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要抱吗?

游乐场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早晨的光线还是软的,照在人身上不烫,只是暖洋洋地裹着。

贺词站在导览图前面,手指点着上面几个红色的标记,回头朝他们三个喊:“过山车、大摆锤、跳楼机,三个里面选一个。”

阮然站在傅慎寒旁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高耸入云的过山车轨道,又低下了头,下巴往奶白色外套的领口里缩了缩。他没有说话,但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傅慎寒的袖口。

傅慎寒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覆上了阮然的手背。

“过山车。”傅慎寒说。

贺词眼睛一亮,转头看了林默昀一眼。林默昀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手里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拧上,动作干脆利落,像在说“随便”。

贺词一把拉住阮然的另一只手,拽着他就往过山车的方向跑:“走走走,早点去不用排队,我跟你说这个过山车我上次坐了三遍,第一遍闭眼,第二遍睁眼,第三遍举手——”

阮然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过头看傅慎寒。傅慎寒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对他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但眼睛里全是温柔,好像在说:去吧,我在这里。

阮然转回头,被贺词拽着跑了起来。奶白色的外套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

过山车的排队区几乎没有人,工作人员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打着哈欠。贺词第一个冲进去,选了第一排的位置坐下去,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朝阮然喊:“然然过来!第一排最刺激!”

阮然站在站台上,看了一眼第一排,又看了一眼后面几排,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傅慎寒一眼。傅慎寒正慢悠悠地走过来,对上阮然的目光,嘴角弯了弯,下巴微微朝第一排的方向抬了抬,意思是“去吧,没事的”。

阮然就去了。他坐进贺词旁边的位置,自己伸手拉安全压杠,拉了一下没拉动,又拉了一下还是没拉动。贺词在旁边“噗嗤”笑出来,探过身子帮他把压杠按到底,扣紧,“咔嗒”一声,锁住了。

傅慎寒坐进了第二排,正好在阮然后面。林默昀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扣安全带,动作不急不慢,显得漫不经心。

阮然回头看了傅慎寒一眼,隔着一道安全压杠,傅慎寒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阮然的指尖。只是一碰,像蜻蜓点水,然后他就把手收了回去,端端正正地放在自己膝盖上。

阮然转回头去,耳朵尖红红的。

过山车开始爬坡了。链条“咔嗒咔嗒”地响着,车厢被一寸一寸地拉向最高点。阮然的手攥着安全压杠,指节发白,肩膀微微耸起来,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

“别怕别怕别怕——”贺词在旁边喊,声音里带着兴奋而不是安慰,“快到顶了快到顶了——”

阮然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睫毛颤得厉害。

过山车爬到了最高点,在轨道顶端停了一瞬。那一瞬间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阮然觉得那一瞬很长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着。

然后他听见了傅慎寒的声音。

从身后传来的,不大,但在风里稳稳地落进了他的耳朵:“然然,我在这里。”

过山车俯冲了下去。

风灌进耳朵里,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阮然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他的眼睛闭得死紧,手抓着压杠不敢松开,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压进座椅里,胃像是被甩到了半空中。贺词在旁边兴奋地大喊,声音高得像要刺破天际,喊的什么完全听不清。

阮然不知道自己喊了没有。他只知道自己很怕,但又知道自己不害怕——因为傅慎寒在身后。

过山车冲过最后一个弯道,速度慢慢降了下来,滑回了站台。阮然整个人瘫在座椅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挂着一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

贺词在旁边乐得上气不接下气,转过头来看阮然,看到他脸上的泪痕:“哎呦,宝贝啊,怎么哭了?”

阮然伸手擦了一下脸,没有说话,耳朵尖红透了。

安全压杠抬起来的时候,阮然的腿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傅慎寒的手掌贴着他的腰侧,掌心还是热的,干燥的。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阮然站稳之后,又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他确实站稳了,才慢慢松开。

阮然转过身看着傅慎寒。傅慎寒很温柔的看着他:“要抱吗?”

阮然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又暖又胀的感觉。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傅慎寒的袖子:“要…”

傅慎寒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过的袖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阮然,笑了。然后将人揽进怀里。

贺词已经跑出去老远了,站在大摆锤的入口处朝他们挥手:“快点快点——这个更刺激——”

林默昀站在贺词身后,手里还拿着那瓶水。他走到贺词面前,拧开瓶盖,把水递过去。贺词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两口,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林默昀伸出手,用拇指把那道水痕擦掉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贺词的耳朵红了。他把水瓶塞回林默昀手里,转身就往大摆锤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小木木快过来。”

林默昀看着他的背影,把手里的水瓶盖拧紧,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擦过贺词下巴的那根拇指,停了一秒,把手插回了口袋里。

大摆锤比过山车更可怕。

阮然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坐到了傅慎寒旁边的位置。他自己拉的安全压杠,拉了两下没拉动,第三下拉动了,扣紧,“咔嗒”一声。

傅慎寒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很亮很亮的东西,像星星落在了深水里。

大摆锤开始摆动的时候,贺词又开始了他的尖叫。他的尖叫很有特点——不是害怕的那种尖叫,而是兴奋到失控的那种,又高又尖。林默昀坐在他旁边,表情纹丝不动,但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安全压杠上,不是因为他自己害怕,是因为贺词一激动就会把压杠往上推,他每次都要在贺词推开的瞬间把它按回去。

阮然在最高点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全部吹到了后面,脸被风吹得有点疼,但他睁着眼睛。地面在很远的地方,天空在很近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甩到了云层里。这种感觉很奇怪,很可怕,但他不害怕。

因为傅慎寒在旁边。

傅慎寒没有尖叫,没有喊“别怕”,他只是坐在那里。但阮然感觉到他的手指搭在了自己放在压杠上的手背上,轻轻的,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阮然把手指翻过来,和傅慎寒的手指交缠在了一起。

大摆锤停下来的时候,贺词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趴在安全压杠上,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嘴里还在含混地嘟囔:“太爽了……再来一次……”

林默昀把安全压杠抬起来,伸手把贺词脸上的头发拨到一边。贺词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嘴唇干干的,眼睛湿漉漉的,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草莓,鲜艳的、水灵的、咬一口会爆汁的那种。

林默昀看着他的脸,停了一秒,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喝水。”林默昀说,声音不大。

贺词伸手去拿水瓶,拧了两下没拧开,又递回给林默昀。林默昀接过来,拧开,再递回去。贺词接过去喝了两口,含混地说了一句“谢谢老公”,然后边喝边东看西看。

林默昀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阮然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比过山车那次好多了。他站定之后,转过身看着傅慎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用手指勾住了傅慎寒的手指。

很小的一个动作,像两个小孩子在桌子底下偷偷拉手那样,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怕被拒绝的试探。

傅慎寒低下头,看了一眼两只勾在一起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阮然。

傅慎寒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把阮然的手完完整整地握在了掌心里。

突然阮然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在意。又震了一下。又一下。连着四五条消息涌进来,震得大腿发麻。他松开傅慎寒的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陌生短信。

“然然。”

“傅总那里有个新项目,你帮爸爸说说话。”

“阮家现在资金链紧张,这个项目关系到全家的生意。”

“你就帮爸爸约个时间,让傅总见一面就行。”

“你是阮家的人,该出力的时候得出力。”

“然然,要帮帮爸爸。”

阮然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傅慎寒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傅慎寒没有看他的屏幕,他只是以为是阮然刺激项目后的正常反应。

于是伸出手,把阮然握着手机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掌心贴着阮然冰凉的手背,拇指慢慢摩挲着他的指节,一圈,又一圈。

阮然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手机屏幕暗下去,被他收回了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傅慎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轻轻靠在了傅慎寒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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