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梁絮对何茗霜何知语母女的第一面,其实并不坏,甚至称得上好,女人领着女儿等在车站,穿着洗到发白的素净衣裳,普通扎着马尾,身上没有一丝女人的香水味,比起梁永城从前那些争奇斗艳的女友差远了,更何况还带着一个这么大的女儿,即使何茗霜是女人,梁絮第一眼也没对梁永城这个认识九年的朋友往那方面想过,甚至没放在眼里。

直到回到家,何茗霜热情给她倒水拿零食,又去煮阳春面,说梁永城最爱吃她煮的阳春面,何茗霜打水刷锅,梁永城帮着劈柴烧火,何茗霜的头发不小心掉进洗菜盆里,梁永城在井边洗手习惯性帮她撩到耳后,梁絮瞬间什么都明白了,他们在恋爱。

何茗霜身上是另一种女人味,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初见时烟雨朦胧,毫不起眼,再回首,已然山洪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梁絮拎起包转身就走,梁永城连忙去追,好说歹说,总算把梁絮劝回去,拉着执拗的梁絮回到何茗霜家百年老楼的院子里,在雨檐下说起这些往事。

梁絮却同梁永城大吵一架,甩开梁永城的手,中伤梁永城:“你的意思是,这么多年,是我当了你的拖油瓶?是我当了你爱情的绊脚石?是我挡了你追求幸福的康庄大道?是我害得你孤家寡人十六年?”

即使梁永城从未说过这些话。

梁絮只是顶会讲难听话的一个人。

故事是这么个庸俗的故事,孤傲多金的画家,遇上温柔体贴的寡妇,寡妇知冷知热,是他的灵感缪斯,牵缠九年,第十年,画家决定给寡妇一个名分。

实则何茗霜视角,不过张爱玲《小团圆》里的一句话——“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梁永城那些年交过不少女朋友,梁永城一辈子不缺女人,一辈子风流多情,家* 世和身份地位摆在那,别说带着一个梁絮,就算带着十个梁絮,也多的是女人攀上来,干什么的都有,画家,舞蹈家,钢琴老师,大学老师,公务员,世家千金,二十出头的也一水儿的挑,要找个人结婚,分分钟的事。

但无一例外,都被梁絮搅黄了。

这个画家梁絮不喜欢对方的画,那个舞蹈家梁絮嫌弃对方身上香水味,钢琴家嫌不会做饭,大学老师挑人家戴眼镜,公务员说人家脾气不好,世家千金不爱人家养狗……理由千奇百怪,其实就是不想梁永城再找人。

千挑万选,最后选了最默默无闻最不起眼最普通的何茗霜。

何茗霜不画画,不用香水,做饭好吃,不戴眼镜,脾气柔顺,不养任何宠物……会照顾人,爱老人小孩,贤惠的挑不出一点错。

梁永城当时也同梁絮说:“我怎么会爱上那么个女人呢,她毫不起眼,放人堆里都挑不出来,拎回家,梁教授要将她的家世问三遍,族谱再研究上两遭,应教授要说他金匣子配不锈钢盖——向下兼容,老姐梁永璇要嗬一声,说还是个守寡带娃的,同朋友的娇莺玉燕比,容貌也像个白开水,可爱上了就是爱上了。”

情败北美冷玫瑰,于是惦上江南白玉荷。

像口热乎乎的白米饭,比不上山珍海味,但就为了那一口白米饭,回到家有人嘘寒问暖,吃到胃里,踏实。

梁絮当年不理解不支持,觉得是梁永城被灌了迷魂汤中了何茗霜的杀猪盘,实则迷魂汤没有受害者一年主动去喝上一碗的灌法,杀猪盘也没有九年布一局的骗子,如今却理解了几分。

但理解不代表支持。

她不做理解,永远利己,自私到底。

陆与游的雨棚修好了。

陆与游为她修的新雨棚,不是临时性的,跟铺子前的大型雨棚差不多质感,齐着小摊后电表箱两边的柱子,夹在两间铺子前,与两边铺子旧雨棚连成片,一点也不突兀,外表美观,高度适宜,视野开阔敞亮,长度可以并排摆下现在三个摊位。

可遮风,可挡雨,未来几天,无论是下雨,还是出太阳,都不怕。

吴可怡说,等下次放假,梁絮不来了,她又找不到人手,可以在新雨棚下挂个牌子。

珠珠姐问什么牌子。

吴可怡笑着说:“摊位招租。”

姨妈和吴母也抱着一筐砂糖橘来看,说陆与游辛苦了,让歇会儿吃些橘子。

大家都赞不绝口。

梁絮打量了新雨棚几秒,又看了眼天边,其实有点打击人,按照经济的角度来说:“没下雨了。”

陆与游蹲地上收拾着剩余的材料,没抬头:“天气预报这几天都有雨。”意思是明天再下雨怎么办。

梁絮说:“就几天。”

陆与游抬头看着她,只说:“几天就几天。”

能为你挡几天雨,就几天。

几天,也冲着一辈子去过。

画家在雨中,遇见了江南的第一枝荷。

梁絮在雨后,撞见了小岛的第一场秋。

作者有话说:“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出自张爱玲《小团圆》

陆与游收拾完剩余的材料, 从地上扛起来,要连同工具送回去,梁絮坐在新雨棚下,小椅子上, 剥着橘子, 空气漫起清新的酸甜分子,街边这时来了一队人, 打头的还是昨天灰蓝制服戴帽子的彪哥, 边上戴眼镜中年男,地位看着更重要的却是后面一位行政夹克, 行政夹克边上还跟着一个扛相机的小哥哥一个拎笔记本的小姐姐。

珠珠姐抬头看了眼新雨棚, 第一反应说:“完了,是不是违建了要来拆的。”

大家都笑。

等那一队人过来, 交涉一番,才搞清楚状况, 是地方文旅的,来找陆与游和梁絮,想让两人帮着拍些宣传照片和视频,借这一波网络热度助力浮日岛文旅宣传发展。

陆与游一开始就问,场地配合, 摄影, 服饰化妆,谁负责。

彪哥立马在一旁陪着笑,开口就是一声“二爹”, 同陆与游说:“都是自己人,场地有什么问题,你找我就行了, 至于摄影和衣服化妆——”彪哥跟着看向眼镜中年男。

行政夹克直接说话了,推出身边的相机小哥和笔记本小姐姐,说这是文旅局派过来的,可以负责摄影、服饰化妆和新媒体运营,并表示上边很重视,费用可以报销,全力配合支持。

重不重视陆与游不管,报不报销再说,费用都不一定产生的了,场地和摄影费用0,岛上基本没有旅拍店,是一片空白市场,服饰化妆搞不好还得diy,diy要报销吗?陆与游看了眼相机小哥手里的设备,首先就有点看不上,又瞟向行政夹克,问报酬。

眼镜中年男这时自觉站了出来,七拐八绕半天,说可以发些旅游券,在岛上坐船坐观光车去游乐场去真人CS基地等等免费,陆与游一挑眉,他需要这些券吗,交通设施就不说了,游乐设施都是岛上人运营,他刷个脸就行,见陆与游眼神不对,眼镜中年男又咳两声,说,地方穷,经费有限,但努力争取一下,可以两人一人一次性付给四位数以下报酬。

有点抠了,问过每天傍晚来买冰粉的小姐姐,江城那边舞蹈学院的学生,国庆过来兼职舞蹈演出和玩偶扮演,一天八百。

意思就是能白嫖就白嫖,白嫖岛上商户旅游券,又白嫖他俩网络知名度。

但帮着岛上文旅宣传的事,不答应又不行,免费也得干了。

陆与游没什么意见了,看向梁絮。

梁絮也点头。

人活着,若有影响力加身,既然都到岛上来了,就做点对岛上有意义的事吧。

事情敲定,两方人配合安排完工作,顺带着交流交流感情。

彪哥叫着“二爹”,这回却知道该给谁递烟,抽了支烟给梁絮。

梁絮给面子接过,面上没有表现出嫌弃,这烟不够好她不抽,拿出自己的烟,将彪哥递的烟放进烟盒,又不着痕迹抽出一支1916,递给彪哥。

彪哥喜滋滋接了,想着梁絮也算有几分熟,开口劝道:“姑娘还是少抽烟,最好戒了,这玩意抽多了伤肺,姑娘儿抽烟也不好,我刚刚还在手机上看到,有人拍到你抽烟,给挂网上,底下一堆乱七八糟的,咱现在是公众人物了,得注意影响。”

梁絮顺着咬上一支1916捧起打火机点燃,当着面,吸了一口,问彪哥:“你抽烟多少年了?”

彪哥不明所以,还是想了想答:“一二十年吧。”

梁絮表情不变,说:“你抽了一二十年烟,也没见戒了。”她又看了眼陆与游,眉眼淡然带笑,说,“我怎么这一会儿,因为别人不喜欢,就要戒了。”

陆与游就挨着她边上,也没见站远一步,也不怕得肺癌,是真的没办法,看着她笑。

彪哥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话。

梁絮又抽了一口烟,点点烟灰说:“抽烟的女的还是太少了。”

珠珠姐比了个抽烟的手势,笑着就拍拍梁絮的肩。

吴可怡,吴母和姨妈都笑。

没一会儿,领导们走了,留了彪哥和相机小哥笔记本小姐姐开展工作。

彪哥一送走领导,也跟着走了,留了个电话,让有事打电话,再说了,岛上有什么是陆与游搞不定的,需要他来。有些事他去都没用陆与游的面子顶过天。

第一个要搞定的就是衣服,陆与游的衣服好办,他现在身上这身就行,陆与游是那种,在江楚这种四季乱穿衣的地方,每一天身上每一层单拎出去都能见人的人,爱捯饬自己爱的不得了,什么衣服什么配饰没有。

梁絮身上这身,倒也能见人,就是不够有风韵,班味太重,笔记本小姐姐放下笔记本,第一个就是问梁絮有没有适合拍照的私服,梁絮想了想,说没有,她上岛是为了打工,带的都是方便干活的衣服,T恤牛仔裤什么的。

小姐姐又问岛上有没有租衣服化妆的店子,梁絮看吴可怡珠珠姐,两人都说没有,姨妈这时说明明记得有人开这种店,吴母嗑着瓜子说是有,从前有人开过,后来发现岛上一年只能做几个月生意,收不回成本倒闭了。那些街上穿漂亮衣服拍照的姑娘儿都是岛外做好造型再搭船过来拍的。

一时没了头绪,要去岛外找衣服化妆?这半下午够一去一回折腾一趟?本打算今天下午开展的工作要耽搁到明天?

陆与游这时骑着电动车停到街边:“去我家,我家有衣服。”

梁絮转头看,自然知道陆与游说的这个家是哪个家,拎起包和手机赶过去,坐上后座,跟着招呼相机小哥和笔记本小姐姐。

相机小哥也朝铺子里借了辆电动车载着笔记本小姐姐同他们一道去。

一进秋园,笔记本小姐姐就惊叹满园桂花,说到时候可以作为一个拍摄地,相机小哥也一边走一边举起相机四处拍拍拍。

到了桂花尽头,大铁门口,陆与游掏钥匙前,朝相机小哥看去,说:“里面就别拍了,我家不对外开放。”

就都懂了,怕游客太多,影响别墅安保。

相机小哥自觉盖上镜头盖,笔记本小姐姐也噤声,跟着梁絮陆与游,进了别墅。

几人要去楼上找衣服,梁絮懒得动,就在一楼等。

相机小哥笔记本小姐姐跟着陆与游去了楼上。

别墅里留有许多游亭照旧时的衣服,款式颜色都极有韵味,这么多年,依旧被江姨打理如初。

几人很快在衣帽间挑到合适的衣服,陆与游让相机小哥和笔记本小姐姐先下去,自己拿个东西马上。

等楼梯传来脚步声。

陆与游走到二楼客厅半开放式书房,站到书柜前,打开那一扇下午被梁絮打开过的玻璃门,抽出那张凸出一个角的大红烫金浮空帖子,展开看了,千回百转片刻,又将那张二十年前的喜帖在书柜里原来的位置放正。

下楼时,楼下正传来敲击声。

陆与游走到拐角,往楼梯后看去,阳光琴房里,梁絮正坐在架子鼓前双手拿着鼓棒尝试敲击,笔记本小姐姐正跟她说笑,相机小哥在别墅里四处走动,目光不住流转,手上拿着相机跃跃欲试,对上他的目光,又心虚放下相机挂脖子上。

陆与游下楼走进琴房,相机小哥连忙跟过去。

梁絮一见他进来,立马放下鼓槌,为自己擅自扩大活动范围,眨眨眼,笑问他:“你小时候学过架子鼓?”

“嗯。”陆与游一点头,又笑说,“下次给你敲一段。”

跟着将为她挑的衣服拎起来:“你看看,合不合适。”

是两件一模一样的彩蝶金满地旗袍。

尺码一大一小,看着像旧时裁缝铺量身订做,质感超然,没有任何商标,梁絮接过:“怎么有两件?”

陆与游一笑:“不知道。”

确是一流的料子,一流的款式,一流的做工,与小岛的秋天极配的一身衣裳。

“很喜欢。”梁絮摩挲着两件旗袍的料子,低眉说,他问她合不合适,她说喜欢。

他在一旁垂眸柔和看着她,没说话。

两件旗袍,细看,还是有差别,一个收腰更缓,温婉柔和,一个开叉更高,风流不尽。

各有千秋。

梁絮跟着撩起一件旗袍,却在腰身处,看见一块缝上去的衬布,上面手写着尺码,和一个“冷”。

一瞬间,她的目光就凝在了那个“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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