍了拍傅止檀的手:“陛下刚才也说了。念你伺候有功,准你能收拾行囊带回原籍,等明日一早,必须出宫。”

傅止檀点点头:“于总管大恩,止檀铭记于心,日后必定报答。”

刚才于公公进殿,听到陈瑄荣要逐他出宫时,忍不住为他说了句好话。

于公公是宫中最会明哲保身的人,当差数十载,从未被任何人抓住纰漏,可见其精明。他愿意为自己说一句好话,已是难得。

于公公又拍了拍他,没有说话。

傅止檀领下圣旨,准备回去收拾下行李。颜颜追在他后面,等回到青松堂,才扑上去哭道:“为什么要把你逐出宫!不行不行,我不允许!我再去求他!”

“颜颜,别去。”傅止檀抓住他的手,温声道。

颜颜这下是真哭了。傅止檀怎么能留他一只小妖怪在宫里!他眼泪扑簌扑簌往下落,傅止檀轻轻擦了擦:“别哭。”

他脑海中闪过方才,陈瑄荣对他说的话。

“朕再给你两个选择——现在领旨赐自尽,或是继续活着为朕效力。东厂如今百废待兴,正缺人手,朕思来想去,总觉得那些人不够可信,不够可用。傅止檀,你自己选。”

先帝性格孤傲自负,更是看不起阉人,前朝时期东厂规模不大,只寥寥数人。但陈瑄荣多疑,又有封家在,便重新重用了身边的太监。

这是要以驱逐出宫的名义,将他调遣到东厂了。

这正是他的机会。更何况他傅家就是遭东厂太监检举才家破人亡,他当然会选择第二条路。有机会出宫,总比留在宫里做奴才好。

唯一舍不得的,只有颜颜了。

颜颜同样舍不得他。刚认识了几个月的小妖怪朋友就这么离去,以后自己又是孤身一猫了。傅止檀不在,谁陪他玩,给他梳头,和他一起吃饭呢。

最重要的是,自己的修炼捷径要没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轻松的修炼方法,绝不能这么放弃!

两人都沉默了。傅止檀心里犹豫,几次想开口向颜颜坦白,都忍了回去。他怕说出实情会牵连颜颜,况且东厂那样的地方,自己前路未卜,现在告诉颜颜固然能让他安心,可万一自己未来出了意外身死,颜颜怕是会更难受。

还是不说的好。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烛台早已熄灭,浅淡的白色月光斜斜照进殿内,床上、榻上传来均匀的两处呼吸声,平静低沉。他们心底似乎都清楚对方还未入睡,却谁都没有开口。

傅止檀忍不住去想,颜颜现在是不是偷偷捂着被子,在床上哭。一想到颜颜会哭他就心碎,但若是颜颜没哭,他也是抓心挠肝的难受。

心里乱的很,他完全睡不着,也无暇顾及周遭的动静。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身上,紧接着,腰上一沉,傅止檀睁开眼。

颜颜只穿着素白寝衣,此刻正跨坐在他身上,似乎是刚哭过,眼眶红红的,不像是小猫,倒像是小兔子般我见犹怜,低着头,和他的衣带搏斗。

意识到他醒了,颜颜视线下移,和傅止檀对视上的一瞬间又慢吞吞的挪开,眸中像含着一汪水。

“你怎么醒啦。”颜颜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上去娇娇的,手还在解他的衣带,那张艳丽的脸上却满是无辜,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坏事。

真的是刚哭过。

“颜颜,你在做什么?”傅止檀惊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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