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消失在你视线

二零一八年二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

孔唯穿黑西装,打领带,靠着水泥墙面吸烟。他的头发前天剪过,快接近寸头,即便如此,还是被唐朝打趣像个女孩。

他问:“你是因为长得漂亮所以总是要把头发剪这么短吗?”

孔唯脱掉白手套低头洗手,说:“我习惯了。”

烟快抽完时,唐朝给孔唯发微信:【快走】,后面紧跟着另一句话:【上次那些人又来了!】

孔唯没走。他徒手摁灭香烟,抻了抻西服下摆,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体面点。尽管他觉得被套在这身衣服里的自己十分滑稽。

回去的时候他挑了稍远的路线,要经过一条漫长的走廊。走廊没有开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地上忽明忽暗。孔唯踏步行走,记忆回到很久之前——那时命运双手弹奏,曲目是如梦似幻的《爱之梦》。而时过境迁,缺了一只手,柔情似水的曲调大概是怎么也弹不出来了。敲得再用力,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孔唯如梦初醒,他现在是卡住的琴键,变成了不能说的秘密。

他低头,长睫毛扑闪两下,推开门——料想中的人没有出现,唐朝所谓的“那些人”有夸大成分,实际在他面前的,只有许如文一个人而已。

许如文似笑非笑地站在主任办公室的窗口,手里捧着杯冒热气的茶,他对孔唯讲的第一句话是:“你穿西装的样子好像一个人。”

主任讨好地问:“像谁啊?”

许如文笑得大声,没有回答。

孔唯却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许如文时的场景——他被许如文绊了一跤,跌坐在地上,一抬头,听见许如文笑着说:“你好像一条狗啊。”

办公室的门被合上,孔唯的思绪从好多年前回来,“你找我干什么?”

许如文把茶杯放下,反问他:“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孔唯没有回答,许如文倒也不在意,继续说:“你是来找安德的吧?可惜了,他订婚了,九月结婚。他未婚妻你见过吗?你要不要来参加他的婚礼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孔唯打断他。

不可思议的表情流经许如文的脸,他怔在原地,静了几秒才又开口:“你以前很怕我,所以经常跟在他屁股后面,你那时候是不是老幻想着他能保护你啊?”

孔唯想,他的确应该听唐朝的话。耗费时间在这里听许如文莫名其妙的讲话,真真是浪费生命。他转身要走,表情冷淡得不能再冷淡,手还没搭上门把手,另一只手却被许如文握住,再转过来时对上一双恶狠狠的眼睛。

“他厉害,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做得到,还特别清高,你们都是这样看他的是吗?”许如文语气轻松,那股恨意的劲儿却很难隐藏,“他确实厉害,以前装的那么讨厌这个家,前两年改姓说改就改了!”

孔唯听到这话动作一滞,人定在远处一动不动。

“前段时间他还给我找到了心脏,花了不少钱,两百万。那个男人很健康,但是需要钱,说实话我都有点被他吓到。”许如文笑容扭曲,“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不用担心,这种人的命能值两百万是他们的福气。”

孔唯不想再听,用了点力挣开,提高音量:“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报啊。”许如文无所谓地讲,“报警抓的也是你,你再进去蹲几天啊,反正你也习惯了吧?”

他的话没能完全落地,孔唯便很快单手掐着他的脖子,不管不顾地将他往窗口带。

主任办公室在三楼,楼下是一个花坛,这个季节里面只有深棕色的泥土和光秃的树干。孔唯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掐得许如文很紧,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将他推下去,摔出一头的血,血会渗进土里,土也会沾上他的脸,那时的许如文会是灰头土脸的吗?这个词好像总是跟他们这样的人谈不上关联。

但孔唯不止一次地渴望将两者扯上关系。

“你该死,你就应该去死。”孔唯用力扣着他许如文的脖颈,右手颤得厉害。

“你他妈的,”许如文在挣扎间踹了孔唯肚子一脚,狼狈地靠在窗口,“找死是吧!”

孔唯踉跄倒在地上,门口忽地传来动静,主任匆忙赶到,大惊失色地讲:“怎么了这是?小孔,你干什么了!”

许如文抬手示意对方不必过来,主任也就就此停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许如文走过去蹲在孔唯面前,呼吸不畅,脸色煞白,却还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强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你们这些人,一个个的都把他当成什么救世主,多了不起似的,实际上他也不过就是一条听许镜竹话的狗。”

许如文离开的时候门口聚集了几个员工,后来这事就传了开来。下班后,唐朝坐在公交车的靠窗一侧,被一闪而过的树干晃了晃眼睛。像是某个开口的标志似的,他收回目光开始讲话:“你跟那些人到底什么关系啊?”

孔唯的夹克拉到了顶,但仍然显得单薄,他一讲话,就有白气呵出:“就是认识。”

“有矛盾?”

“矛盾?”孔唯有点无奈,“不算吧,比那个更严重一些。”

“你干嘛了?”唐朝笑笑,“跟他们哪位谈恋爱又分手了啊?”

孔唯有点吃惊地看过去,唐朝倒是波澜不惊的样子,离得近了点,问他:“你是同性恋吧?”

非常直接。但孔唯也没有觉得难以招架。他确实就是同性恋,只是不知道唐朝怎么看出来的。他自问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对某个同性有兴趣,事实上从小到大除了安德,他都没有对谁产生过类似爱情的感觉。

唐朝说:“我知道,因为我也是。”

孔唯凝神看他,唐朝还是神态自如,目视前方。他说:“前几年被家里人发现了,跑到北京来,都五六年没回去过了吧?”他似乎是开始认真计算离家的时间了。

“不是因为什么恋爱。”孔唯开口截断他漫无边际的计算,“是我开车去撞他。”

“啊?”唐朝下意识看了看四周。

“就今天过来的那个人。”孔唯补充道,“不过没成功,所以他好好地活到现在,我也......一样。”

孔唯原以为唐朝的下一个问题该是为什么?可他却问:“所以他弟弟那天打你?”

弟弟?孔唯很难将这个称呼和那人联系到一起。他一直觉得哥哥弟弟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时变换的称谓,它应该有固定搭配,而那人只能是哥哥。

他想起今天许如文讲的话,突然间天旋地转。车子停了,刷卡的声音“滴滴”响了三次,接着又启动,车上的督导员喊了一句:“别把头探这么外面!”

孔唯循声扭过头,见唐朝关上了车窗,给出干瘪的评价:“有钱人不好惹,你还是离他们远点吧。”

孔唯没给确切回应,不久后开口:“我最近要请几天假。”

一共请了七天。孔唯每天早出晚归,走之前把窗开了通风,回来的时候坐在窗口吸烟,吸完两根就把窗合上,那时屋子里一半冷一半热,他感到意外舒适,像回到台北的冬季。

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耳边随机播放音乐,歌单名称好像就叫催泪情歌,俗气透顶,而他没有一点波动。他想到白天跟着安德从别墅区到美术馆,再到一家私人医院——六楼一间病房里住着一个九岁小女孩,大家都叫她可可。可可每天大部分的时间躺在床上,没什么生气。

她的父母都很年轻,但也跟她一样没太多生机的样子。可可的父亲手很粗糙,孔唯在卫生间时看到他没入水流的一双手,宛如树干。

孔唯偶尔会跟可可聊天,听可可说想要一个拍立得,也听可可问:“哥哥,你怎么每天过来?”

孔唯说不出口,他心里有猜测,但不敢深入想,直到第五天,他又一次在医院楼下见到安德

安德从一辆黑色车里下来,穿黑色毛衣,拉链没到顶,围深灰色围巾,还戴一副黑色手套,但没穿外套。

今天北京刮三级大风,他还是一副对温度没多少感知的样子。

孔唯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了车往对面跑,中途唐朝打来电话,说你家水管漏啦,水都漫到外面来了,你在哪儿啊?

孔唯含糊地回答,一会儿说随它去吧,一会儿说我把中介电话给你。上了六楼刚一拐弯,便被不远处的一道黑影定住脚步。

安德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手套摘了,正心无旁骛地看着他。他像是什么话都不会讲了,潦草说一句我有事,直直挂掉了唐朝的电话。

安德一步没动,等孔唯走近了才开口:“你看够了?”

孔唯闻见他身上的气息,关联到的关键词仍然是冬季。但他还和几年前一样吗?孔唯的大脑空白了一阵,接着手机被安德拿了过去。

“你干什么?”孔唯去抢,安德握住他的手,反问道:“是你想干什么?”

“他人呢?”孔唯不想跟他拐弯抹角,一口气还没顺下来就开门见山地问。

风吹得孔唯的脸又干又红,他皱着眉,吸了下鼻子。

安德问:“你怎么知道的?”

孔唯有点不能置信地说:“你给许如文买心脏,两百万。你把那个男人的命买了,就为了让许如文活下去?”

“谁告诉你的?”安德皱起眉,“许如文来找过你?”

安德忽地想到不久前,两家人聚在许家吃饭。中途许如文喝多了酒,口无遮拦地讲起安德和男人交往过的事情。他当玩笑话讲的,也不过浅尝辄止,但在饭桌上被孟芷柔呛,事后还被许镜竹打了一个耳光,厌恶地骂:“蠢得要命。”

安德手里举着杯温水,倚靠在二楼栏杆,像在看戏。对上许如文羞愤的眼神时,还会大方给个温和的笑容。

许镜竹抽了两口雪茄,席文在旁边劝道:“好啦,父子一场,何必动手呢?”

“我是真希望没这个儿子。”许镜竹幽幽地讲,“你要是能及得上你弟弟的一半,我都不至于浪费时间骂你。”

临走还不忘讲他一句蠢货。

这蠢货开着他那辆红色阿斯顿马丁愤恨地摔门离开了,在傍晚时分回来,安德在门口遇见,打了个招呼,关心地问还好吗?许如文笑得有些浮夸:“好得很,我刚去见了一个人,见完他我心情就痛快多了。”

安德见他笑容得意,以为是某些生意上的朋友,只是想许如文不知道又从哪儿弄来一些假大空的项目讨许镜竹欢心,于是没多理会。现在想起来,大概他那天见的就是孔唯。

安德上下打量孔唯,目光比先前认真许多,扫描仪似的,要把面前的人的身体各处都看个仔细。

“他打你了?”

“没有。”

“那就是真的找过你了。”安德问:“什么时候?”

“跟你没关系。”

“孔唯,”安德沉声叫他,“我在跟你好好说话。”

“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孔唯质问道,“你真的买了那个男人的心脏给许如文?”

孔唯眼神复杂,掺了除难以置信以外的许多东西,期待、怀疑、愤怒......但对面的人开口决绝,语气甚至算得上轻松:“是啊,他是我哥,我想让他活下去,不行吗?”

“不行!”孔唯几乎是吼出来了,表情扭曲着像是快哭,“他活下去有的是办法,为什么要拿别人的命来换?”

孔唯转身要走,他必须去找那个男人。但安德见状将他拽住,孔唯想挣脱,他就抓得更紧,两个人僵持的间隙,不远处的吴助理走了过来,轻声道:“许先生,人都到了,该过去了。”

安德抬手示意,吴助理便停在原地,识趣地转过身去。

安德用力地把孔唯拖进身后病房的门,干脆利落地关门上锁。一整套流程下来,安德依旧气定神闲,语气中也没多少怒气,说道:“外面人多,在这里说吧。”

“你改姓了。”孔唯陈述道,“你以前说你讨厌许家人,许镜竹拿蜡烛烫你你也不肯改姓,但你现在改姓了。你还叫许如文哥,跟他们做一家人!”

“你也说了是以前。”

孔唯忽然怔住,将落未落的眼泪,呼之欲出的话语,这一刻都凝在他脸上。他想自己的表情现在一定不好看,他内心深处对于安德的一点点明亮的幻想,如今也暗到了底。

安德平静地开口:“我跟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这事没法改变。过去我讲过的话,你没必要当真。”

“所以现在才是真的?”孔唯抬起无望的一双眼,“我一直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我想怎么会?你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许如文乱说......”

房间里静极了,四面都是触目惊心的白。似乎越是难过身体就越是活跃,孔唯的眼神无处安放,呼吸加速,右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世界静止不动,而他在兵荒马乱。平衡早已打破,在错乱中,他听见安德说:“也许我本来就跟他们是一样的人。”

空气似乎变烫了。孔唯好端端站着,但总觉得身体某处被灼伤。面前的人仍然维持当年漫不经心的谈吐,甚至更没所谓,可每讲一句话,都让孔唯闻见更浓重的悲哀的气息。

“你是在背叛阿姨。”孔唯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在出卖自己。”

确实,安德在心底回应。语气却像是恳求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孔唯,你不要再管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这样。”孔唯忽然说。

安德语气平静:“事情在五年前就结束了。孔唯,你不应该过来。”

他提到时间,孔唯难免回溯过去。在见到安德前,孔唯觉得五年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寂静的夜,压缩到一起,仅仅是眨眼一瞬间。而现在他回想起五年前的安德,似乎与现在判若两人。五年又变成一个很长的计量单位。

那双绿色眼睛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亮得吓人?答案只需抬头看一眼,但孔唯做不到。他始终垂眼看着脚下,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接着门开了,很久之后那人说:“你回台湾吧。”

病房里没有挂钟,孔唯只能凭借窗外能见度判断大概得时间。天将暗未暗时,病房门开了,他没有转过去,听门口处的人讲话:“你好,孔先生,许先生说你可以走了。”

孔唯没回话,盯着楼下牵手走路的母女出神。吴助理又说:“许先生让我代他向你说声抱歉,真是不好意思,这是你的手机。”

“手术成功了?”孔唯哑声开口。

吴助理告诉他:“对,手术很成功。”

“可可呢?”

吴助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的医药费许先生会承担的,一直到治好病。”

楼下母女已经走远,远处路灯也亮起,孔唯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临走前突然问吴助理:“那个男人几岁啊?”

吴助理回:“三十四。”

“哦,”孔唯看不太清眼前的路,“好年轻。”

孔唯拒绝了吴助理送他回家的提议,钻进人潮拥挤的地下铁。

北京地铁无论什么时候都和空闲一词不搭边,城市大,人也多,车厢内总是人贴着人,个个面无表情,大冬天穿着统一的黑色,匆匆走动的步伐扬起风尘仆仆四个字。

孔唯挤在人群中,似乎嗅到了那种灰头土脸的气息。他将头垂得更低。

回到出租屋时,唐朝就坐在他家那个勉强能称为客厅的小沙发上,喋喋不休地讲:“家里漏水,我开不了门,最后喊了开锁师傅,水管给你修好了,地板不知道泡坏了没有?我看是没什么问题,但你还是到时候检查下吧。”

“谢谢。”孔唯说。

“你电话后来就打不通了,发你微信也不回,你去哪儿啦?”

口袋里的iphone4冰得发冷,孔唯的手掌覆在屏幕上,回答道:“太冷了,自动关机了。”

“是不是电池不太好了?”唐朝站了起来。

“嗯,坏了。”孔唯点点头,“我打算买个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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