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哥…我喜欢他。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薄衍正坐在阮聿房间的地毯上。

天色已经暗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阮聿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阮聿闭着眼睛,呼吸很浅,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薄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哥。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哥。”

“几点了。”薄行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高不低,很淡。

薄衍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四十。他进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一坐就是四个多小时。

“回来吃饭。”薄行洲说完就挂了,没有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

薄衍把手机收进口袋,从地毯上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站了几秒,等那阵麻劲儿过去。

阮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窗帘缝隙里的那线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大半张脸都隐没在暗处,只有一只眼睛被光扫到。

“我走了。”薄衍说。

阮聿把目光从薄衍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天花板上,好像那里有什么比薄衍更有意思的东西。

薄衍站在那里,看着他。

“阮聿。”薄衍叫他。

阮聿没有应。

薄衍知道他听到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他就当没听到,目光钉在天花板那道裂缝上,一动不动。

“明天要我再来吗?”薄衍有意问他。

阮聿的睫毛又颤了一下,但是他还是没有说话。

薄衍看到了,但是他等了几秒,阮聿还是没有开口。

薄衍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被合上了。

薄衍换了鞋,推开铁门,走出去。

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

薄衍上了车,发动引擎,没有立刻开出去。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想着阮聿刚才的不在意。

他到底喜欢阮聿什么?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一口井的人,井底全是腐烂的东西,打上来的水都是黑的。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让他选,他还是会开车四十分钟,坐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肩膀挨着阮聿的小腿,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假的。

薄衍到家的时候,薄行洲正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没怎么动,汤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薄行洲没有吃,也没有在看手机,就那么坐着,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薄衍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端起那碗汤走进了厨房。

薄衍听到微波炉叮的一声,然后薄行洲端着热好的汤走出来,放在薄衍面前。

“先喝汤。”薄行洲说。

薄衍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是骨头汤,熬了一下午的,味道很浓。

他把汤喝完了,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薄行洲坐在他对面,也开始吃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薄行洲开口了:“今天去哪了。”

薄衍的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夹菜,声音很平:“看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薄衍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他知道薄行洲在问什么,薄行洲从来不这样追问,除非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阮聿。”薄衍没有打算撒谎。

薄行洲放下了筷子。

动作很轻,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看着薄衍,目光不重,但很沉。

“我跟你说过,阮家的事不要掺和。”薄行洲说。

“我没有掺和阮家的事。”

“你去找阮聿,就是掺和。”薄行洲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语气变冷了。

“阮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阮箫声到处找关系,谁跟阮聿走得近,他就找谁。你今天从阮家出来,明天阮箫声的电话就能打到你这儿。”

薄衍把筷子放下了,他看着薄行洲,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不会让我做这些。”

“你怎么知道?”薄行洲反问,“他是你什么人?他跟你保证过?他发过誓?他连自己都自身难保,能想到你?”

薄衍没有说话。

他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薄行洲说的那些话,他心里不是没有想过。

阮聿会不会利用他?他不敢说不会。阮聿那个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做得出来。他今天对你笑,明天就能在背后捅你一刀。他是那种人,薄衍比谁都清楚。

可是他就是很喜欢他…

“哥…我喜欢他。”薄衍的声音有点哑。

薄行洲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薄衍,目光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退了,变成无奈又像心疼的东西。

“你心疼他。”不是疑问,是陈述。

薄衍没有否认。

“你心疼他,那他呢?”薄行洲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心疼你吗?”

薄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薄衍,你从十六岁就跟着他,他给过你什么?”

薄行洲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薄衍的心里。

“他说过他喜欢你吗?他说过他需要你吗?他说过他离不开你吗?他什么都没说过。你在他那里坐了四个小时,他跟你说了几句话?”

薄衍没有回答,他心里有答案。

阮聿今天跟他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其中三句是单字——“嗯”“嗯”“嗯”。

但他记得阮聿问他“你会一直在我这边吗”、他记得阮聿闭上眼睛之前,看了他一眼。

只有一眼,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薄衍说不清楚,但他知道那不是假的。

“哥,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薄衍抬起头看着薄行洲,眼睛没有红,声音很稳。

“他不信任何人,包括我。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说一句‘我喜欢你’

。他可能会利用我,可能在某个时候把我推出去挡刀。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

薄行洲看着他。

“但我还是想在他旁边。”薄衍说,“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他太累了。他一个人扛了太久了,没有人帮他。他爸不帮他,他妈死了,他弟恨他。他身边只有我。如果连我都不在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薄行洲闭上了眼睛。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餐厅里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薄衍。

“什么时候才能像哥对你一样对自己?”

薄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眼眶有点热。

“哥。”

“嗯。”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薄行洲看了他一眼,站起来,端起桌上的碗筷,走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薄衍坐在餐桌前,听着那水声。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薄行洲的背影。

薄行洲的腰背还是那么直,肩膀还是那么平。

“哥,我来洗。”薄衍走进去,站在薄行洲旁边,伸手去够水槽里的碗。

薄行洲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

薄行洲站在他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摞起来,放进碗柜里。

兄弟俩并排站着,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有说话。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细碎的、有节奏的、像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

“薄衍。”薄行洲忽然开口了。

“嗯。”

“你要是真喜欢他,就把他带回来。别总往阮家跑。那个地方,待久了会生病。”

薄衍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薄行洲,薄行洲没有看他,低着头,正在用干布仔细地擦一只白瓷碗的边缘。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眉心那道竖纹还是那么深。

“哥。”薄衍的声音有一点哑。

“行了,别磨叽了。把这摞碗端出去。”薄行洲把擦好的碗摞在一起,塞进薄衍手里,转身去洗抹布了。

薄衍端着那摞碗,站在厨房里,看着薄行洲在水龙头下搓抹布的背影。

他的手很瘦,骨节很突出,手指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在拇指根部,弯弯的,像一道小小的月牙。

那道疤是薄衍十岁的时候留下的。薄衍半夜发高烧,薄行洲背着他跑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手按在碎玻璃上,缝了好几针。薄衍第二天烧退了才知道,薄行洲从头到尾没有跟他说过。

薄衍把这些碗放进碗柜里,一个一个地码好。

薄行洲洗完了抹布,把手擦干,走过来,站在薄衍身后,伸手从薄衍头顶的柜子里拿了一包茶叶出来。

薄衍比他高,但薄行洲伸手的时候,薄衍还是本能地侧了一下身,给他让出空间。

“喝点茶,别想那些了。”薄行洲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薄衍接过他递来的茶杯,茶是热的,烫着手心。他捧着杯子,靠在厨房台面上,喝了一口。

茶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会回上来一点甜。

“哥。”

“嗯。”

“你当年带我走的时候,怕不怕?”

薄行洲端着茶杯,站在他对面,靠着另一边的台面。他想了想,喝了一口茶,咽下去,声音很平。

“怕。怎么不怕。十六岁,兜里不到两百块钱,带着一个六岁的拖油瓶。但怕也得走。不走,你就废了。”

薄衍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

茶梗竖起来,又倒下去,竖起来,又倒下去。

“那你后不后悔?”

薄行洲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小区里的路灯和路灯下空荡荡的停车场。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薄衍。

“你问我后不后悔?”薄行洲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在这儿,我怎么后悔。”

薄衍看着薄行洲,薄行洲已经把目光移开了,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什么重要的话。

薄衍把茶杯放下,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薄行洲。

手臂环着他的肩膀,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抱得很紧,薄行洲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茶,落在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薄行洲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他没有推开薄衍,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放在台面上,把手覆在薄衍环在他肩膀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抱。”薄行洲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像是在忍什么的沙哑。

薄衍把脸埋在薄行洲的头发里,没有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把薄行洲肩膀上被他弄皱的衣服抚平。

薄行洲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嫌弃,但那个嫌弃底下全是薄衍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东西。

薄行洲从来不说“我爱你”,也从来不说“我想你”,他只会说“回来吃饭”“多穿点”“别熬夜”。

他的爱都藏在那些最平常的、最不起眼的、最不值一提的话里,藏了几十年,藏到薄衍都二十多岁了才慢慢听懂。

“哥。”

“嗯。”

薄衍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他站了一秒,然后继续走了。

薄行洲站在厨房里,听着薄衍的脚步声穿客厅、上了楼梯、消失在二楼。

他端起留在台面上的那个杯子,把杯底剩下的一点茶倒进了水槽,然后把两个杯子一起了,擦干,放进了碗柜里。

他关了厨房的灯,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投向茶几上的太阳花。

阮然今天让薄行洲带回来的,说“薄老师你拿一盆回去养吧,我种了好多。”

啧,小兔崽子怎么没他懂事。

算了,等他有事我给他兜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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