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如果你爱我

邵京焱过惯了顺风顺水的人生,十八岁那年求爱成功,他自信满满向倪若水许誓:以后有他在,不会再让倪若水伤心掉眼泪。可如今旧情人含泪相望,彼此都感到悲哀。

两败俱伤的争执情景以前也曾发生过,相爱需要不断磨合,认识久了不可能永远罗曼蒂克,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性格、爱好、生活经历都不同,即便是心心相印的情侣,产生口角也很正常,偏偏邵京焱不和他吵。

倪若水高度敏感,自尊心强,之后难受时就闷不作声折磨自己,邵京焱一次两次都问不出原因,养成了主动揽错道歉的习惯,每回都靠着嬉皮笑脸、伏低做小蒙混过关。

本质问题依旧没解决,倪若水压力大,莫名其妙流泪的时刻越来越多,他逐渐控制不了自己的消极情绪,哪怕只是一点小事,也会惹得他发脾气,事后愧疚得抬不起头。

邵京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后面矛盾爆发时,他忍不住问倪若水:“你到底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有事我们一起承担。”

他最后得到的答案,是倪若水的沉默。

倪若水陷入黑洞般的情绪泥泞中无法自拔,况且即使是在清醒状态下,他也根本说不出口,他知道自己生病了——当他看见邵京焱和别人有说有笑而他心生怨恨的时候。

这样的念头,私密,可耻,不该存在。

邵京焱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当然有他的社交圈,他不会无时无刻都围着自己转,倪若水自我说服,心理医生也在开解他。

效果并不显著,但聊胜于无,倪若水不愿意疑神疑鬼,日益依赖心理疏导,他给足恋人自由的空间,不干涉,少过问,反而引起了邵京焱的猜忌,“你在房间和谁聊天,别躲!看着我的眼睛,倪若水,你怎么了?”

邵京焱被他有意识地疏远,不由急躁。

而在倪若水那里,他只是努力克制自己内心自私的阴暗面,并非故意远离邵京焱。

倪若水藏的那些心事,邵京焱不知道,他也打定主意,不让对方有知晓的那一天。

倪若水似乎从来没意识到,他忽然垂泪的模样、漠然回避的态度,远比争吵时的恶语相向更能刺痛邵京焱的心。

邵京焱已经对他百依百顺了,可倪若水仍然害怕失去,怕的同时,还极度不甘心。

邵京焱问他怎么了,倪若水好像也就只有「没事」两个字可回答,显得如此轻飘。

真心难得,想要砸伤它,又多么容易。

邵京焱几乎是瞬间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像个初次遭受挫折的孩子,眼里不解委屈。

他们拥有的幸福时光是真的,积攒的误会也同样不假,最终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邵京焱有他的骄傲,当时强压着心痛,轻声问倪若水:“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你怎样我都会低头,所以压根不用在意我的感受。”

邵京焱沮丧地想,如果倪若水真爱他,至少会为他妥协一次,可是他一次也不肯。

倪若水平静地说:“……那我们分手吧。”

邵京焱似乎没听懂,皱起眉,脸上的神情却像是要哭了,“倪若水,你又欺负我。”

倪若水闻言,泪水先他一步落了下来。

为什么他要伤害他最爱的男孩?倪若水那时候问自己,现在亦如此,他捂住泪脸,噜米已经丢了,迁怒邵京焱又有什么用呢?

伤害邵京焱,只会让他更加心如刀绞。

回溯这一切隔阂的起因,倪若水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个日子,是邵京焱顺利通过交换生申请的夏至,他天性爱热闹,马上在家里给自己办了一场欢送派对提前庆祝。

为了回国,邵京焱什么招数都用上了,他父亲任他说破天,总之就是不同意,眼见这块硬骨头啃不动,他就从母亲那儿下手,仗着受宠恨不得撒泼打滚,自然一举成功。

宴会那天倪若水也在场,邵京焱大摇大摆地领着他招待来宾,再次和他父亲见面。

子肖其父,邵锡承相貌英俊,经过岁月的沉淀,面容更显威严,穿考究西装,在香槟池中受一众人恭维敬酒,礼貌性笑一笑。

倪若水望而生畏,找了个理由脱身,跑去露台透口气,八卦杂志上盘点曼哈顿豪宅楼盘,这栋大厦的排名常在前三,名副其实的寸土寸金,CBD昼夜景致尽在他们眼底。

倪若水望着这座繁华气派的大都市,习惯性地发呆,他对觥筹交错的应酬场合毫无兴趣,如果不是邵京焱,他也不会在这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倪若水转身想走,刚好跟邵锡承正面相逢,中年男人的鬓边已添银丝,面上带着笑意,鹰视的眼神却不减锐利。

倪若水止步,以晚辈的姿态向其致意。

邵锡承点头,顺便和倪若水闲谈几句,无非是问他的学业情况、未来打算。

倪若水老实回答他准备毕业之后接着读博,邵锡承审视地瞧了他一眼,温声道:“在国内读书发展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话音一转,邵锡承又聊起他对邵京焱的规划,那意思很明白:他的人脉根基在纽约,他儿子厮杀的格斗场也应该在这,不是吗?

邵锡承气定神闲,邵京焱的执拗并不能让他改变自己的观点,为爱情要死要活是年轻人的特权,他尊重,但不代表他会支持。

小孩子迟早要长大。“他那性子随我,只有三分钟热度。”邵锡承谦虚,不像是对邵京焱做评断,而像是对他们这段感情下判决。

那种微妙的差别,倪若水立刻感知到了,神色黯淡几分,自嘲道:“叔叔,我以为……”

刚起了个头,便突兀停下来,有些话意会即可,说得太明白了,反而显得他不懂事。

那日初见家长,邵京焱比他还紧张,寸步不离倪若水,邵锡承对他十分和善,仿佛开明地接纳他进入这个家。

原来只是假象而已。

邵锡承存了一番敲打的心思,对倪若水却无敌意,他只是站在为人父的角度分析问题,理性道:“为你这句叔叔,我也表个态,我不反对你们的事,只不过也不看好。”

“你们并不是合适彼此的那个人。”邵锡承的评价落在倪若水的耳中,好似一句诅咒。

邵锡承一针见血,就此埋下一颗暗雷。

邵京焱是那种拥有太多的男孩子,意气风发,野心勃勃,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倪若水是被他珍藏的美丽洋娃娃,不见了也许是损失,可就某种程度而言,大概称得上减轻负累,再说邵京焱未必真的会可惜多久。

邵锡承善意提醒倪若水,“知子莫若父。”

“小孩子才认为爱情至上,但是人活着,总归要实际一点。叔叔想劝你别犯糊涂,要不然,最后吃亏受伤的那个人只会是你。”

事实证明,前男友的父亲所言非虚。

那夜的记忆对他们二人来说是黑暗的,猫没找到,反把伤过的心拿出来再伤一遍。

至于邵京焱发的那条寻猫启事的消息,在网上倒引起了不少人的关注,舆论反响热烈,原因无他,上面的感谢费每日成倍刷新,一副爷不差钱的架势,目前已高达十万人民币,竟然就为了找一只满脸呆萌相的大肥猫!

瞎凑热闹的网友们在评论区大放厥词:

「主人是我快开门呀[眼冒爱心]」

「册那,活得还不如富二代家的猫。」

「hh猫咪没见到,氮素窝阔以cosplay,少爷点我头像,私信收图[羞涩][热舞]」

「谁捡到我的十万块,还给我T^T」

「这么豪,小心被坐地起价哦[抠鼻子]」

「我操了,十万现金有多厚你知道吗,就为一只猫?煞笔只出生在富贵之家……」

「有钱淫就是如此任性,我恨!」

「呃呃哥们你说实话是在炫富吧[鄙视]」

留言足有上万条,其中有关噜米的真实行踪寥寥无几,仔细一核查都对不上号。

一整个周末,邵京焱颓废至极,抽烟喝酒醉生梦死,直到他接到一个联系人电话。

邵京焱猛地坐直身子,“在哪,我过来。”

司机一路超速将他送至目的地,透过车窗,邵京焱看到一名高大青年正站在门口等待,见他人来了,笑着说:“赶紧过来把猫抱走,吃那么胖,害得老子手都酸了。”

邵京焱反复确认猫咪的身份,直到噜米不耐烦地冲他打哈欠,才怔愣道:“是这只。”

噜米气性不小,还有个身体特征,屁股下边有块心形图案的杂色,邵京焱当年就是为此买的它,作为他和倪若水之间的定情信猫。

失而复得,简直如获至宝。邵京焱摸了摸噜米的圆脑袋,自言自语似的说:“你这只傻猫,知道我为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吗。”

这时,替他寻回噜米的青年发出嗤笑:“谁敢给你委屈受啊,说来我听听。”

邵京焱单手抱着噜米,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表示感谢:“抽一根。”

阎书昱接过去,没点,顺手夹在耳后,嘴角一边高一边低,笑容很坏:“啧,究竟遇上什么事了,把自己搞得这么阴沉沉的。”

邵京焱衔着烟找打火机,中途望了一眼怀里的猫,动作一顿,干脆罢休,只说:“诸事不顺。总之谢了,这回我欠你一个人情。”

“甭客气。”阎书昱一口正宗的京片子。

阎书昱是他在纽约交的朋友,两人年纪相仿,家世背景类似,私底下交情挺不错。

邵京焱大一那年忙着和倪若水异国恋,和阎书昱就玩得少了,对方放弃学业回国做继承人的消息他有所耳闻,后来简单聊过几句。

强龙不压地头蛇,阎家的生意在A市吃得特别开,餐饮、酒店、房地产、娱乐场所夜总会,都有涉猎。

邵京焱发朋友圈找人帮忙寻猫,阎书昱刷到就当个事儿去办了,本身也不难,无非是捡到噜米的男人自作聪明以为藏得保密,还想着等赏金涨一波再现身,他底下有的是人牵线,高价买入后,早点送还给邵京焱。

“诸事不顺又怎么说,”阎书昱好奇道,“听说你是为男朋友回国的,难道分了?”

邵京焱懒得再提,耸耸肩,不置可否。

阎书昱挑眉,语气轻快,揶揄邵京焱:“懂了,你这是还没走出失恋的阴影吧。”

阎书昱之前在国外和倪若水有过一面之缘,依稀记得对方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年龄比他们稍大几岁,是个西施一样的漂亮男孩,就是本人的气质太冷了些。

“这年头谁还没分过手,受点情伤不算什么,像你这样一直记挂着才叫奇怪。人家都不要你了,洒脱一点向前看。”阎书昱笑道。

或许是忠言逆耳,邵京焱直接竖中指。

阎书昱哥俩好地攀住邵京焱的肩,戏谑问道:“寂寞吗,我叫人陪你一块玩儿啊?”

邵京焱嫌烦:“无聊。”

“恋爱才是真无聊。把一个人看得比自己还要紧,太没意思了,也就你谈得起劲。”

“我猜——分手肯定是倪若水提的吧?”

邵京焱推开阎书昱,说:“你懂什么。”

阎书昱心想我怎么不懂了,在他看来,倪若水就像水仙,顾影自怜,开心的时候少,是位难伺候的主儿,不过嘴上讲得还算客气,但也是实话:“倪若水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镜花水月,就是那么一回事。我从前看你一门心思讨好他,不辛苦吗?我万万没料到你坠入爱河会是忠犬这一款,哈哈。”

邵京焱从不认为自己有多柔情,可是迷上倪若水,爱怜胜过一切。

倪若水宛如一颗露珠,需要他的呵护。

以前他最喜欢的姿势就是用下巴抵着倪若水的发,轻声和他讲话。倪若水耐心地回应,偶尔抬起头仰视他,用那双晶莹的眼,目光澄澈乌亮,他恐怕一辈子都记得。

那些叔伯曾隐晦地暗示邵京焱,说他跳脱的性子与倪若水并不相配,未来堪忧。

邵京焱神气活现,他是个被照顾爱惜太过的少年,是爱情国中的理想主义者,而且想法霸道,他总觉得倪若水就是为他而生的,要和他配对。倒忘了对方其实生在他前面。

父亲当时听他放下狂言,神色宠溺的,笑着说邵京焱:“不知天高地厚。”

“哎,要我说,既然你俩有缘无分,何必拖泥带水?样子也不好看。”阎书昱置身事外,分析得头头是道,口吻那般轻松。

邵京焱此刻抱着噜米,想了一想,解锁手机道:“等会,我先打个电话给他。”

感觉白费口舌的阎书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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