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无用的祈祷

“我真希望这是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一百万,一千万,随便多少,拿钱解决的话就容易多了。可惜不是。可惜什么办法都没有,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听见枪声。每天我向上天祈祷,请求他结束这一切,然后有一天,我拿起刀往手腕上划了下去。”

“你知道血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流出来是什么感觉吗?想象我是个鱼缸,破了个洞,水从里面流出来,流完了,金鱼就活不下去。我坐在楼梯上,感觉到身体里的金鱼在翻跳,我知道它们迟早会停止跳动,我只是希望这一刻快点到来。”

“这道疤就是这么来的。”

安德的讲述一气呵成,全程以一种旁观者的平静语气。

林医生表情微变,尽力维持心理医生的专业作风,仔细端详安德——那已经是跟五年前大不相同的一个人。当时安德远不如现在成熟,手臂上有一把枪的纹身,一只耳朵上还夹着两枚耳环。他付了一个下午的费用,但全程没说几句话。

他说:“我没见到她最后一面。本来不该这么早的。从头到尾就是错的。我真希望他们现在就死,真的。”

林医生见他情绪起伏厉害,给他倒了杯温水,但安德还是一口没喝。

临走前他把水放到桌上,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依然没头没尾:“其实我想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但还是把丘比特留下了。”

之后林医生联系过安德几次,要他定期来看心理医生,但安德始终拒绝。不久后他更换号码,林医生再拨过去已经变成空号。

时隔那么久再见到安德,他变得“干干净净”,年轻时的张扬消褪大半,只是困扰他的问题始终如一。

林医生将一杯温水递过去,安德伸出左手去接,林医生问:“有人知道这件事吗?”他指了指安德右手手腕上的疤。

“知道。”安德回忆当时情景——孟芷柔突然来他公寓,尖叫声在偌大的房子惊悚回荡。然后他被送到医院,手腕缠着纱布,没有血色地坐在诊室,被孟芷柔问怎么回事,而他却说:不小心弄到。

“你们后来有再聊起这件事吗?”林医生又问。

“没有。”

“那怎么今天突然愿意提起这件事?”

安德走神了几秒钟,摸着那道疤讲:“有人问我怎么回事,我不肯说,他就跟我生气,一路上都不讲话。坐在飞机上的时候在哭。”安德开始认真回忆,“哭得很安静,因为不敢让我听见,但又忍不住。他一直都是这样,难过的时候会躲起来一个人消化。那天晚上给我发了条信息,说:你别死。”

林医生问他:“你回复了什么?”

“我说好。”安德笑了笑,喝一口手里的水,“所以我今天过来找你。”

林医生回以一个柔和的笑容:“那这个人对你来说挺重要的。”

安德一时语塞,转而表情变得困惑,他说:“我没想过。”

“什么?”

“我没想过这件事。”安德说,“我只是不想他哭。”

他变换一种姿势,坐得比先前端正许多,表情也凝重了一些,继续讲:“从小到大有很多人在我面前哭过,有的我觉得烦,有的觉得可怜,他哭起来,我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医生问:“因为他哭起来比其他人更伤心吗?”

“不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肯说。”安德回忆起台北往事,“那时候在跨年,他才十八岁吧,哭得丢了一只鞋,跑来101找我。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他不肯说。后来元宵节,他一个人躲在纹身店里哭,额头还流了血,也还是什么都不肯讲。我一直以为他是被他继父打,到很后面才知道不是,不是被打这么简单。”安德的声音逐渐放轻。

“你想帮他吗?”

“知道他经历过的事情应该都会想要帮忙吧?”安德虚弱地笑了笑,“他完全符合‘可怜’的标准啊。”

林医生顿了几秒,问道:“那你是可怜他?”

“不是。”安德否认得很干脆。

林医生似乎还在等他自己将真实答案讲出口,然而安德没打算开口,潦草截断:“他有个朋友还曾经拜托过我帮帮他。”

“你帮了吗?”

安德思忖片刻,最终回答:“我走了。”

林医生露出了然的表情,给这段未能奏效的援助下了一个柔和结论:“不用把别人的命运归结到自己身上。”

“别人?”安德轻声重复一遍,似乎是笑了:“他是我弟弟。”

“弟弟?”

“弟弟。”安德笃定地讲,“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从小到大就叫我哥。小时候他喜欢跟在我身后,其实我有点烦,但我妈要我带着他,说他胆子小,容易被人欺负。”他像是无奈地笑了笑,“她说得也确实没错。”

“原来你们从小就认识。”

“对,我九岁,他八岁,认识了三年,发生了什么事其实我一件都记不得,但他倒是记得很清楚。我们在台湾再见的时候,他还给我一件一件讲。”

林医生扶了扶眼镜:“你们在台湾过得开心吗?”

“挺特别的吧。”

“有多特别?”

安德想起了什么,笑得格外愉快:“我们在那边举办了一场婚礼。”

他的表情尤其放松,一瞬间,林医生在他脸上看到了五年前的安德,痛苦、茫然,但却十分年轻的一张脸,露出的也是过分年轻的笑容。

“听上去好像不是常规的婚礼。”

“确实,”安德还是笑,“但也不是那种奇葩的婚礼。算了,讲起来有点奇怪,总之那一天还是挺美好的,从早到晚都是。”

“你用了美好这个词。”林医生笑笑,“你会希望那一天重来吗?”

“不用了吧。”安德说,“他说穿婚纱不好受,样子也很奇怪,感觉再来一次的话他真的会哭。”

“你很怕他哭啊。”

安德毫不犹豫地承认:“是啊,他哭是件很麻烦的事。”

林医生回到最开始的话题:“你说前不久他也哭了,因为你,他怕你死,所以你今天过来找我。这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想法变了,你现在想好好活下去?”

“你也不用把我当成一心寻死的那种人。”

“抱歉。”林医生尴尬地笑笑,“老实说你最开始跟我讲的时候我很惊讶。你五年前过来的时候状态不太好,之后我一直挺担心,后来有一次在酒店看到了你的订婚照片。”

安德抬头看过去,听他说:“在王府井那边,对吧?那天我跟我太太去参加朋友小孩的周岁宴,酒店太大,我绕来绕去找不到路,没想到那么巧会撞见你订婚。我当时想,你应该好多了,至少愿意进入新生活。”

林医生讲得格外真诚:“一直忘记祝贺你。你太太很漂亮,你们很相配。”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开了条小缝的窗里吹进一阵风,林医生起身合上窗,听到安德说:“同样的话,他也说过。”

林医生站在窗口看他——安德仍旧坐得端正,绑着纱布的右手指尖在玻璃杯的边缘来回滑弄。

“不过不是当着我面讲的,是通过别人转述。”

林医生重新坐了回去,问道:“你不喜欢听到这句话吗?”

安德回答:“我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总觉得他一定在哭。如果脸上没有眼泪,就是在心里哭,那比正常的流泪还要严重。”

“我们没有结婚。”安德舒一口气,“因为那天发生了意外,我接到一个恐吓电话,要是不去他就会死,所以我从婚礼上离开了。”

“为了不让他死?”林医生问。

“为了不让他死。”安德也这样说。

“那也情有可原,你太太一定能理解,毕竟弟弟的生命肯定排在一场婚礼前。”林医生的语气十分诚恳,“你应该向你太太好好解释,你这样做的原因、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安德盯着水杯一角出神,“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就想到一件事。”他抬头看着林医生,一字一句说道:“我想到有人曾经说过,他活不过二十七岁。”

安德这几年的记性总是不太好。

他记得应该是二零一零年的除夕,那座寺的名字已经全然忘记,门口的算命师傅也是模糊的一张脸,但是那句话却拥有叫人忘不掉的本事。

他说孔唯活不过二十七岁。

孔唯自己也这么说。给出的理由是曾经也有过另一个通晓命理的人对他讲过一样的话。

二十七岁死去未免悲剧性太重,安德过去给它下的定义是如此。而那天在信号丢失前,他想到的却是那人才刚过完二十七岁生日,他们分别前,他还说了生日快乐。

所以命运真能被提前预知吗?安德也在恍惚。那人还说想断得干干净净,卢海平也说他们今生今世再不相见。

太可笑了吧,他想。

随口一句话就成为了预言吗?

到此为止,竟然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成真的四个字。

“但这句话不只出现了这么一次,我见到他之后,他又做傻事,我看他离我越来越远,想到那句话。”

“你觉得害怕?”

“对。”

“他如果出事了,你会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安德似乎是对这个词感到困惑。

“哪里不对吗?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你当时最真实的感受,觉得麻烦?不知所措?”

安德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这四个字太轻了。”

“太轻了?”林医生有些诧异,“那你觉得要多重的词语可以描绘,痛苦?绝望?”

安德顿了顿,收敛起笑意:“那一瞬间我想到我妈。”他直直地看向林医生,“以前我跟她一起打游戏,她不太会玩,我就向她作保证,我说绝对不会让你出局。我总以为自己有能力不让他们出事,哪怕要交换一些什么东西。”

安德的少年时代在优渥的物质条件、外婆与母亲的爱以及混沌的家庭中度过。许镜竹惩罚他的次数并不算多,只是次次指向极端——用蜡烛烫出伤疤,让他和蛇共处一屋,不给水喝也不提供食物,但是他从来不说。

他不愿意打破他妈对于一个完整家庭的期待,所以尽力维持一个平和家庭的假象。把许如稚当作自己的妹妹,忍受许镜竹偶尔的“惩罚”,除去和许如文的打架不可避免,实际上他觉得那几年的生活称得上和谐。他让渡一些自尊心、一些自由,以此换取他妈想要的幸福,于是不可避免地认为凡事都在掌控之中。

“但现实不是游戏。”安德垂眼看着洁白的桌面,“很多事情我就是无能为力。”

林医生静了很久,给足安德平复的时间。他再开口前清了清嗓子,如同某种提示:“你一直在说他们。他们,是指你母亲,和你弟弟?”

安德似乎是才反应过来,没回答,但表情像是默认,于是林医生接着话讲下去:“你觉得无能为力,是曾经在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对吗?”

“你知道的,我妈在我十五岁的时候去世了。”安德的喉咙发紧,“如果前一天我没有跟她吵架,其实她的死亡是可以避免的。”

“对于你母亲的意外我感到很抱歉。”林医生说,“但是安德,我说过,不要把她的命运归结到自己身上。”

安静了一阵子,林医生尽量将语气放得比先前更柔和:“那你弟弟呢?”

安德盯着水杯长时间地走神,林医生也不催促,放任他思绪停顿或是乱游。而安德沉默许久,再开口却答非所问:“我一直觉得感情这东西不可信。”

他没来由地讲这么一句话,林医生也不打断,专心致志地听。

“这一秒的爱情是真的,下一秒的爱情就会变成假的,它的保质期没人说得准,但的的确确就是有一个日期。所以我想感情不会永远新鲜,突然有一天就会烂掉。有时候我想亲眼看它烂掉,也许是某种恶趣味;有时候我想到它会烂,就完全不想再继续。”安德顿了顿,“我觉得分开是必然的,不应该为了这种事情伤心。”

一大段关于爱情保质期的讲话,仿佛十七八岁的男生在行使叛逆的权利。林医生说:“这没关系,可能对你来说,感情就是很轻的东西。”

“很轻?”

“所以你可以轻松地把它放下,离开也不会让你觉得痛苦。”

安德没有说话。林医生就着他先前的话开个玩笑:“应该有不少人因为你伤心过吧?”

“但伤心不也就一段时间吗?会有人因为一段感情持续伤心吗?”安德讲到这里就停下,“算了,可能是我弄错了。”

“弄错了?”

“有人就是这么傻。”安德说。

“任何人都可以为了一段感情伤心,自古以来不是还有好多为了爱情放弃生命的例子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有的人的确就是抱着这样的观点。”

“这种故事应该被禁止。”安德似乎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教坏小孩子。”

“哈哈,我太太曾经问过我,假设我们俩只有一个人能活,我会选她还是选自己。”

“你选了她?”

“对啊!”林医生大笑。

“真心的?”

“回答的时候是真心的。我想的是我跟她一起掉到海里,都不会游泳,只有一个救生圈,那我就给她吧。”林医生罕见地露出腼腆的笑容,“但事情要真发生了,我也说不准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我觉得人都是把自己想得比实际更高尚一些,说不定我到时候觉得死亡太可怕了,就把救生圈牢牢抓在手里,反正也没人知道。”

林医生本意是想放松氛围,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安德的表情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无法回到平静的状态。他的喉咙干涩,喝完一整杯水也于事无补,像是认输一样地开了口:“真的有人为我这样做。”

安德的神情太过凝重,以至于林医生不好再往“爱情傻瓜”这一方向发散,他将身体朝前,十分敏锐地问道:“是你弟弟?”

“对。”

林医生又问:“你之前说他不听话又做傻事,指的就是这件事?”

安德没再讲话。

“你们当时遇到紧急情况,他想救你,所以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林医生推测道,“他对你的感情很重。”

是吗?安德没有问出口,但答案显而易见。

“但后来你们都活下来了,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安德与林医生对视良久,最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咨询快到尾声的时候,林医生递给他一颗糖,告诉他补充糖分会让心情变好,安德多要了一颗,放进外套口袋。

“心理咨询是个长期过程,你今天愿意过来,就是一个很大的改变,你试着把心里的困扰说出来,面对它,情况一定会慢慢好转。”

安德礼貌地向他道谢。林医生拍拍他的肩:“大家常说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但我不喜欢讲这种话,有的事要过去的确很难,我们不用强求,哪怕让它变小一点,一直留着也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怎样和它相处。”

安德扣上外套扣子,站在门口又向他说一遍感谢,一只脚迈到门外又折回来:“林医生,有件事情你可能弄错,我需要纠正一下。”

林医生的透明镜片折射出茫然的光,他听见安德说:“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像你说的,没有痛苦地离开,过段时间就忘记。”他释怀地笑了笑,“但其实,有的人在你心里那么重,没有办法轻轻放下。”

昨天那章想写作者有话说的,写到动态里去了(晕厥!本次还是周六周日周一周二12:00更ට⩊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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