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浮翠只看得见你

周五下午,天朗气清。

得益于国庆假期良好的天气,颜丹青他们的墙绘进行得很顺利,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由于下雨而被迫停工。

颜丹青站在吊车的平台上,握着刷子,用漆灰色将她负责的最后一块空白区域填满。

“最后一笔,收工!”

刷子落下,留下均匀的色彩。

颜丹青收了刷子,稍微退后了两步,看了看效果,确保完全可以后,她才趴在吊车平台的栏杆上,低着头朝吊车师傅喊,让师傅放她下去。

“我的工作完成啦!”她打开吊车平台上栏杆的锁,将手中的画具递给裴析。

裴析在下面接住画具,放好后回头,便看见颜丹青站在吊车平台上,做出要往下跳的动作。

“小心。”他快步走过去,伸手扶她。

颜丹青伸出手搭在他手上,朝他弯着眼睛笑:“你扶好我哦~”吊车的平台离地面的距离有半米多高,下吊车时需要人自己踩着梯子下来,颜丹青嫌麻烦,从来都不踩梯子直接往下跳,她自己觉得没什么,倒是裴析觉得危险,每次看她下吊车都紧张,总要过去扶她。

颜丹青心里笑这点距离还不到她小时候爬的院墙一半高,表面却装得乖顺,哪怕根本用不到裴析扶她,也要装模作样地半撑着他的手,才肯从吊车上下来。

颜丹青扶着裴析的手跳下来,拉着她往远处走了几步,仰头去看墙绘的整体效果。

她今天就要结束工作了,墙绘的整体和结构已经相当完善,只剩下几处的勾线和细节处的上色,白安和姚映月也能够完成得很好。

从国庆假期开始,颜丹青的外公就开始打电话催她回家了,基于上次外公在电话中的威胁,她怕外公等急了会直接过来找她,紧赶慢赶了五天,终于空出两天时间,给白安商量过后,让她先回家。

颜丹青欣赏完自己的废土世界后,偏过头去看裴析。

“怎么样?我的画作,甲方还满意吗?”她开玩笑似的朝裴析眨了眨眼,笑着问道。

“嗯。你现在就要回去吗?”

颜丹青也提前给裴析说过,他也知道她家中有事情要先回家。

“对,一会儿就走,主要的工作都结束了,剩下的就交给他俩了,也就完善下细节,再涂个防水层,估计要不了两天时间,一天应该就能结束。”颜丹青一边说,一边将围裙摘下来,整理好衣服。

“我先走,你可能还要再辛苦一天,再加一天的班。”她打趣道,“不过工作结束后,染七会组织庆功宴,白安给你说了吗?”

“说了。”

“你会去吗?”

“应该不去。”裴析摇了摇头,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应酬。

“那下次我单独和你吃。”颜丹青笑得像只狐狸,“正好我也没时间参加庆功宴。”

裴析抿了抿唇,没同意也没拒绝。

颜丹青也不在意他不说话,只当他是默认,这么多天的相处,她对裴析的性格又更了解了几分,只要他没有直接拒绝,就有希望能磨得他同意。

“丹青。”

其他几个人见她画完,也收了画具走过来。

白安先一步过来,站在颜丹青身边,故意比裴析更近了半步:“这会儿去外公家吗?你怎么过去,要不要我开车送你?”

“没事。”颜丹青拒绝道,“我打车过去就行,你在这边忙吧,争取早点画完。”

“路上慢点。”舒姝勾上她的肩,“你吃不了的庆功宴我替你吃双倍。”

颜丹青看了被众人挤到最外的裴析一眼,凑到舒姝耳边,小声吓她:“你们裴教授说,他也会去庆功宴,就坐你旁边。”

舒姝当场打了个冷颤,松开拦着她的手,退后了几步。

“就你那胆子。”颜丹青嘲笑她。

“我走啦,不用送,你们好好工作。”

颜丹青朝他们摆了摆手,目光从众人身上依次划过,最后透过人群,落在了裴析身上。

哪怕是站在大家后面,裴析也分外显眼,气质格外出众,漂亮得好像和大家不在一个图层。

他也正在看她,目光如水般清亮。

颜丹青一下子就笑了,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下次见。”

——外公家离清大并不是很近,颜丹青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暮色升起,天空是半明半暗的亮。

院子里亮着灯,隔着大门就能看见。

颜丹青推开门,外公养的那对雀鸟被挂在树上,察觉到她的气息,叽叽喳喳开始乱叫。

她走上前,像初高中时期每晚回家那样,拎着鸟笼子进屋去。

“丹青回来啦!快快快,洗手去,我去喊你外公下来吃饭。”外婆正坐在一楼的客厅看电视,见颜丹青回来,连忙迎上前。

“不是在微信给你们说了,我回来得晚,你们先吃,不用等我吗?”颜丹青换完鞋后先去挂鸟笼子。

“知道等你吃饭还不说早点回来,做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家?”颜老听见动静,从楼梯上下来,开口就没有好语气。

“你外公口是心非。”外婆一边端菜一边笑,“把鸟笼子放外面就是等你呢。”

颜丹青背过身,在外公看不到的地方撇了撇嘴,没说话。

餐桌上的菜还是那几样,她喜欢吃的甜口居多,但总有一盘炒苦瓜,正正好好放在她面前,像是外公无声地告诫。

“最近在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学习?”颜老问道。

颜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还行吧。”颜丹青随口回。

像是不满意颜丹青的态度,颜老将筷子搁下,瞪向颜丹青就要开始教育。

“您不是要给我检查作业吗?我学习怎么样,您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颜丹青赶紧在他发火之前补上一句。

这老头,真是不经逗。

颜丹青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苦瓜,嚼也不嚼地直接咽下去后,才开始去夹自己喜欢吃的话梅小排。

外婆做的话梅小排味道很正宗,白芝麻下是油光发亮的糖色,酸酸甜甜,只一口,便能重新安慰她被苦到的舌头。

颜丹青一连吃了三块,吃得心满意足。

“别总吃一个菜。”外公又开始了,“之前怎么教你的?”

“我知道啊,同一个菜不能连着夹超过三次嘛。”颜丹青装无辜,“我刚好三次,还没有第四次。”

“兔崽子,你!”

“好了好了。”外婆打圆场,“丹青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多吃些也无妨。”

“尝尝这个茄子,外婆新学的,你看看好吃不?”她给丹青夹了一筷子茄子,颜丹青一看那色泽,就知道也是甜口的。

“好吃!外婆做什么都好吃!”颜丹青一口咬掉茄子,撒娇。

她知道外婆的意思,就像她要吃完苦瓜外公才不计较她吃很多甜食一样,外婆给她夹的茄子,能有效避免外公指责她不吃蔬菜。

“无规矩不成方圆。”外公经常说,而他们家,最不缺的就是规矩。

“你不是要给丹青说写生的事情吗?”外婆给外公也夹了一筷子菜。

“学院集体组织的写生吗?”颜丹青问,“时间地点改了?”

“嗯,改到下周去青峰山了,去那边画兰花。”颜老抿了口茶,说道。

青峰山颜丹青有听说过,那边的兰花很出名,是全国最大的兰花培育基地,出过好多稀有的兰花品种。

“这次你们外出,我和你外婆也跟着过去。”颜老接着说道。

“你们也过去?”颜丹青猛地抬头,皱眉,“你俩这么大岁数了,来回折腾身体能受得了吗?”

“学院给我们包机过去,和你们不一起,你不用管我和你外婆,去了好好画就行。兰花是个好题材,你画完后争取参加今年的艺术大赛。”

“你今年都大三了,明年就该考研了,是该抓紧些时间了,多准备些作品。”

“正好我这次去,还能看着你,让你好好画,万一你画得不对,我也能及时纠正......你自从上大学后离家住,心都野了,画画这个事情,我说过多少遍了,要静心......”外公还在说,但颜丹青已经低下头不去看他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高中选艺术是,大学选学校是,读不读研也是,他直接安排她的人生,从来不问她是否愿意。

颜丹青深吸了一口气,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

等到外公教育完,晚饭也就吃完了。

他将筷子搁下,让颜丹青最近的画作去书房给她检查作业。

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控制。

颜丹青坐在书桌的对面,看外公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地翻看她的“作业”。

在他面前书桌上摆放着厚厚的一叠纸张,说是“作业”,其实是她从上一次离家到这一次回家的中间时间里,画的所有练习作品。

每幅画的背面都按照外公要求,用铅笔标注好了日期。

这种方式让她很难作弊,外公的眼能看透一切,她曾经试过一日画很多天的作业,但不行,画画是进步的过程,外公能从每个落笔,判断出她的偷懒与否。

透亮的灯光打下,整个书房的气氛凝重又紧绷。

颜丹青大气也不敢出,她确实有每日都在练习,但实际她离家快两个月了,全是练习和临摹作品,从没有画过一幅完整的、可以提交的答卷。

确切来说,她从两年前,交给外公的作品就都是她精心“设计”出来的。

她只会每次仿照着外公理想的意,在“作业”中间夹杂着一幅完成度很高但又有缺点的作品来糊弄。

有缺点也是她故意留下的,因为上一个没有被故意留下缺点的作品。

叫做《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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