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某个下雪的秋天夜里

“现在家里就只住了你一个人吗?”

安德家的房子比小时候更大,但也更冷清,一路上一道接一道灯光亮起,打在地板、白墙上,照得整间房子十分亮堂,却没有一点温度。

“还有阿姨和司机,住在楼下,不过现在已经睡了吧?”安德一本正经地讲,“所以我们最好声音小一点。”

孔唯果真听话地闭上嘴,安德没忍住笑起来。

他给孔唯解释,许镜竹名下的财产都被查处,这栋房子因为写了席文名字所以暂时没事。

孔唯听完再一次注意力跑偏:“她之前还给过我一笔钱,但是上次被我一起转给海平哥了。”

安德转过身来,孔唯因此不得不跟着一起停下脚步——安德仔细打量着他,眼神晦暗不明。孔唯问怎么了,他便靠得更近:“能不要再叫他哥了吗?我听着觉得很奇怪。”

孔唯眨巴两下眼睛,酒精似乎又在作祟,弄红了他的脸。他佯装镇定地说:“哪里奇怪了,比我大的男的,我都叫哥。”

“不过都得在前面加名字。”安德补充一句。

“什么?”

安德答非所问:“那你管我叫什么?”

还是问出来了。这场对话开始之初,孔唯的脑海里就蹦出了类似的对话,现在实际听到,他竟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窃喜,无论过去多久,他和安德之间的默契总还是存在一些的。

“跟他们一样。”孔唯说完低下了头。

“哦——”安德转了回去,还是那样说:“你开心就好。”

他开心?孔唯作思考状。他的开心似乎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情,严格来说要追溯到好几年前的台北——那时他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身边有几个朋友?他一直都是这样将nana她们分类至此。还有此刻走在面前的这人,带他进入一个新世界,拥抱他、亲吻他,最后还是放弃他。

也许用不上放弃这样郑重的词,孔唯仍旧灰心,他跟在安德身后默默地走,觉得自己微不足道得快要飘起来。

他就是这样轻飘飘地、头晕目眩地跟着安德走向地下一层。

下了最后一节楼梯,巨大的落地窗便展现眼前,没拉窗帘,孔唯在不够明亮的灯光下看见窗外的一抹深绿色。他朝前走,路过黑色沙发,路过正中间摆着的一张很低的长方形桌,桌上是湖蓝色的花瓶,瓶中插了一只白玉兰。接着站定在落地窗前,正对庭院里的一棵修剪成云片状的松树。

孔唯像是清醒许多,转过来对安德说:“这里好像《杀死比尔》里决斗的院子。”

安德递给他一杯温水,笑了笑说:“只是没有下雪。”

“那是有点可惜。”孔唯接过水杯,“在台北见不到雪。去年圣诞节的时候,微风里面放了棵很大的圣诞树,会飘雪。”讲到这里他傻笑了两声,“其实是泡沫,好多好多,粘在衣服上很难弄掉。”

“你去看了?”

“没有啊,我新闻上看到的。”

“怎么不去?”

“人太多了。”孔唯干脆回答,接着就不再讲话。

其实那天他去了,站在拥挤的人流之中,雪落在他头顶,周围人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说好梦幻哦,有人说好白痴,但大部分都是在讲圣诞快乐。而孔唯不论是抬头看雪还是低头抓雪,心里头都在冒酸水。什么啊,他想,原来是泡沫,是假的,他突然萌生出流泪的冲动,却仍要自言自语道:“生日快乐。”尽管那人根本听不见。

“你想看雪吗?”安德问。

“现在是十月份。”孔唯笑起来,“哪里来的雪啊?”

安德朝后走了几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遥控器,按键声音微弱,孔唯一直没有转头。他不想同那双眼睛对视,怕时间一久对方就看穿他的想法,追问一些他不能回答的问题。

空气凝结了一样,什么声音都不再有,孔唯还是通过落地窗看见安德,他的领带似乎又松了。

“你穿西装,好像电视里的精英,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这个样子。”孔唯的声音逐渐淡下去,“我以为你会去拍电影。”

半晌过后,安德回应他:“可惜没有。”

孔唯目视前方,回想起那部十几年前的电影,昆汀的又一次暴力美学。安德学校的老师在讲课的时候炫耀自己跟刘玉玲在洛杉矶见过面,孔唯当时凑到安德耳边问:“这有什么好讲的?”

安德忍不住在课上笑出来,孔唯红着脸问是我问了个蠢问题吗?安德仍旧笑,说不啊,是他讲了件蠢事。

孔唯有点高兴地转回去看投在屏幕上的课件,举刀的女武士,洒一地的鲜血,即将掉落的人头,以及肉眼可及的白茫茫的雪。

孔唯想到刚才自己讲的话,而他也没法再问希望北京的秋天下雪是蠢话吗?他只能盯着眼前的一片白色鹅卵石,想象那就是雪,把话讲给自己听:好希望下雪啊,好想和你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看雪落下来,台北是没有雪的。

“孔唯。”安德叫他名字。

孔唯抬起头,某种程序启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眼睛开始接收突兀的惊喜——落地窗消失了,眼前漫开一片又一片雪花,越来越密集,嵌在深不可测的黑色里,快把院子里的松树遮住。孔唯的眼睛很急,他觉得每片雪花的形状是一样的,又好像不一样,他像是在做题,但不知道要把答案提交给谁,只是认真地看雪花落下,记下它的样子,存档似的,渴求永久保留这段记忆。

“很漂亮。”孔唯喃喃道。

“你喜欢吗?”

孔唯坦白回答:“不知道。”看着落地窗走神。

他和安德一起看过雪吗?好像是有过几次,大部分发生在十几年前,那时他还在北京,两个小孩见到雪,一个兴奋,一个兴致缺缺,总之没产生任何值得铭记的回忆。在台北的时候也见过一次,从电视里。当时旅游频道介绍北海道,孔唯靠在安德怀里,装作不经意地问:“哥,你想去北海道吗?”

安德很困,答得漫不经心:“我去过啊。”

“好玩吗?”

安德闭着眼,头窝在孔唯脖颈处,答非所问:“挺浪漫的。”

孔唯听完这句话莫名其妙地笑。他想,浪漫,令人想入非非的一个词。他在听到之后也已经将浪漫掺入自己的大脑。后来他就开始攒钱,命名为北海道基金,每往里面增添一笔钱,关于北海道的畅想就更深入一些。

他打算和安德牵手走在雪地里、打算拍很多很多张照片,也打算去寻找那棵孤独的圣诞树。

他还要站在树下许愿,希望一切都不要改变。

到后来,忘记是哪一天钱终于存够,安德也早就离开台湾。

雪停顿了一瞬,接着又开始由稀疏变为密集地落下。孔唯猜测这道程序被安德设置了循环播放,想转过去讲一句现在的科技好发达哦,但他的手被突然握住。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和那双绿色眼睛对视。

“不要不喜欢。”安德碾着孔唯的唇,“喜欢吧,好不好?”

-

孔唯在十八岁以前缺少对于未来生活的想象,他甚至疲于花时间在这件事上。因为他从小到大摸索出来的真理,是只要你对人生不抱期待,那么就不会失望,一旦对它产生源源不断的希望,痛苦也是必然的。

可是十八岁的台北,那人偏偏出现,心不在焉地看向车窗外,对车上的人不感兴趣,对高架桥上的乏味风景也兴致缺缺,耳朵上夹着的两枚银环发着光,微微一动,那道光便折进孔唯的眼睛里。

从那之后孔唯就开始不知天高地厚地对未来产生畅想,停也停不下来。

现在安德耳朵上的耳环摘了,纹身也洗得干干净净,他们毫无遮蔽地面对面相拥,孔唯试图从他身上找到一点关于过去的痕迹,最终不过是在肩头流着眼泪留下一道不深的牙齿印。

孔唯问:“他们听到了吗?”

“你没必要忍着。”安德抹掉他脸上混在一起的汗和眼泪。

“这里很安静。”孔唯被他抱得更紧,眼睛直直地盯着庭院里的那棵松,“叫出来,就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就让他们知道吧。”

孔唯又咬了一记安德的肩头,对方没多大反应,抱着他的腰往里,小幅度地掂了一下,孔唯感觉到那东西更深,他忽地头皮发麻,怀疑无心的一个动作也是这人故意为之。

“湿成这样。”安德评价道。

孔唯脸涨得通红,古早记忆被唤醒。时间拨回到几年前,每次他被压在床上、沙发上,或是抵在浴室瓷砖上,安德的表情一向漫不经心,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汗,吻掉眼角的泪,动作极尽温柔,却偏偏要打趣一句:好湿啊。

但他确实没讲错,孔唯也时常怀疑自己的身体构造天生与其他人不同,被他这样讲,每次就羞红着脸要并起双腿,但很少成功。

安德又再度抵上来,掰得更开,甚至有时会把腿架到肩上,语气强硬:“我没说结束。”

现在安德还会这样捉弄他吗?孔唯的脸更红,愤愤地说:“你不能再玩我。”他靠在安德肩头,郑重其事地说:“真的。”

他借着微弱的壁灯光线,低头看见自己的那玩意横在两人之间,里面似乎再没东西。但安德的却仍旧蓬勃着,好像还能往更深的地方去,孔唯甚至搂着他的脖颈动了动身体,做试验似的,但被他拦下:“别动,到底了。”

是吗?孔唯抬眼看他,想说两句骂人的话,却在思考过后噤声。他搂得很紧,膝盖碰到打湿的地毯一角,脸烧得发烫,已经在思考待会儿要去把地毯洗干净。他这样想,话也脱口而出:“别,别让阿姨洗地毯,我来就行。”

安德捏捏他的脖颈,笑声轻盈:“没有阿姨。”

孔唯啊,没发出声音,两个人还是贴在一块,安德的声音从胸腔发出,如同有回响:“这个家里就我一个人。”

说罢,他把孔唯抱了起来。孔唯被晃两下仿佛失重,恐惧感涌上心头,死死抱住安德:“你干什么!”

“抱你去洗澡。”安德托着他走,语气理所应当。

孔唯在抗议,声音却算不上高:“我没穿衣服!”

“我也没穿啊。”安德把他向上掂,“别那么紧张,家里真的没有别人,我向你保证,这里只有我和你。”

雪还在下,但势头微弱,孔唯能看见落地窗里他和安德的身影,虽然模糊,只有个大概,但他也确实没勇气看下去了。

他干脆投降,头埋在安德颈窝不肯出来,却要装作镇定地问:“其他人呢?”

安德踏上楼梯,回答道:“我让他们都走了。”

“为什么?”

“我不需要。”安德说,“这房子我也没打算长住。”

话题到此为止,关于安德未来的计划,孔唯问不出口。

孔唯被抱着上二楼,站在花洒下被仔细地清理,东西顺着水流一块流出,安德动作温柔细致,孔唯却突然觉得难过。

他总是很厌恶自己的脆弱,哭什么呢?原因他应该知道,可不想说。只知道面前的人越是温柔,他就越是想哭,最终抱着安德,眼泪也跟着水流一起向下落,流经安德的后背。

孔唯在睡前被安德拉着手转了个圈,那人跟从前一样一本正经地检查,确认他身上没有受伤后才放心,拿出一套睡衣要他穿上,接着还是亲他,两个人不知不觉躺到床上,安德揉他的耳垂,说晚安,孔唯。

“晚安。”孔唯没能把哥哥两个字讲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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