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觉醒来,她好像拥有了全新的心情。

真神奇。

安诺好像总是能直中要害。

当初心理咨询师花了三场咨询,才问到这个问题。

她也在当时才恍然大悟,那溺水般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她在小学时就出了国。

应该是十岁。

当时那个国家的政策是,必须寄宿在有当地户籍的人家中才能进入学校,这是不管甩多少钱都改变不了的。

宴此婧于是在十岁那年过上寄人篱下的生活。

要说起来那户人家并没有特意虐待她,只是单纯无视而已,他们认为一个十岁的小孩理应已经可以处理生活中的所有事情,而他们所要做的只是提供一个住处。

“……我记得有一年圣诞节,他们全家出去度假,我不确定是不是把我忘了,冰箱里的食物吃完了,我喝水龙头里的水充饥。但是根本不够。我非常非常饿,走出门想要找吃的,我的卡里有钱,但是街道空空如也,店铺都关门了。这时候我看见领居家养的猫在冲我叫,她的猫粮没有吃完,我鬼使神差过去把它的猫粮吃了——很腥,很硬,没有咸味,味道其实还行。”讲到这宴此婧莫名笑了,说,“它很生气,后来看见我就冲我叫。”

童话故事一般的卡片原来代表着这样一个故事。

而眼下对方的笑容更是带着浓浓的苦涩。

安诺皱起眉头,忍不住伸出手,拥抱了一下对方。

“都过去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这么说。

此时她并非出于攻略对方的目的,而只是想要给对方一个安慰。

温暖的怀抱带着清浅的馨香。

宴此婧不觉露出微笑。

虽然被安诺抱着,但此时她心无杂念,只觉得很幸福。

有一段时间她很喜欢《哈利波特》,因为对方的生活和自己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寄宿家庭的成员也是一堆中年夫妻,带着一个肥胖过头的——不过是女儿。

她总是畅想着十二岁那年会有猫头鹰敲响她的窗户,但是到了十二岁,再十三岁,十四岁,都没有。

到了十五岁她已经彻底明白这只是个童话故事,她也搬离寄宿家庭开始独居生活。

现在她十八岁了。

她觉得她来到了属于自己的魔法学校。

拥抱绵长。

她渐渐开始感到羞涩,却又不舍得分开。

对方的身体似乎有强烈的磁力,而她现在像是个僵硬的铁人,沉重得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将头枕在对方的肩膀。

感觉到西装垫肩之下,对方的肩膀纤细而又单薄。

但非常奇妙的,给人以拥有力量的感觉。

但毕竟还是有些纤薄,宴此婧不好意思完全把自己的头枕在上面,时间长了脖子难免发僵。

安诺察觉到了,直起身将她推开,笑道:“不累么?”

宴此婧顿时有些后悔。

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不要那么矫情,是不是可以多拥抱对方一会儿。

她摇头,为了减缓心中的后悔,只好转移话题道:“你认识这药,是因为身边也有人有这方面的问题么?”

安诺摇头:“没有,只是对心理方面的问题比较感兴趣而已,所以,你以后要是有任何感到心理不舒服的,也可以来试试找我倾诉。”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露出笑容,整张脸简直散发出如月华一般的光辉。

宴此婧一时看呆了,半晌才忙点头道:“那真是太好了。”

安诺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觉得对方看起来像是一只大型犬,现在觉得更像了。

她现在看见宴此婧就忍不住想起对方毫不犹豫跳入海中的模样,她并不认为对方对自己的好感度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思来想去,只能觉得宴此婧的人物设定就是一片赤诚。

因为一片赤诚,所以将压力都埋在心中。

但与此同时可能也有些过分单纯容易被人利用。

安诺想起在回档中舒尤俐曾提起,宴此婧也被芙洛拉利用,于是此时便开口:“对了,说起来,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你知道么,我怀疑学校里有一个变态……”

安诺把对齐慕青说过的分析对宴此婧也说了一遍。

宴此婧最开始是沉浸在被安诺摸头的幸福中,接着听到前面开始义愤填膺,然而听到后面眉头越皱越紧,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态来。

当安诺的话告一段落,她便忍不住问:“所以说,这些人最开始都是各个论坛或者群聊里的陌生人?”

“对,它会用你感兴趣的话题来引诱你主动去添加它,这样你天然对它信任,也不会觉得它想骗你——更何况,它确实不骗财也不骗别的什么,只是想指引你做坏事而已,像是一种天然的反社会人格。”

宴此婧咽了口口水。

安诺的这个描述,完全符合触须星球。

可是触须星球看起来很正常啊,它从来没有要求过自己做坏事,对方只是跟她分享自己的恋爱心得而已。

宴此婧一时摇摆不定,不知道该不该说。

如果说了是不是要给安诺看聊天记录?

想起聊天记录里和安诺百分之九十相关的内容,羞耻感涌上心头。

而且如果对方是好人,平白污蔑对方,也不太好。

但抬头看见安诺忧心的眼神,大脑顿时为之一清。

什么“触须星球”,能和安诺比么?

宴此婧深吸一口气开口:“我有点不确定,但是我这边好像也有这样一个人,现在想起来是有点奇怪的,她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的身份……”

说到这儿她就有点踟蹰不定了,担心安诺想看那“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

结果安诺不愧是安诺,对方贴心道:“你如果有了这样的想法,平时就注意些,不要落入对方的陷阱去,有任何不对劲都可以来找我。”

宴此婧连忙点头:“好,我一定找你。”

她的心因为这句话而窃喜。

或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拥有了理所当然的能和安诺有更多接触的机会。

外头是雨声沙沙作响,房间里则是温暖的灯光。

她坐在沙发上与安诺只有一拳之隔,只要稍稍歪一下身体,就能靠在对方的身上。

简直是梦一般的场景。

她忍不住缓缓靠近,就在西装布料发生轻微摩擦的一瞬间,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安诺的手机响了。

对方接通电话,露出有些惊讶的目光,从沙发上站起来道:“已经在门口了么?”

听筒里舒尤俐道:“嗯,阿姨认识我,就让我上来了,只不过门铃好像坏了,一直不响。”

安诺扭头对宴此婧道:“是尤俐,她在门口,我去开一下门。”

站在门口的舒尤俐因为这句话心中猛地一沉。

宴此婧果然在房间里。

走到楼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猜测,因为安诺的宿舍门前有两把雨伞。

她按门铃,门铃没响,于是忍不住将耳朵贴在门上。

隐约从里面听见模糊的人声。

是两个人在对话。

她听不清,但是当某一段漫长的沉默突然出现时,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紧缩。

不止是痛,还有窒息。

今天早上看见安诺的那一秒,她就发现自己的“病”好像又发生了一些变化。

从前她只是窥视安诺,并仇恨着她身边的所有人,但现在她好像看不见那些人了。

她的眼里只有安诺。

但是看见安诺的时候,她不再只感到幸福。

四肢僵硬,大脑缺氧,当她的脸接触到冰冷的桌面,她才意识到自己忘记呼吸。

她只好移开目光,假装自己没有看见安诺,以此得到短暂的喘息。

这好像是一种痛苦。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痛苦。

她想找安诺确定。

但是安诺忙忙碌碌,眼中没有自己。

好像只有她被困在孤岛,不知如何出去。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宿舍楼下。

仰头看着安诺的宿舍开起灯来,白色的灯光透过窗帘晕出玻璃窗,在细密雨帘中如氤氲明月高悬中天。

细雨落在她的脸上。

她一点都不觉得冷,甚至觉得冰冷的雨丝给过分滚烫的大脑降了温,叫她总算能顺利思考。

她怎么了呢?

她为什么痛苦,又为什么退缩?

那令她退怯的心情是什么呢?过去十八年里,她拥有每一天的记忆,可以确定自己从未体验过。

一觉醒来,她好像拥有了全新的心情。

她觉得没什么,在门口观察她的宿管阿姨却有点怕了。

撑伞过来问她为什么在这里。

舒尤俐道:“……我来找安诺。”

宿管阿姨道:“我记得你,你们不是好朋友嘛,吵架了?”

舒尤俐回忆着过去的每一次相处。

确定最后一次只是在奶茶店说了几句话。

“没有吵架。”她肯定道。

阿姨摆摆手:“别嘴硬啦,算了,你上去吧,我给你刷卡。”

于是就上来了。

此刻宿舍门打开,舒尤俐瞥见沙发上坐着冲她招手的宴此婧,一种恨意非常升上心头。

恨的浓度到了舒尤俐都觉得不合理的程度。

她只好将自己的精神分化了一下,用较为理智的那个控制身体。

“晚上好,我……我忘记带伞了,来借伞。”

非常愚蠢的借口。

每个教学楼下面都有公共的伞可以借。

舒尤俐连忙补充:“又想着顺便可以来找你玩。”

安诺看着舒尤俐,目瞪口呆。

对方的衣服和头发都湿透了,简直如落汤鸡一般,偏偏对方表情一片冷静,就好像只被小雨稍微扬湿了衣服。

安诺简直怀疑对方是不是已经被雨淋生病了开始神志不清。

作为一个专业的玩家,安诺当然不至于用这一周目还没发生的事连坐NPC。

甚至于,现在她觉得自己更了解舒尤俐了,可以做些什么让对方不至于黑化——至少不能一味疏远。

再加上,她还想通过舒尤俐进入学校机房获得芙洛拉。

于是安诺将舒尤俐一把拉进房间,叹了口气道:“你还是先去洗个澡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