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浮翠茶杯兜头朝她砸来

紫檀画案前,颜丹青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睫羽微垂,凝视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外公时不时翻动纸张的声音。

“全都是练习?”外公翻阅娟纸的速度加快了几分,“你们大三的专业课都是谁教的,怎么没有临摹作业?”

“才开学一个月,作业都交上去了,还没有发下来。”颜丹青解释道,“这些都是我日常的练习。”

“那也不能两个月不画成稿,整体空间的把握都会荒废的。”外公用手扶了扶老花镜,锐利的目光看过来,“你是不是偷懒了?”

颜丹青扯了扯嘴角:“没有,我有画成稿,可能您还没看到。”

她伸出手,想要拿过作业,翻找出成稿。

手还没摸到娟纸就被外公伸手给压住了,他睨了她一眼,说道:“不用,我一张一张看,交上来的东西你别乱动。”

颜丹青无奈。

这也不放心她?难不成她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补画作弊?她又不是神笔马良。

“我有看过你们这学期的课表,你们这学期的课时比大二要少了不少。”外公一边翻看着她的作业一边说道,“你现在时间充裕,原本的一天一张练习对你来说还是太少了,完全可以画更多。”

“我不提,你自己就不知道要主动加吗?”

颜丹青默了默,不敢说除了每天的国画练习,她的时间都拿去画其他的画了。

外公的理念是学杂多而不精,她却觉得其他的绘画同样也值得学习,可这些想法,别说和外公坐下来认真沟通了,她连提一下,外公都会大发雷霆。

“我早就说过了,画画不同于其他,要多学多练,你自己没有上进的心,什么时候才能学好......”“我知道了。”颜丹青在外公开始长篇大论的教育之前,打断他的絮叨,“刚开学是我还不太适应,以后我会每天加的练习量的,一天三张怎么样?”

反正外公教育完她之后作业量还是会加的,不如她自己提出来,换取片刻宁静。

果然,外公果然被噎住似的顿了下,倍增的作业量让他挑不出来刺,只好象征意义地说了句,“这还差不多。”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她的画稿上。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颜丹青低头扣着自己的手指,计算增加作业量后,每天要晚睡多久。

事实上她经常通宵画稿,但仍觉得每天的时间不够用。

“你这幅成稿......”外公突然开口,打破了颜丹青的思绪,“画的是草地?”

“是的。”点到成稿,颜丹青的背挺直了几分,一副正襟危坐、严阵以待的模样。

“色彩用得不错。”外公用手扶了扶老花镜,将画稿拿近了看了会儿,难得地夸了一句。

颜丹青没接话,沉默不语,没敢说这次的色彩她掺杂了一点油画的色彩画法。

说起来,这幅成稿......画的主题还和裴析有那么些许关系。

颜丹青的食指和拇指相互摩挲着。

这是画裴析那幅画中的草地,她将其扩画了出来,重点画了裴析手前的那株野草。

裴析太过于漂亮,给她的灵感也过于丰富,当时她画完裴析后,紧绷的神经久久不能松弛,她便借着兴奋未落,扩画了这么一张花团锦簇的草地图。

事隔这么久,颜丹青仍然记得当时,初见裴析时,他带给她的惊艳。

“你觉得你这幅画的意是什么?”外公将娟纸铺开,手指点在画面最中心的那株野草上。

颜丹青想了想,给了一个不会出错的保守答案:“坚韧不屈。”

“是吗?”外公耻笑了声,“你可一点都没画出来。”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示意颜丹青看过来,“你这株野草,画得未免有些太过温室,叶片太亮太干净了,风吹雨打的特点完全没表现出来,还有后面的草丛山花。”他的手指移动到后面的花团上,“虽然画的是野外,但背景和主角的那株野草一样,太过干净,太过理想化。”

“好看是好看的,但是太假。”外公一语道破,“只存在想象中,完全不符合常理,还有你这块的凤眼,怎么不按照传统破凤法来画?”

颜丹青不说话了,怎么解释?难道要她说她是故意这么画的?

她当时画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思考那么多,她只知道那株草要生长在裴析手下,不漂亮的话根本配不上裴析。

她是个画家,忠于自己的审美,有什么不对?

外公收回点在娟纸上的手,拿过旁边的茶杯,喝了口茶,然后给出最终评价:“除了色彩,没有一处是合格的。”

颜丹青咬了咬自己的下唇,不接话。

“说你懒惰没冤枉你吧?”外公看向她,不怒自威,“我不知道你现在的老师是怎么教你的,还是说你写生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认真观察过,你这幅成图,在我这里,完全不及格。”

“颜丹青。”外公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要是自己管不住自己,就给我滚回来回家住,我天天看着你,看你的水平,是不是真的退步成这样?”

茶杯被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茶杯晃了晃,里面的茶叶被震了出来,落在桌面上,连带着颜丹青的心,也跟着一起颤了颤。

“我知道了,您说的问题,我都会改,关于日常的功课,我下次会注意,尽量多画成画。”良久,颜丹青才开口,干涩地说道。

娟纸还在一张一张地被翻动着,书桌内的气氛比刚刚更压抑,颜丹青垂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大脑中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外公在教导她画画上,传统又专制。

她有无数的想法,像草木疯涨伸出的枝桠,但都被外公拿着锐利的剪刀干脆剪断,他只愿意她变成他想要的样子,却从来都不问她是否愿意。

她像是一株被修剪平整的盆栽,终身都被困在一方小小的花盆中。

书房内的窗户开着,风吹着窗帘进来,摇动了台灯,晃出一圈又一圈的光印,有那么一瞬间,颜丹青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要被溺死在这片光中。

“颜丹青!”外公一声厉呵突然传来。

颜丹青猛地打了一个激灵,不明所以地抬眼朝外公看去。

“啪!”其中一张画纸被用力拍在桌面上,外公的声音骤然变冷,“告诉我,你这画的什么?”

颜丹青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视线茫然地移动过去。

当她看见画中的东西,脑海中只剩下一片嗡鸣。

完了!

颜丹青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这是一幅颜丹青画的裴析拟人猫猫,估计是画完没收好,不小心被她夹带进了作业中。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是一张油画,用色艳丽明亮,和刚刚被外公表扬的那幅成稿,用色方式同出一辙。

这般明显的相同,外公自然一眼看破。

“颜丹青,我有没有给你说过,你上了大学后,这些其他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要再碰了?!”

是连名带姓的指责,同刚刚那些说教都不一样,外公已经暴怒了。

颜丹青张了张嘴,想说油画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现在明显不是顶嘴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外公消气。

可这般明显,又要怎么解释,解释这幅油画不是她画的吗?

这种借口也太拙劣了,外公这种老画家,说些什么在他面前都藏无可藏。

“我只是有次去教室等白安,看见他在画,我也就随手画了一张,只是偶然,没有刻意去接触。”颜丹青小心翼翼地解释,斟酌着语言,企图编造出一个外公能接受的理由。

“那就不要和他来往了!”

“什么?”颜丹青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外公。

“我说你不要再和白安来往了。”外公的神色中显然没有开玩笑的成分,“这种只会带坏你的朋友,不算是真正的朋友。”

“就因为我画了一幅油画?”颜丹青被外公的言论震惊,看着外公,只觉得荒唐。

“这理由还不够吗?这种人在你身边只会耽误你,早点断了,不要再接触了,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接触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颜丹青能提到白安自然也是因为外公认识,她还记得上中学集训后,白安同她一起到家里来玩,那时候外公还夸过白安的画有灵气,可就因为上了大学后,白安学了油画专业,就变成了他口中不三不四的人了。

哪怕早就清楚外公的独裁,但这一瞬,颜丹青仍觉得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外公。

“白安是我的朋友,他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你没有权力限制我的交友。”颜丹青忍不住顶嘴道。

“我没有权力?颜丹青,你敢不敢再说一遍?”外公用力拍了拍桌子,“我是你外公,我把你养这么大,我没有权力管你?”

颜丹青看着面前的外公,记忆中的他还是一个和蔼的有些爱絮叨的老头,可现在他的目光中全是不讲理的偏执。

一种很深的无力感从颜丹青心底深处传来,她突然就理解了当年她母亲的决定,这种处处受到限制的生活,实在是扭曲得可怕。

“外公,这是我的朋友,白安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油画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颜丹青一字一顿地说道,“油画是我主动学的,同白安无关。”

下一瞬,一盏装着热茶的杯子就直接朝着颜丹青砸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太压抑了,下一章有糖。

我去恶补了一下国画的知识,破凤这个还蛮有趣的,是一种改变空间构图的方式,因为草叶两笔画完后中间空白区域,形似凤眼而得名,两笔画完后太空,所以需要第三笔来破凤,又叫三笔破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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