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我要给傅慎寒辩护。

阮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眼泪一直流,枕头湿了一片,眼睛也干涩得发疼,流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夜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天花板上。

阮然把那道光当成傅慎寒的眼睛,看着它看了很久,看到视线模糊,最后意识沉入黑暗。

第二天早上,阮然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很轻,两下,像是怕吓到他。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窗帘。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手上,手腕上那个深深的牙印还在,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的手指摸了一下那个牙印,他记得昨天发生的一切。

“阮然,我让人送了早餐。”

郁景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阮然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袖口又卷了一圈,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了。

郁景站在走廊里,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了阮然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脸色很差。”

阮然没有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客厅。

餐桌上摆着粥和小菜,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旁边放着一部新手机。

阮然看着那部手机,抬起头看着郁景。

“你的手机昨晚丢了,先用这个。卡已经补好了,联系人都在这边。”

郁景的声音很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阮然看着那部新手机,伸手拿起来,点开通讯录。

联系人都在…

他盯着屏幕上某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谢谢。”

郁景微微颔首,在餐桌对面坐下来,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阮然也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烫的,从喉咙一路烫下去,把他一夜的冰冷一点点地化开。

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阮然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郁景。

“郁先生,我要走了。”

郁景放下咖啡杯看着他。

“我送你。”

阮然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回去。”

郁景没有坚持。

阮然站在门口,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郁先生,昨晚的事——谢谢,人情我会还的。”

然后门关上了。

郁景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件叠好的深灰色家居服,手指摸了一下领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阮然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把衣服放回了卧室。

薄行洲的公寓门没锁。

阮然推门进去的时候,薄行洲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几份他已经在翻的文件,咖啡杯旁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薄衍坐在沙发上,听到门响转过头看了阮然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手机怎么打不通?”

阮然在薄行洲对面坐下来,把新手机放在桌上,给薄行洲看。

“手机丢了,新办的。”

薄行洲看着屏幕点了一下头,没有问怎么丢的,没有问昨晚去了哪里。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阮然面前。

“查到了。”薄行洲的声音很平淡。

“货物夹毒是内部人做的。”

“云寒运输部的一个主管,叫彭远。他在公司待了快十年,一直负责跨境物流,经手傅慎寒亲自批的所有项目,没有人会怀疑他。

“这一次的运输单据是他的签字,报关是他的经办人,连货车司机的联系方式都是他提供的。”

阮然看着文件上那个名字,彭远,运输部主管,照片是一张标准的工作照,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四十出头,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个人。

他看着那双眼睛,平平常常的眼睛,没有任何特征。

“他是阮箫声的人。”

薄行洲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阮然的翻页动作停了一下,看到了一串银行流水,汇款账户是境外离岸公司,收款账户是彭远妻子的账户。

每一笔汇款都不大,几万块,像普通的生活费,但频率很高,几乎每个月都有。

累积的数字触目惊心,从一年前就开始了。一年的时间,几十笔汇款,每一笔都是彭远替阮箫声卖命的证据。

另一份文件是一张通话记录,彭远的手机号和一个境外号码频繁通话,时间都在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

通话时长从几分钟到几十分钟不等,最后一个电话是事发前三天,打了将近一个小时。

薄行洲已经把境外号码拆解了,经过层层跳转,最终指向的那个人——阮箫声。

“彭远今天凌晨被警方控制了,他交代了。阮箫声通过中间人联系他,分多次汇款,前后加起来五百万。他在傅慎寒的货物里夹毒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几次只是少量试水,没有被查出。”

阮然看着那份通话记录,那些密密麻麻的、蚂蚁一样的数字,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个画面——彭远在某个深夜里躲在家里阳台上压低声音打电话。

“薄老师,这些证据够了吗?。

薄行洲看着他。

“够起诉阮箫声了,但还不够完全洗清傅慎寒的嫌疑。”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拿起来,没有递给阮然,放在自己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彭远说,他手里有一份录音,是他和阮箫声最后一次通话时录的。他在为阮箫声做事之前就留了一手,每一次通话都有录音,存在一个U盘里,放在他老家的房子中。”

阮然站了起来。

“我去拿。”

薄行洲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彭远的老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县城,开车要六七个小时。我和薄衍去,你留在——”

“薄老师,我去。”阮然很倔强,不肯让步。

薄衍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送他。”

薄衍没有看他,看了薄行洲一眼。

薄行洲沉默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把一份地址递给薄衍。

“你开我的车,路上小心,到了给我电话。”薄衍接过地址转身走了出去。

阮然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薄老师,他会没事的,对不对?”

薄行洲看着阮然的背影,过了几秒,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平:“会。”

薄衍开了一辆黑色的SUV,在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阮然坐在副驾驶,手里握着那部新手机,屏幕亮着。

他给傅慎寒发了一条消息——“老公,我找到证据了。”发出去之后没有再收到回复,消息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连回响都没有。

阮然看着那个没有回复的对话框,把手机贴在胸口。

“他会没事的。”薄衍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皮套的缝线上慢慢摩挲。

阮然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车开了六个半小时。

到了彭远的老家已经快傍晚了。

县城很小,一横一竖两条主街,三层楼的房子在一条巷子里。

薄衍把车停在巷口,阮然下了车,走到那扇门前,门是锁着的。

薄衍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彭远交代的藏匿地点,警方已经提前去取过证了,但钥匙给了薄行洲一份,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东西要当事人亲手拿到,才安心。

阮然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很久没有人住的霉味,混着灰尘和陈旧木头的味道。

他站在玄关,眼睛适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然后走了进去。

薄衍没有跟进来,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

阮然在客厅的沙发垫下面找到了那个U盘——黑色的,小小的,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

阮然攥着那个U盘,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U盘放进口袋里,走出去。

回到薄行洲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薄行洲没有睡,坐在餐桌前,面前的文件换了几批,咖啡杯换了好几个,烟灰缸里有几根掐灭的烟头。

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但今天抽了。

看到阮然和薄衍走进来,目光先落在阮然的脸上,然后落在他手上。

阮然把U盘放在桌上。

薄行洲拿起来插上电脑,点开里面的文件。

录音文件不止一个,按照日期排列,从去年三月到事发前三天,每一个都标注了时间和通话时长。

薄行洲点开最后一个,阮箫声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做了这么多年了,怕什么?前几次不都好好的?这一次量大一点,做完这一次,你就可以收手了。”

彭远的声音在发抖:“阮先生,这一次量太大了,万一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你按我教你的做,把货混进去,报关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出了事,也有傅慎寒顶着,你怕什么?”

录音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彭远的声音响起来,很低:“阮先生,傅慎寒不是你女婿吗?你为什么要害他?”

阮箫声笑了一声,很短,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轻蔑。“女婿?他害得阮家破产,害得我阮氏地产名声扫地。他是我女婿?他是我仇人!”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阮然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的手指在戒指上摸了一下,摸到内侧那个歪歪扭扭的“寒”字。

“薄老师。”阮然抬起头,声音不大,“我要给傅慎寒辩护。”

薄行洲看着他,“你没有律师资格证,没有资格。”

“我可以做公民辩护人。法律允许的,我查过了。我不是律师,但我了解这个案子,我比任何一个律师都了解。”

“我签的那些文件,股权转让协议、委托书,都说明了我在云寒的身份,我有资格参与这个案子。”

“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在。”

薄行洲把电脑合上了。

良久,“好。”

接下来的日子,阮然把自己关在薄行洲的书房里,一关就是好几天。

桌上堆满了文件,海关的查验报告、运输单据、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彭远的供述、阮箫声的背景资料。

他把每一个字都读了,把每一条时间线都理清了,把每一个证据都标上了编号。

薄行洲帮他做法律文书、帮他梳理辩护思路、教他如何在法庭上质证。

薄衍负责外围的联系,和律师沟通,和法院沟通,和警方沟通。

三个人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齿轮咬合在一起,慢慢地、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往前转动。

阮然每天都会给傅慎寒发消息。

有时候是一句话——“老公,我今天看了好几遍卷宗,头都大了。”有时候是一张照片——书房窗外的月亮,从弯的变成圆的,又变成弯的。

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他不知道说什么,但他想让他知道自己在。

他从来收不到回复,但他每天都发,一天都没有断过。

开庭那天,阮然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脖子上系着那条深灰色的领带——

他第一次用这条领带的时候,是一个晚上,傅慎寒在书房里用这条领带绑住了他的手腕。

站在法庭门口,阮然抬起头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把手是铜制的,被无数人握过,磨得发亮。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法庭很大,旁听席上坐满了人。

薄行洲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旁边是许管家。

薄衍坐在薄行洲另一边,带了口罩,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旁听席最后一排,郁景坐在角落里,深色的衣服,低调的,像是不想被认出来。

阮然站在辩护席上,面前是厚厚的卷宗和那份U盘。

他抬起头看着审判席后面的那扇门。

门开了,傅慎寒被法警带进来。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有些长了,垂在额前,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他的背还是直的,步伐还是稳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扫过薄行洲,扫过许管家,扫过薄衍。

然后他看到了阮然。

阮然站在辩护席上,穿着深色的西装,系着那条深灰色的领带,手里拿着文件,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他看着傅慎寒笑了,很轻很淡,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傅慎寒看着他,嘴角也弯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整个法庭的距离,隔着法警,隔着卷宗,隔着这个世界所有的恶意和善意,看着对方。

此刻,他们心跳共鸣,万物静籁,唯心跳轰鸣。

阮然把目光收回来,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法庭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审判长、审判员,我受当事人傅慎寒的委托,担任他的辩护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三十三条之规定,公民可以接受委托担任辩护人。我提交了相关证明材料,已经得到法庭的许可。”

“接下来,由我为被告人作出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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