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昭昭
宁昭的步伐并未为他停留，甚至没有半个眼神，沈扶寒站在原地，突然脑海中闪过了一幕画面——
是前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宁昭，她低垂着眼睫，煦阳落在她的脸庞上，五官被柔和得像一场梦。
她温柔地对着他笑，目光澄澈明亮，“扶寒，我想回家。”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样子的宁昭。
心疼如蔓延的毒素快速拓展，他差点窒息，恐慌吞噬了他的所有。
宁昭，你留给我的只有背影吗？
突然，他瞳孔骤缩，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惊雷炸开——
不对！
他口中那个前世，根本没有“宁昭死后复活”这种事。而他自己，从前世到今生，记忆严丝合缝，唯独她的言行，处处透着古怪。
她说“茶桌”。
可他与她成婚后，再未与左清珩在茶桌上独处过。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在成婚之前，她便有所察觉。
可前世，分明没有！
前世，是在婚后，他与左清珩偷情时，她才撞破的……
除非——她窥见过前世？
可若她窥见过前世，又怎会嫁给他？
无数疑问如乱麻缠身。电光火石间，他一步上前，攥住她的衣摆：
“宁昭，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我。”
宁昭拧眉，语气不耐：“什么问题？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你想家吗？”
她愣住。
“你想回家吗？”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连带着语气都在抖，“那个有手机，有投影仪，有……”
话未尽，少女已泪流满面。
她咬着下唇，泪光涟涟，可看向他的眼神，却淬着刀锋般的审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我不瞒你。你那一剑刺入我身体后，我看见了一个……称得上仙境的世界。”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个世界里，我看见你和我，很圆满。”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可最后，我背叛了你。你饮酒消愁，突然晕倒。再睁眼，我们就都回到了现在。”
他直视她的眼睛：“而以前那个我看不上的宁昭，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你——对不对？”
她没答。但神情变了。
从震惊，到警惕，再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惊恐。
“……好，你不答，我继续说。”
“你刚来这个世界时，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宁昭’是什么人，不知道怎么活。你的变化太大，大到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你不是那个清宁大师姐。”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你嫁给我之后，你爱上了我……”
“够了。”
少女抬眸，抬手擦去泪水，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从未爱过你。”
“至于你说的那些，什么手机什么投影仪，我听不懂。”她的声音冷下来，“我没有家。懂吗？”
他皱眉。
他分明肯定，她属于那个有手机、有投影仪的世界。可她否认得毫无破绽，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心虚。
要么她在演戏——要么，她真的不知道。
但无论哪种，他都只剩一个选择。
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宁昭，不管你信不信，我所说的，都是我亲眼所见。”
“而如果你想控制局面，想回到你想回的家——”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我，不，本座，倾力相助。”
少女挑眉。
那一瞬，他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我只有一个条件。”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得不像在谈判，倒像在交付什么，“我想留在你身边。”
她抿起唇，开始思量。
不错，她一个人太难了。
就像当初她向谢寂提议“想要一个家”——因为她一个人，不懂这世间的规则，毫无庇护，寸步难行。
倘若沈扶寒真的手握剧本走向，那也算一个金手指。
就算留在身边，也是利大于弊。
她思虑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承诺，又像是乞求：
“从此，本座为你瞻首，听命于你，绝无二心。”
她眯起眼睛，上前一步。
青葱般的手指抬起，掐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
“不管你此前的情分了么？”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掐着自己的手腕上。那截皓腕，曾握剑刺穿他的心口。
他淡淡答：
“嗯。”
少女粲然一笑，“好啊！”
他赌对了。
男人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盈眸是她，那种恐慌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无法言喻的满足。
太好了。
下一秒，少女表情一变，捡起地上的休书，笑吟吟地看着他，“但此后，你我夫妻情分斩断。”
男人眉眼一沉，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急促，“你不是说能有吗？只是…只是不能有一个罢了。”
宁昭：？
男人偏过头，声音越说越低：“你自己说你修无情道可以有夫婿，只是不能有我一个人…”
宁昭：？
“那皇帝佳丽三千，你不过多一个人夫婿有何…有何不可？”
他说这句话时，宁昭甚至能听出他咬牙切齿的劲儿。
宁昭不合时宜地开口：“那老头知道你这样，会打死你的。”
男人闷笑一声，确实。
不过——他可没想过和其他男人共享自己妻子。
有他在，谁人敢靠近她，哼。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某个潮湿阴暗的山洞里。
一个早已被世界遗忘的人，正蜷缩在黑暗中。
谢寂弯曲着手肘，吊着睫，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后颈。
自上次沈扶寒出面澄清一切后，仙门大多平息下来，不再喊打喊杀。
独独天渊宗。
——而所至今发生这一切，宁昭都不曾知晓。
王屿身为首席大师兄，掌门之位悬而未决，天渊上下皆听令于他。不少人因他尊贵的身份，阿谀奉承，上赶着效力。
他恨谢寂恨到骨子里，只有他不肯罢休。
杀妻之痛，刻骨铭心。
天渊有个最小的弟子，名唤云尘，年方十六。跟着师兄弟去“清剿魔孽”时，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山洞里，发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不知谁惊呼一声：“摆阵——！”
云尘对阵法只学了点皮毛，只好缩在众人身后，举着剑装样子。
阵法启动。刀光剑影落在那个蜷缩的人身上，割出一道道血口。
那人毫无反应。仿佛真的死了。
云尘攥紧剑柄，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话。
谁说的，说了什么，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
“天理昭昭。”
那具“尸体”动了。
不是暴起，不是怒吼。只是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得脱相的脸。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却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点燃了。
下一秒，剑气反弹。
身边的师兄们纷纷惨叫倒地，云尘还没反应过来，那个身影已经掐住了其中一人的脖颈。
两指。轻轻一扭。
脖子歪了。
人没了。
云尘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李师兄。是入宗第一年，偷偷给他塞过馒头的李师兄。是每次下山都会给他带糖人的李师兄。是昨晚还拍着他肩膀说“明天跟着我，别怕”的李师兄。
李师兄的尸体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云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那身影已经掐住了第二个人。
“云尘——上啊！”
有人在喊他。他不知道是谁。他只知道他手里的剑，是师父专门为他选的。师父说，这剑极为锋利，是难得的好剑。
他要为李师兄报仇。
热血往脑门上一冲，他腾身而起，一剑砍了过去。
师兄们一哄而上，与那身影缠斗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云尘刚激起来的那点血性，瞬间被冲散。他握剑站在外围，手足无措。
目光落回李师兄身上。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他又想起李师兄的话——“明天跟着我，别怕。”
可他死了。
云尘再一次提起剑。
冲上去。
眼前一片血色。他不知道砍中了哪里，只知道剑刃入肉的感觉，像切一块半冻的肉，又涩又黏。
他胡乱抹了把眼睛。
看清了。
两条腿。白生生的，骨茬子露在外面，藕断丝连般挂在那个人的大腿上。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没有惨叫。没有怒吼。他只是低头看着，眼神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云尘。
云尘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眼神。
不是恨，不是怒。
而是茫然。
再等他回过神，那个人已经动了——拖着两条断腿，身影一晃，消失在黑暗深处。
山洞里只剩下师兄们的呻吟声，和李师兄冰冷的尸体。
云尘站在原地，手里的剑还在滴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剑刃上沾着血，还有一点碎肉。
师父说，这剑极为锋利。
可后来他才知道这把剑，是很多年前从天渊宗的刑台上捡回来的。
那个刑台，曾经废过一个人的武功，抽过他的经脉，打碎过他的骨头。
是前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宁昭，她低垂着眼睫，煦阳落在她的脸庞上，五官被柔和得像一场梦。
她温柔地对着他笑，目光澄澈明亮，“扶寒，我想回家。”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个样子的宁昭。
心疼如蔓延的毒素快速拓展，他差点窒息，恐慌吞噬了他的所有。
宁昭，你留给我的只有背影吗？
突然，他瞳孔骤缩，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惊雷炸开——
不对！
他口中那个前世，根本没有“宁昭死后复活”这种事。而他自己，从前世到今生，记忆严丝合缝，唯独她的言行，处处透着古怪。
她说“茶桌”。
可他与她成婚后，再未与左清珩在茶桌上独处过。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在成婚之前，她便有所察觉。
可前世，分明没有！
前世，是在婚后，他与左清珩偷情时，她才撞破的……
除非——她窥见过前世？
可若她窥见过前世，又怎会嫁给他？
无数疑问如乱麻缠身。电光火石间，他一步上前，攥住她的衣摆：
“宁昭，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我。”
宁昭拧眉，语气不耐：“什么问题？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发颤，“你想家吗？”
她愣住。
“你想回家吗？”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连带着语气都在抖，“那个有手机，有投影仪，有……”
话未尽，少女已泪流满面。
她咬着下唇，泪光涟涟，可看向他的眼神，却淬着刀锋般的审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我不瞒你。你那一剑刺入我身体后，我看见了一个……称得上仙境的世界。”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个世界里，我看见你和我，很圆满。”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色，“可最后，我背叛了你。你饮酒消愁，突然晕倒。再睁眼，我们就都回到了现在。”
他直视她的眼睛：“而以前那个我看不上的宁昭，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你——对不对？”
她没答。但神情变了。
从震惊，到警惕，再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惊恐。
“……好，你不答，我继续说。”
“你刚来这个世界时，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宁昭’是什么人，不知道怎么活。你的变化太大，大到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你不是那个清宁大师姐。”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你嫁给我之后，你爱上了我……”
“够了。”
少女抬眸，抬手擦去泪水，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从未爱过你。”
“至于你说的那些，什么手机什么投影仪，我听不懂。”她的声音冷下来，“我没有家。懂吗？”
他皱眉。
他分明肯定，她属于那个有手机、有投影仪的世界。可她否认得毫无破绽，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心虚。
要么她在演戏——要么，她真的不知道。
但无论哪种，他都只剩一个选择。
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宁昭，不管你信不信，我所说的，都是我亲眼所见。”
“而如果你想控制局面，想回到你想回的家——”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我，不，本座，倾力相助。”
少女挑眉。
那一瞬，他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我只有一个条件。”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得不像在谈判，倒像在交付什么，“我想留在你身边。”
她抿起唇，开始思量。
不错，她一个人太难了。
就像当初她向谢寂提议“想要一个家”——因为她一个人，不懂这世间的规则，毫无庇护，寸步难行。
倘若沈扶寒真的手握剧本走向，那也算一个金手指。
就算留在身边，也是利大于弊。
她思虑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长。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承诺，又像是乞求：
“从此，本座为你瞻首，听命于你，绝无二心。”
她眯起眼睛，上前一步。
青葱般的手指抬起，掐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
“不管你此前的情分了么？”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掐着自己的手腕上。那截皓腕，曾握剑刺穿他的心口。
他淡淡答：
“嗯。”
少女粲然一笑，“好啊！”
他赌对了。
男人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盈眸是她，那种恐慌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无法言喻的满足。
太好了。
下一秒，少女表情一变，捡起地上的休书，笑吟吟地看着他，“但此后，你我夫妻情分斩断。”
男人眉眼一沉，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急促，“你不是说能有吗？只是…只是不能有一个罢了。”
宁昭：？
男人偏过头，声音越说越低：“你自己说你修无情道可以有夫婿，只是不能有我一个人…”
宁昭：？
“那皇帝佳丽三千，你不过多一个人夫婿有何…有何不可？”
他说这句话时，宁昭甚至能听出他咬牙切齿的劲儿。
宁昭不合时宜地开口：“那老头知道你这样，会打死你的。”
男人闷笑一声，确实。
不过——他可没想过和其他男人共享自己妻子。
有他在，谁人敢靠近她，哼。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某个潮湿阴暗的山洞里。
一个早已被世界遗忘的人，正蜷缩在黑暗中。
谢寂弯曲着手肘，吊着睫，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后颈。
自上次沈扶寒出面澄清一切后，仙门大多平息下来，不再喊打喊杀。
独独天渊宗。
——而所至今发生这一切，宁昭都不曾知晓。
王屿身为首席大师兄，掌门之位悬而未决，天渊上下皆听令于他。不少人因他尊贵的身份，阿谀奉承，上赶着效力。
他恨谢寂恨到骨子里，只有他不肯罢休。
杀妻之痛，刻骨铭心。
天渊有个最小的弟子，名唤云尘，年方十六。跟着师兄弟去“清剿魔孽”时，在一个潮湿阴暗的山洞里，发现了一个蜷缩的身影。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不知谁惊呼一声：“摆阵——！”
云尘对阵法只学了点皮毛，只好缩在众人身后，举着剑装样子。
阵法启动。刀光剑影落在那个蜷缩的人身上，割出一道道血口。
那人毫无反应。仿佛真的死了。
云尘攥紧剑柄，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话。
谁说的，说了什么，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
“天理昭昭。”
那具“尸体”动了。
不是暴起，不是怒吼。只是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得脱相的脸。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却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点燃了。
下一秒，剑气反弹。
身边的师兄们纷纷惨叫倒地，云尘还没反应过来，那个身影已经掐住了其中一人的脖颈。
两指。轻轻一扭。
脖子歪了。
人没了。
云尘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是李师兄。是入宗第一年，偷偷给他塞过馒头的李师兄。是每次下山都会给他带糖人的李师兄。是昨晚还拍着他肩膀说“明天跟着我，别怕”的李师兄。
李师兄的尸体软软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看着他。
云尘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那身影已经掐住了第二个人。
“云尘——上啊！”
有人在喊他。他不知道是谁。他只知道他手里的剑，是师父专门为他选的。师父说，这剑极为锋利，是难得的好剑。
他要为李师兄报仇。
热血往脑门上一冲，他腾身而起，一剑砍了过去。
师兄们一哄而上，与那身影缠斗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云尘刚激起来的那点血性，瞬间被冲散。他握剑站在外围，手足无措。
目光落回李师兄身上。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
他又想起李师兄的话——“明天跟着我，别怕。”
可他死了。
云尘再一次提起剑。
冲上去。
眼前一片血色。他不知道砍中了哪里，只知道剑刃入肉的感觉，像切一块半冻的肉，又涩又黏。
他胡乱抹了把眼睛。
看清了。
两条腿。白生生的，骨茬子露在外面，藕断丝连般挂在那个人的大腿上。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没有惨叫。没有怒吼。他只是低头看着，眼神里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云尘。
云尘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眼神。
不是恨，不是怒。
而是茫然。
再等他回过神，那个人已经动了——拖着两条断腿，身影一晃，消失在黑暗深处。
山洞里只剩下师兄们的呻吟声，和李师兄冰冷的尸体。
云尘站在原地，手里的剑还在滴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剑刃上沾着血，还有一点碎肉。
师父说，这剑极为锋利。
可后来他才知道这把剑，是很多年前从天渊宗的刑台上捡回来的。
那个刑台，曾经废过一个人的武功，抽过他的经脉，打碎过他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