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名字好听，人也好看。
傅慎寒被人叫走的时候，阮然正站在甜品台旁边，手里端着一块小蛋糕。
叫他的人是沈秘书，从宴会厅的另一头快步走过来，附在傅慎寒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阮然看到傅慎寒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傅慎寒转过头看了阮然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犹豫。
“你去吧。”
傅慎寒伸出手，拨了一下阮然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手指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贺词，贺词正靠在柱子上吃马卡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满了粮食的仓鼠。
傅慎寒叫了他一声：“贺词。”
贺词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含混地“嗯”了一声。
“陪他一会儿。”
贺词看了一眼傅慎寒，又看了一眼阮然，嘴里的马卡龙咽下去了，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过来，一把揽住阮然的肩膀：“放心吧您嘞，傅总，人交给我，丢不了。”
傅慎寒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知道丢了的后果”的意味，然后转身跟着沈秘书走了。
林默昀跟在他身后，走过贺词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贺词一眼。
贺词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去吧。”林默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了贺词两秒，然后转身跟上了傅慎寒。
阮然看着傅慎寒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还端着那块小蛋糕，草莓上的奶油有点化了，沿着蛋糕的边缘慢慢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碟子上。
贺词揽着他的肩膀，把人带到了甜品台旁边的一个小圆桌边上，按着他坐下来，自己坐在对面。
“吃吧，”贺词指了指他手里那块蛋糕。
“他谈他的，咱吃咱的。这种场合就这样，正经事轮不到我们，我们就负责吃。”
他说着，自己又拿了一块提拉米苏，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吃得毫无形象可言，嘴角沾了一层可可粉，像长了一圈棕色的胡子。
阮然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低下头，用小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蛋糕很甜，奶油很绵，草莓有一点酸，混在一起刚刚好。
宴会厅里的灯光很柔和，照在甜品台的玻璃罩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人声在耳边嗡嗡地响着，阮然吃着蛋糕，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人群里傅慎寒的方向。
傅慎寒站在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中间，正在说什么，表情很淡。
他像是感应到了阮然的目光，在说话的空隙里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阮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说话。
阮然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贺词在对面看着这一切，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舀了一大勺提拉米苏，塞进嘴里，嚼得很满足。
宴会厅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阮然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西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一小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一枚蛇形钻石，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的头发比贺词长一点，额前的碎发烫了一个很自然的弧度，搭在眉骨上方，五官很好看，但不是傅慎寒那种冷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好看，而是一种更张扬的、更外放的、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好看的那种好看。
他站在门口，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宴会厅，像一只刚睡醒的、出来巡视领地的猫。
身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说“郁家的小儿子”，有人在说“听说刚从国外回来”，有人在说“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花名在外”。
郁景，郁家的小儿子，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底子厚，但算不上顶尖。
这个人的名字在圈子里流传的方式不太一样——他身边换人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有人开玩笑说，郁少爷的恋爱史比他家的财务报表还厚。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活得张扬又坦荡。
郁景的目光在宴会厅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停在了甜品台旁边那个小圆桌上，停在了阮然身上。
阮然正低着头，用小叉子切蛋糕，切得很认真，一小块一小块的，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操作的事情。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垂着，一颤一颤的，像两片收拢了的蝶翼。
腮帮子也微微鼓着，因为嘴里含着一小块蛋糕，正在嚼，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看着，吃完了一口，用小叉子又切了一块，举起来，看了看，放进嘴里，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是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很轻很淡。
郁景勾起一个兴味的笑。
他迈步走了过去。步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一下头，笑一下，脚步没有停。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阮然身上，像一只锁定了目标的猫科动物，身体是松弛的，但瞳孔是缩着的。
贺词是第一个发现他的。
贺词正吃着提拉米苏，余光里扫到一个酒红色的身影正朝这边移动，轨迹几乎是笔直的，目标明确得不像是在闲逛。
他抬起头，看到了郁景，又顺着郁景的目光，看到了对面正在专心吃蛋糕的阮然。
贺词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提醒阮然，只是把勺子里的提拉米苏送进嘴里，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看戏的表情。
郁景在小圆桌旁边站定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阮然，嘴角挂着一个弧度。
阮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微微上挑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小叉子还插在蛋糕上，没有拔出来。
“你好，”郁景开口了，声音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又刻意上挑的调子。
“这里有人坐吗？”
阮然看了一眼对面的贺词，贺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阮然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椅子，摇了摇头，声音不大：“没有。”
郁景没有立刻坐下来。
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阮然，目光从阮然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鼻梁移到他的嘴唇，从嘴唇移到他手里那块蛋糕上，又从蛋糕移回到他的眼睛。
“郁景，”他伸出手，自我介绍的方式简单到近乎粗暴，没有头衔，没有家世，就是一个名字，“刚从国外回来，很多人都还没见过。”
阮然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小叉子，拿纸巾蹭了蹭手指——刚才拿蛋糕的时候沾了一点奶油。
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
阮然的手被郁景握在手心里，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郁景的拇指在阮然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才松开了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郁景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桌沿上，整个人朝阮然的方向倾斜了几度。
阮然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椅背，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他自己没有意识到。“阮然。”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阮然，”郁景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名字好听，人也好看。”
阮然的耳朵红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低下头，又切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用咀嚼代替了回答。
贺词坐在对面，全程没有说话，但他拿出手机，给林默昀发了一条消息——“有人撩阮然。”
发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继续看戏。
郁景没有被阮然的沉默劝退。
他反而往前又倾了一点，手臂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着阮然吃蛋糕的样子，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一个人来的？”
阮然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朝傅慎寒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群里，傅慎寒还站在那里，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但他的目光——阮然看到他的目光正往这边看。
阮然的心跳快了一点，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郁景脸上。
“和我先生…”阮然说这话的时候脸有点发烫。
郁景显然注意到了阮然刚才那一瞬间的目光转移。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的笑意深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难度升级了啊…
“先生？”郁景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又像是在跟阮然确认，“你丈夫？”
阮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看着郁景，郁景也看着他。
贺词终于开口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林默昀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贺词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郁景，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小孩：“郁少爷，你这搭讪方式有点老套啊。”
郁景转过头看了贺词一眼，认出了他，笑了一下，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老套管用就行。”
贺词“啧”了一声，看了阮然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意味。
阮然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低下头，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把叉子放在空碟子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凉到胃里，但没能浇灭他耳朵上的烫。
但郁景不知道的是，从他在阮然对面坐下来的一刻起，就有一个人在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了。
沈秘书在旁边说什么，他没有听，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灯光和影子，落在阮然身上。
林默昀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声音不大：“郁家的小儿子，刚从国外回来，没什么恶意，就是——习惯性搭讪。”
傅慎寒没有说话。
他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服务员托盘上，声音很轻，杯底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很轻的“嗒”。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贺词是第一个看到傅慎寒走过来的人。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到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程度。
他没有说话提醒任何人。
阮然背对着傅慎寒走来的方向，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正在听郁景说他在国外读书时养的一只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掌心是热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搭在阮然肩头的力道不大不小。
阮然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认出了这只手——肩膀的肌肉在一瞬间放松了下来，后背自然而然地靠上了椅背，靠进了那只手的主人的方向。
“傅先生…”
傅慎寒站在阮然身后，微微俯身，下巴几乎要碰到阮然的发顶。
他没有看阮然，目光越过阮然的头顶，落在郁景脸上。
“郁景。”傅慎寒的声音不大，“什么时候回来的。”
郁景看着傅慎寒，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了微妙的、像是被人从美梦中叫醒的那种恍惚。
他当然认识傅慎寒。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不认识傅慎寒。他听说过傅慎寒的一些事——怎么起家的，怎么翻云的，怎么覆雨的。
他也听说过傅慎寒身边多了一个人，但“听说”和“看到”是两回事。
他看到傅慎寒的手搭在阮然肩膀上，看到阮然在傅慎寒的手搭上来的瞬间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郁景笑了一下。
“上周，”郁景说，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傅总，这位是——”
傅慎寒低头看了一眼阮然。
阮然正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傅慎寒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傅慎寒把目光从阮然脸上收回来，落在郁景脸上“我爱人。”
郁景看着傅慎寒，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前襟，伸出手，和傅慎寒握了一下。
“傅总好眼光。”郁景笑了一下。
他看了阮然一眼，目光在阮然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打扰了。”郁景说完，转身走了。
“吃完了？”傅慎寒低头看着阮然，目光里的那层冰已经化了大半，有了温柔。
阮然点了点头，把空碟子往前推了推。
“好吃吗？”傅慎寒问。
“好吃。”阮然说。
傅慎寒伸出手，拇指在阮然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阮然的嘴角沾了一点奶油，白色的，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贺词坐在对面，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碎屑，拿起桌上的手机，给林默昀发了一条消息——“完事了，过来接我。”
发完之后，他看了阮然一眼。
“然然，”贺词说，“你家这位，醋劲儿挺大啊。”
阮然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他把脸微微侧过去，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傅慎寒的袖口滑到了他的手指上，一根一根地嵌进了傅慎寒的指缝里。
傅慎寒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把阮然的手完完整整地握在了掌心里。
宴会厅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柔和，人声还是那么嗡嗡地响着。
但阮然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圈子里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他，阮然，是傅慎寒名正言顺的爱人。
叫他的人是沈秘书，从宴会厅的另一头快步走过来，附在傅慎寒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阮然看到傅慎寒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傅慎寒转过头看了阮然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犹豫。
“你去吧。”
傅慎寒伸出手，拨了一下阮然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手指在他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贺词，贺词正靠在柱子上吃马卡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满了粮食的仓鼠。
傅慎寒叫了他一声：“贺词。”
贺词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含混地“嗯”了一声。
“陪他一会儿。”
贺词看了一眼傅慎寒，又看了一眼阮然，嘴里的马卡龙咽下去了，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过来，一把揽住阮然的肩膀：“放心吧您嘞，傅总，人交给我，丢不了。”
傅慎寒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知道丢了的后果”的意味，然后转身跟着沈秘书走了。
林默昀跟在他身后，走过贺词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贺词一眼。
贺词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去吧。”林默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了贺词两秒，然后转身跟上了傅慎寒。
阮然看着傅慎寒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还端着那块小蛋糕，草莓上的奶油有点化了，沿着蛋糕的边缘慢慢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碟子上。
贺词揽着他的肩膀，把人带到了甜品台旁边的一个小圆桌边上，按着他坐下来，自己坐在对面。
“吃吧，”贺词指了指他手里那块蛋糕。
“他谈他的，咱吃咱的。这种场合就这样，正经事轮不到我们，我们就负责吃。”
他说着，自己又拿了一块提拉米苏，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吃得毫无形象可言，嘴角沾了一层可可粉，像长了一圈棕色的胡子。
阮然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低下头，用小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蛋糕很甜，奶油很绵，草莓有一点酸，混在一起刚刚好。
宴会厅里的灯光很柔和，照在甜品台的玻璃罩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人声在耳边嗡嗡地响着，阮然吃着蛋糕，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人群里傅慎寒的方向。
傅慎寒站在几个西装革履的人中间，正在说什么，表情很淡。
他像是感应到了阮然的目光，在说话的空隙里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落在阮然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说话。
阮然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蛋糕。
贺词在对面看着这一切，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舀了一大勺提拉米苏，塞进嘴里，嚼得很满足。
宴会厅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阮然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西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一小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吊坠是一枚蛇形钻石，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的头发比贺词长一点，额前的碎发烫了一个很自然的弧度，搭在眉骨上方，五官很好看，但不是傅慎寒那种冷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好看，而是一种更张扬的、更外放的、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好看的那种好看。
他站在门口，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宴会厅，像一只刚睡醒的、出来巡视领地的猫。
身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说“郁家的小儿子”，有人在说“听说刚从国外回来”，有人在说“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花名在外”。
郁景，郁家的小儿子，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底子厚，但算不上顶尖。
这个人的名字在圈子里流传的方式不太一样——他身边换人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有人开玩笑说，郁少爷的恋爱史比他家的财务报表还厚。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活得张扬又坦荡。
郁景的目光在宴会厅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停在了甜品台旁边那个小圆桌上，停在了阮然身上。
阮然正低着头，用小叉子切蛋糕，切得很认真，一小块一小块的，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操作的事情。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垂着，一颤一颤的，像两片收拢了的蝶翼。
腮帮子也微微鼓着，因为嘴里含着一小块蛋糕，正在嚼，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美味。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看着，吃完了一口，用小叉子又切了一块，举起来，看了看，放进嘴里，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是吃到好吃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很轻很淡。
郁景勾起一个兴味的笑。
他迈步走了过去。步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一下头，笑一下，脚步没有停。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阮然身上，像一只锁定了目标的猫科动物，身体是松弛的，但瞳孔是缩着的。
贺词是第一个发现他的。
贺词正吃着提拉米苏，余光里扫到一个酒红色的身影正朝这边移动，轨迹几乎是笔直的，目标明确得不像是在闲逛。
他抬起头，看到了郁景，又顺着郁景的目光，看到了对面正在专心吃蛋糕的阮然。
贺词的勺子停在了半空中，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提醒阮然，只是把勺子里的提拉米苏送进嘴里，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看戏的表情。
郁景在小圆桌旁边站定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阮然，嘴角挂着一个弧度。
阮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微微上挑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小叉子还插在蛋糕上，没有拔出来。
“你好，”郁景开口了，声音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又刻意上挑的调子。
“这里有人坐吗？”
阮然看了一眼对面的贺词，贺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阮然又看了看旁边空着的椅子，摇了摇头，声音不大：“没有。”
郁景没有立刻坐下来。
他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阮然，目光从阮然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鼻梁移到他的嘴唇，从嘴唇移到他手里那块蛋糕上，又从蛋糕移回到他的眼睛。
“郁景，”他伸出手，自我介绍的方式简单到近乎粗暴，没有头衔，没有家世，就是一个名字，“刚从国外回来，很多人都还没见过。”
阮然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小叉子，拿纸巾蹭了蹭手指——刚才拿蛋糕的时候沾了一点奶油。
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
阮然的手被郁景握在手心里，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郁景的拇指在阮然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才松开了手，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郁景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桌沿上，整个人朝阮然的方向倾斜了几度。
阮然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椅背，拉开了一点距离，但他自己没有意识到。“阮然。”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阮然，”郁景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名字好听，人也好看。”
阮然的耳朵红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低下头，又切了一块蛋糕，塞进嘴里，用咀嚼代替了回答。
贺词坐在对面，全程没有说话，但他拿出手机，给林默昀发了一条消息——“有人撩阮然。”
发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继续看戏。
郁景没有被阮然的沉默劝退。
他反而往前又倾了一点，手臂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着阮然吃蛋糕的样子，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一个人来的？”
阮然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朝傅慎寒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群里，傅慎寒还站在那里，正在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但他的目光——阮然看到他的目光正往这边看。
阮然的心跳快了一点，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郁景脸上。
“和我先生…”阮然说这话的时候脸有点发烫。
郁景显然注意到了阮然刚才那一瞬间的目光转移。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的笑意深了一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难度升级了啊…
“先生？”郁景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又像是在跟阮然确认，“你丈夫？”
阮然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他看着郁景，郁景也看着他。
贺词终于开口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林默昀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贺词把手机重新扣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郁景，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小孩：“郁少爷，你这搭讪方式有点老套啊。”
郁景转过头看了贺词一眼，认出了他，笑了一下，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老套管用就行。”
贺词“啧”了一声，看了阮然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意味。
阮然被他看得更不自在了，低下头，把碟子里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把叉子放在空碟子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下去，凉到胃里，但没能浇灭他耳朵上的烫。
但郁景不知道的是，从他在阮然对面坐下来的一刻起，就有一个人在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人群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紧了。
沈秘书在旁边说什么，他没有听，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灯光和影子，落在阮然身上。
林默昀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声音不大：“郁家的小儿子，刚从国外回来，没什么恶意，就是——习惯性搭讪。”
傅慎寒没有说话。
他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服务员托盘上，声音很轻，杯底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很轻的“嗒”。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贺词是第一个看到傅慎寒走过来的人。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弯到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程度。
他没有说话提醒任何人。
阮然背对着傅慎寒走来的方向，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正在听郁景说他在国外读书时养的一只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掌心是热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搭在阮然肩头的力道不大不小。
阮然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认出了这只手——肩膀的肌肉在一瞬间放松了下来，后背自然而然地靠上了椅背，靠进了那只手的主人的方向。
“傅先生…”
傅慎寒站在阮然身后，微微俯身，下巴几乎要碰到阮然的发顶。
他没有看阮然，目光越过阮然的头顶，落在郁景脸上。
“郁景。”傅慎寒的声音不大，“什么时候回来的。”
郁景看着傅慎寒，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了微妙的、像是被人从美梦中叫醒的那种恍惚。
他当然认识傅慎寒。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不认识傅慎寒。他听说过傅慎寒的一些事——怎么起家的，怎么翻云的，怎么覆雨的。
他也听说过傅慎寒身边多了一个人，但“听说”和“看到”是两回事。
他看到傅慎寒的手搭在阮然肩膀上，看到阮然在傅慎寒的手搭上来的瞬间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郁景笑了一下。
“上周，”郁景说，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傅总，这位是——”
傅慎寒低头看了一眼阮然。
阮然正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着，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傅慎寒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
傅慎寒把目光从阮然脸上收回来，落在郁景脸上“我爱人。”
郁景看着傅慎寒，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前襟，伸出手，和傅慎寒握了一下。
“傅总好眼光。”郁景笑了一下。
他看了阮然一眼，目光在阮然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打扰了。”郁景说完，转身走了。
“吃完了？”傅慎寒低头看着阮然，目光里的那层冰已经化了大半，有了温柔。
阮然点了点头，把空碟子往前推了推。
“好吃吗？”傅慎寒问。
“好吃。”阮然说。
傅慎寒伸出手，拇指在阮然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阮然的嘴角沾了一点奶油，白色的，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贺词坐在对面，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碎屑，拿起桌上的手机，给林默昀发了一条消息——“完事了，过来接我。”
发完之后，他看了阮然一眼。
“然然，”贺词说，“你家这位，醋劲儿挺大啊。”
阮然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
他把脸微微侧过去，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傅慎寒的袖口滑到了他的手指上，一根一根地嵌进了傅慎寒的指缝里。
傅慎寒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指，把阮然的手完完整整地握在了掌心里。
宴会厅里的灯光还是那么柔和，人声还是那么嗡嗡地响着。
但阮然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圈子里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他，阮然，是傅慎寒名正言顺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