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有爱就有痛
邵京焱的电话打过去，只有一阵忙音，倪若水没接，他还不放弃，接着拨第二次，听筒里很快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这回应该是对面挂断了。
邵京焱脸上原本轻松的表情变淡了些，他早就被倪若水单删好友了，思考片刻后，拍了一张猫咪在他怀中憩息的照片，发彩信过去，附文：「噜米找到了，平安。」
最多四五秒的时间吧，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倪若水的回拨电话，一声又一声，同样的坚持，刚才的局面霎时反转了。
阎书昱在旁边看戏似的，打了个响指，出言调侃道：“前男友来电，怎么又不接了？”
邵京焱心不在焉，只瞥了阎书昱一眼，看样子并不着急，“那些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反正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
一个顺水人情能换到邵京焱这一句话，真是一桩顶划算的交易，“哥们讲义气。”阎书昱伸手，笑着和他碰拳，然后识趣地退场。
邵京焱坐上来时的那辆迈巴赫，终于点击接听键，像隔着什么，两个人都没出声。
那种诡异的沉默让邵京焱头皮发麻，他和倪若水曾经隔着两国时差每天煲电话粥，正值热恋期，分分钟都妙不可言，他一度幸福得晕头转向。这才多久，他们就生分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两相对比，更显得讽刺。
“噜米……还好吗？”倪若水先开口问道。
烟盒内仅剩一支烟了，邵京焱抽出来，叼在嘴里，声音听着有点含糊，“状态看着没问题，不过保险起见，我现在带它去检查。”
倪若水嗯了声，安静须臾，轻声道：“我——那天晚上，不该冲你发火的，对不起。”
“没关系，不怪你。”邵京焱也轻轻回答。
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维系表面的和平。
低沉有磁性的青年嗓音仿佛就在耳畔，倪若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面容倦懒，他刚看完心理医生，定下了新的治疗方案，此刻乐观地想，他或许可以痊愈吧，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对这个世界依旧有留恋。
“谢谢。”谢谢邵京焱，如此干脆的原谅。
倪若水闭上眼睛，温煦的阳光照得他浑身暖融融的，令他久违地感到放松，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嘴上却在找话题，语气温柔，问邵京焱：“你还愿意把噜米给我么？”
邵京焱降下车窗，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让他的心逐渐安定，“愿意。”他对倪若水说，“学校不方便养，你回去住吧。”
倪若水不语，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邱载教授和他的未婚妻目前已经同居，名下的教师公寓正闲置着，那天吃饭他试探性地问过对方是否打算出租，教授是个聪明人，当即表示倪若水住的话他可以给个友情价。
“我准备在学校租一套教师公寓。”倪若水诚实道，“既能养噜米，而且平时上课也近。”
A大的教师公寓租借给学生是普遍现象，邵京焱一点就通，隐约猜到了，但还是继续跟倪若水确认：“你打算租谁的，那个邱载？”
倪若水一愣，回答：“对，是邱教授的。”
话落音，对面好像没动静了。电光火石间，倪若水意识到邵京焱大概误会了什么。
邵京焱面无表情地弹掉烟灰，又过了一会儿，柔声询问倪若水：“真的不回去了？”
倪若水的心脏在此时无缘无故地漏了一拍，跳动的力度让他莫名体会到一种隐痛。
“那栋房子值不少钱，最好还是卖了折现。”倪若水答非所问，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平稳地往下说，“要办什么手续我都可以配合，差价我暂时没办法补给你，等以后——”
电话那边，邵京焱似乎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算了吧倪若水，哪儿还有以后啊。”
倪若水半晌无言，讪讪道：“说的也是。”况且邵京焱的那些信用卡号在他手机里都存有记录，未来终有一日，他会有能力偿还。
“……你想什么时候接噜米走？”
倪若水立刻打起精神，和邵京焱商量：“这周日行吗，具体几点你来定，到时我在六教B区出口那里等你？”
“那就早上十点。”邵京焱直截了当。
倪若水自然一口答应：“好的。”
邵京焱缓缓吐出烟圈，“OK.”他说完，叫了倪若水的名字，漫不经心道，“再见。”
倪若水顿了顿，随即应声。电话挂断，他发了一会儿呆，心里慢慢涌出一种欲哭的冲动，可是眼眶酸痛，却迟迟流不出泪了。
今天见到心理医生，对话不算少，但一出门就忘得差不多，他自十八岁起便是这里的常客，机械式地被分析开导，近乎麻木。
那夜他胡言乱语抨击邵京焱的话，不仅伤害了对方，也深深刺痛了他的心，倪若水明白他的病情仍然在加重，而他必须自救。
冰冷的医疗器械居然成了他的曙光，倪若水第一次接受外力治疗，身体疼痛难忍，精神却渐渐不再紧绷，可谓卓有成效。
“如果分开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感情破裂，那么我想，或许试着表达自己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面对爱你的人，有时候你可能只要勇敢那么一点点，就能看到另一番风景。”
倪若水是独自前来，等待恢复时，医生在旁陪同，职业性地说出这些宽慰他的话。
倪若水当时的神情很哀伤，他也曾努力过，不再隐藏真实的、偏执的自己，可他该如何形容被他那些神经质表现吓到过的邵京焱呢，他最恐惧的，就是来自爱人的怜悯。
那一切过犹不及、弄巧成拙的行为，反而让事态朝着失控的方向加速发展——
没有人会比倪若水更讨厌病态的自己，从小性格如此，和解二字说得简单，执行起来却太难，他一直在暗地里和自己较劲，越着急越想好转，结果焦虑的情况更加严重。
情绪不稳定，整个人愈发敏感善变，而他的男朋友大大咧咧，经常被倪若水呵斥了还当他是在撒娇，笑嘻嘻地往他跟前凑。
邵京焱是完全与他南辕北辙的那类人，阳光开朗，热情似火，这样的男孩子，像天上的太阳一样辉煌耀眼，爱上了就要不顾一切地付出他的爱，给倪若水制造各种惊喜。
邵京焱怎么样都好，就是不可能平淡。倪若水被他过分宠惯，感动甜蜜之余，便是隐形的压力，他没有对等的东西与之交换。
现实中的学费贷款生活费，房租水电费，恋爱期间的各项费用，以及他的心理咨询费……对倪若水来说，不是一个小数字。
倪若水手头紧，又不肯用邵京焱的钱，难免狼狈，他开始忙于兼职，导致没有空闲时间恋爱，邵京焱被忽略，如同怨夫上身。
这小少爷惯会耍无赖，搂住就不放手，还强行把他名下的卡都绑定在倪若水的账号上，说这是他的零花钱，让倪若水随便刷。
倪若水心力交瘁，感觉他和邵京焱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是你父母给你的钱。”
“我的就是你的。”邵京焱亲他的脸颊，强词夺理道，“再说了，我这么爱你，我爸妈一定也爱屋及乌，用这点儿钱又算得了什么。”
倪若水不忍心打击邵京焱的这份天真，软声道：“这样不好，你也不要再为我大手大脚地乱花钱了，我还不起，会觉得很为难。”
邵京焱箍着倪若水的腰肢，怜惜地吻他的泪痣，说：“你别想太多，我又不要你还。”
“那你听不听我的话？”倪若水软硬兼施，拽住邵京焱的领子，在极近的距离中注视他，鸦黑色的眼睫毛半垂着，神态妩媚。
邵京焱咽了咽口水，低头就要和他接吻，倪若水偏过脸不让，腮颊敷粉般明艳，眼睛没有看他，但连呼吸都在传情撩拨他。
“倪若水，你说什么我都乐意听。”
邵京焱嗅他的发丝痴缠，“别折磨我了。”
倪若水意动，抿了下唇，又微微张开，于是邵京焱尝到了他口齿间的清甜味。
邵京焱爽快应下的事，隔天就忘，照旧变着法子磨倪若水，找借口给他送这送那。
最过火的时候——邵京焱特意叫国外的朋友拍下收藏级别的珠宝给他当生日礼物，几乎刷爆了他母亲给他的副卡，那串长数字让倪若水心惊，然而当事人还是浑不在意。
之前送他高级定制的昂贵手表，倪若水坚决拒收，后来为了弥补遗憾，邵京焱连夜手工赶做了一本恋爱纪念册，也许粗糙，还不够美观，但上面全是少年人的一颗真心。
倪若水收到后非常喜欢，记不清曾在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反复翻看，那是他珍藏的东西中，最宝贵的存在。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邵京焱总是想给倪若水更多，代表心意的礼物和具有经济价值的礼物，缺一不可。
倪若水的生日很重要，要够用心、够珍贵才能配得上他，那套珠宝是碧海蓝，十分衬倪若水的肤色，邵京焱看到的第一眼，就认为那应该属于倪若水，他会为恋人拿下。
可是反倒惹得倪若水生气，眼圈红红的，一副将落泪的伤心模样，指责邵京焱：“你根本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我不要……”
邵京焱下意识抱住倪若水，不停道歉，顺着他：“好好好我们不要了，宝贝你别气。”
男孩的掌心在他后背摩挲抚弄，邵京焱被他过激的身体反应吓了一跳，下一秒就要退开查看倪若水的情况，“你怎么在发抖？”
倪若水亲昵地环住邵京焱宽阔的肩膀，小声执拗地说：“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够了。”
邵京焱隐隐不安，叫他若水，好宝贝，“哪里不舒服，你冷吗？”他更用力地回拥倪若水，分享体温，嘴唇轻碰他鬓角，关切道，“你抖得厉害，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倪若水仿佛折在了他的臂弯中，难得带着一点娇气呢喃：“你抱着我，抱着我就好。”
邵京焱怎么能不答应呢？他们紧密地拥抱在一块，以那种仿佛永远不分开的姿态。
让倪若水难过的事，邵京焱不愿再做，但他也不至于会被小小的经济困难所打倒，他决定自食其力，靠自己的本事打工赚钱，用第一桶金给倪若水重新准备生日礼物。
邵京焱社会阅历尚浅，一心盘算着现在干什么来钱快，然后机会就自己找上门了。
他天资优越，英俊挺拔，回头率超高，在校外给倪若水带杯奶茶的工夫，被Casting当街拦下，主动递名片邀约他做平面模特。
邵京焱没接，先问工资，选角经纪人笑容满面，给出一个数，自信这个价格足以引起一个大学生的兴趣，“要是你不放心，可以上网查，我们是一家经营多年的正规公司，按理说也不会这样冒然发出邀请，我是见你的外形条件实在出色，这才破一次例。”
邵京焱起初没兴趣，一听日入四位数，心想虽然也没几个钱，但是如果多做几天，他不就能攒到一笔钱了么？倒是可以一试。
接下里的一段日子，邵京焱早出晚归，倪若水恰好也忙得脚不沾地，待到发现不对劲时，已是一周之后，他迟疑地追问：“为什么你每天都往外跑……不是做坏事了吧？”
邵京焱那叫一个冤枉：“我在奋斗事业！”
恋人吹胡子瞪眼的较真儿样子挺可爱，倪若水笑了，半信半疑，揉邵京焱的脑袋，“好吧，那我们互相报备行程，一起加油。”
邵京焱的事业奋斗到第十天，出事了。
倪若水当时偏头痛发作，吃过药就趴在桌上休息，迷糊中手机铃响，他接到了当地警局的电话，通知他过去派出所领人。
“谁……？”倪若水恍惚中还以为是梦。
“叫邵京焱的，邵、京、焱，你认识吧？”
倪若水猛地站起身，什么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奔出门，一路上魂不附体，总算赶到地方，下车走路时腿一直在打哆嗦，他面无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风吹就会倒。
根据邵京焱的说法，他其实是受害者，被老板在更衣室性骚扰，当场就打了起来，一群公司职员闻声跑过来，要么袖手旁观，要么拉偏架，总之都是帮着自家老板。
邵京焱只针对那个老色狼，被其他人拉扯推搡，混乱中不可避免地挨了些拳脚。
因为更衣室没有监控，双方各执一词，当然无法采用，清官都断不了此案。
疑似加害者脸上挂彩，手腕险先骨折还在处理中，邵京焱叫的律师陪同在侧，看年轻雇主如何舌灿莲花，同警察叔叔喝茶：“那老板就是个色批，大流氓！说不好之前就有人遭殃，拜托警察同志你查一查他。我向来反对用暴力解决冲突，只不过他突然伸手摸我，我吓坏了，还手真是本能反应，这也算正当防卫吧？而且我都有心理阴影了……”
倪若水神色呆滞，怔在原地，哪怕邵京焱刚才的话里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也已经足够令他心碎，他知道邵京焱不可能说谎污蔑别人，一定是确有其事，让他受了委屈。
头部剧烈地疼痛，倪若水感到晕眩，胸口也闷闷的，让他一阵窒息。
邵京焱是大二学生，老板是社会人员，按道理说，前者处于弱势地位。奈何邵京焱人高马大，下手还重，专挑人脸上打，模特公司的老板惨兮兮地诉苦，口吻老实诚恳，在警察面前稍微洗清了那么一点嫌疑。
老板这时终于现身，三十上下的年纪，保养得很好，倘若忽略他脸上的青紫伤痕，长相属于上乘，斯文秀丽，瞧着倒是个体面人，然而一笑起来，眼角就炸开了桃花。
他竟然还笑，倪若水心内的那把无名火烧得更高更旺，意志尽数崩溃，飞冲要踹那人，中途却被早有预感的邵京焱拦腰抱下。
倪若水那双细长的腿在空中拼命地蹬，大眼睛里充满愤恨，他不会骂人，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混蛋！你算什么东西，混蛋！”
倪若水哭了，哭声听起来无望、悲戚。
于明澄惊魂不定，好在阅人无数见过世面，很快就稳住心态，用憎恨的表情瞪着这对同性鸳鸯，故意恶心他俩，没脸没皮地挑逗倪若水：“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看你长得还怪漂亮的，要不要也来我这儿做模特啊？”
那是极短暂的一个瞬间，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于明澄猛地被一脚踹翻在地。
或许邵京焱有许多手段事后整治于明澄，但在那个当下，面对言语侮辱自己爱人的老混蛋，十九岁的邵京焱拳头比理智出得更快，他踩着男人挥下重拳，揍得于明澄吐血，对方受惊咬破了舌头，画面惨不忍睹。
警察拉都拉不住，发飙厉喝：“疯了啊！敢在警察局打架？！现在就把他拷起来！”
倪若水慌乱地上前求情，可是不管用。
邵京焱当场被扣留，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所幸律师就在旁边，一下子从原告变被告，焦头烂额道：“冷静！大家都冷静一下！”
于明澄捂住受伤流血的鼻子，大着舌头嚷嚷，死也要让邵京焱背上案底去坐牢。
倪若水六神无主，面颊的泪痕尚未干，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邵京焱父亲的电话，哽咽道：“叔叔，是我，邵京焱他……”
倪若水眼中噙着泪，把原委讲清楚了。
邵锡承那边是可怕的沉默，过了半晌，才忍着怒意道：“这事我听说了，竟是没想到他还敢在警察局打人。我就知道那浑小子迟早要闯祸，别管他，这次让他长个教训。”
倪若水失声道：“不要！”
“不要让他长教训……”倪若水痛苦道，带着哭腔哀求，“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求你帮帮他，求你了叔叔，别让他一个人在里面。”
邵锡承叹气：“这事根本怪不到你身上。别自责，我的儿子，我知道他的臭德行。好孩子，就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去想办法。”
邵锡承的手段一贯强硬，不出半小时，原本还叫嚣着要让邵京焱牢底坐穿的于明澄挤着笑出来和解，一口一个对不住，恨不得点头哈腰，说：“我有眼不识泰山，一切责任在我，您千万别和我计较，高抬贵手。”
于明澄是家道中落的老少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生活倒也还过得去，被巴结不上的大佬打电话施压，就明白自己得罪人了，因此即使鼻青脸肿，也一直在赔礼道歉。
邵京焱不耐烦地甩开他，“滚。”
倪若水无法用言语概括看到这一幕的感受，灰暗地想，如果没有他，邵京焱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这种龌龊无耻的人有交集。
本来这章叫 为什么分手但是这部分的内容今晚写不完了所以放到下一章去了 周三更
邵京焱脸上原本轻松的表情变淡了些，他早就被倪若水单删好友了，思考片刻后，拍了一张猫咪在他怀中憩息的照片，发彩信过去，附文：「噜米找到了，平安。」
最多四五秒的时间吧，手机振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倪若水的回拨电话，一声又一声，同样的坚持，刚才的局面霎时反转了。
阎书昱在旁边看戏似的，打了个响指，出言调侃道：“前男友来电，怎么又不接了？”
邵京焱心不在焉，只瞥了阎书昱一眼，看样子并不着急，“那些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反正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
一个顺水人情能换到邵京焱这一句话，真是一桩顶划算的交易，“哥们讲义气。”阎书昱伸手，笑着和他碰拳，然后识趣地退场。
邵京焱坐上来时的那辆迈巴赫，终于点击接听键，像隔着什么，两个人都没出声。
那种诡异的沉默让邵京焱头皮发麻，他和倪若水曾经隔着两国时差每天煲电话粥，正值热恋期，分分钟都妙不可言，他一度幸福得晕头转向。这才多久，他们就生分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两相对比，更显得讽刺。
“噜米……还好吗？”倪若水先开口问道。
烟盒内仅剩一支烟了，邵京焱抽出来，叼在嘴里，声音听着有点含糊，“状态看着没问题，不过保险起见，我现在带它去检查。”
倪若水嗯了声，安静须臾，轻声道：“我——那天晚上，不该冲你发火的，对不起。”
“没关系，不怪你。”邵京焱也轻轻回答。
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维系表面的和平。
低沉有磁性的青年嗓音仿佛就在耳畔，倪若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面容倦懒，他刚看完心理医生，定下了新的治疗方案，此刻乐观地想，他或许可以痊愈吧，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对这个世界依旧有留恋。
“谢谢。”谢谢邵京焱，如此干脆的原谅。
倪若水闭上眼睛，温煦的阳光照得他浑身暖融融的，令他久违地感到放松，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嘴上却在找话题，语气温柔，问邵京焱：“你还愿意把噜米给我么？”
邵京焱降下车窗，点燃香烟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让他的心逐渐安定，“愿意。”他对倪若水说，“学校不方便养，你回去住吧。”
倪若水不语，这个问题其实很好解决，邱载教授和他的未婚妻目前已经同居，名下的教师公寓正闲置着，那天吃饭他试探性地问过对方是否打算出租，教授是个聪明人，当即表示倪若水住的话他可以给个友情价。
“我准备在学校租一套教师公寓。”倪若水诚实道，“既能养噜米，而且平时上课也近。”
A大的教师公寓租借给学生是普遍现象，邵京焱一点就通，隐约猜到了，但还是继续跟倪若水确认：“你打算租谁的，那个邱载？”
倪若水一愣，回答：“对，是邱教授的。”
话落音，对面好像没动静了。电光火石间，倪若水意识到邵京焱大概误会了什么。
邵京焱面无表情地弹掉烟灰，又过了一会儿，柔声询问倪若水：“真的不回去了？”
倪若水的心脏在此时无缘无故地漏了一拍，跳动的力度让他莫名体会到一种隐痛。
“那栋房子值不少钱，最好还是卖了折现。”倪若水答非所问，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平稳地往下说，“要办什么手续我都可以配合，差价我暂时没办法补给你，等以后——”
电话那边，邵京焱似乎笑了一声，打断他的话：“算了吧倪若水，哪儿还有以后啊。”
倪若水半晌无言，讪讪道：“说的也是。”况且邵京焱的那些信用卡号在他手机里都存有记录，未来终有一日，他会有能力偿还。
“……你想什么时候接噜米走？”
倪若水立刻打起精神，和邵京焱商量：“这周日行吗，具体几点你来定，到时我在六教B区出口那里等你？”
“那就早上十点。”邵京焱直截了当。
倪若水自然一口答应：“好的。”
邵京焱缓缓吐出烟圈，“OK.”他说完，叫了倪若水的名字，漫不经心道，“再见。”
倪若水顿了顿，随即应声。电话挂断，他发了一会儿呆，心里慢慢涌出一种欲哭的冲动，可是眼眶酸痛，却迟迟流不出泪了。
今天见到心理医生，对话不算少，但一出门就忘得差不多，他自十八岁起便是这里的常客，机械式地被分析开导，近乎麻木。
那夜他胡言乱语抨击邵京焱的话，不仅伤害了对方，也深深刺痛了他的心，倪若水明白他的病情仍然在加重，而他必须自救。
冰冷的医疗器械居然成了他的曙光，倪若水第一次接受外力治疗，身体疼痛难忍，精神却渐渐不再紧绷，可谓卓有成效。
“如果分开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感情破裂，那么我想，或许试着表达自己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面对爱你的人，有时候你可能只要勇敢那么一点点，就能看到另一番风景。”
倪若水是独自前来，等待恢复时，医生在旁陪同，职业性地说出这些宽慰他的话。
倪若水当时的神情很哀伤，他也曾努力过，不再隐藏真实的、偏执的自己，可他该如何形容被他那些神经质表现吓到过的邵京焱呢，他最恐惧的，就是来自爱人的怜悯。
那一切过犹不及、弄巧成拙的行为，反而让事态朝着失控的方向加速发展——
没有人会比倪若水更讨厌病态的自己，从小性格如此，和解二字说得简单，执行起来却太难，他一直在暗地里和自己较劲，越着急越想好转，结果焦虑的情况更加严重。
情绪不稳定，整个人愈发敏感善变，而他的男朋友大大咧咧，经常被倪若水呵斥了还当他是在撒娇，笑嘻嘻地往他跟前凑。
邵京焱是完全与他南辕北辙的那类人，阳光开朗，热情似火，这样的男孩子，像天上的太阳一样辉煌耀眼，爱上了就要不顾一切地付出他的爱，给倪若水制造各种惊喜。
邵京焱怎么样都好，就是不可能平淡。倪若水被他过分宠惯，感动甜蜜之余，便是隐形的压力，他没有对等的东西与之交换。
现实中的学费贷款生活费，房租水电费，恋爱期间的各项费用，以及他的心理咨询费……对倪若水来说，不是一个小数字。
倪若水手头紧，又不肯用邵京焱的钱，难免狼狈，他开始忙于兼职，导致没有空闲时间恋爱，邵京焱被忽略，如同怨夫上身。
这小少爷惯会耍无赖，搂住就不放手，还强行把他名下的卡都绑定在倪若水的账号上，说这是他的零花钱，让倪若水随便刷。
倪若水心力交瘁，感觉他和邵京焱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这是你父母给你的钱。”
“我的就是你的。”邵京焱亲他的脸颊，强词夺理道，“再说了，我这么爱你，我爸妈一定也爱屋及乌，用这点儿钱又算得了什么。”
倪若水不忍心打击邵京焱的这份天真，软声道：“这样不好，你也不要再为我大手大脚地乱花钱了，我还不起，会觉得很为难。”
邵京焱箍着倪若水的腰肢，怜惜地吻他的泪痣，说：“你别想太多，我又不要你还。”
“那你听不听我的话？”倪若水软硬兼施，拽住邵京焱的领子，在极近的距离中注视他，鸦黑色的眼睫毛半垂着，神态妩媚。
邵京焱咽了咽口水，低头就要和他接吻，倪若水偏过脸不让，腮颊敷粉般明艳，眼睛没有看他，但连呼吸都在传情撩拨他。
“倪若水，你说什么我都乐意听。”
邵京焱嗅他的发丝痴缠，“别折磨我了。”
倪若水意动，抿了下唇，又微微张开，于是邵京焱尝到了他口齿间的清甜味。
邵京焱爽快应下的事，隔天就忘，照旧变着法子磨倪若水，找借口给他送这送那。
最过火的时候——邵京焱特意叫国外的朋友拍下收藏级别的珠宝给他当生日礼物，几乎刷爆了他母亲给他的副卡，那串长数字让倪若水心惊，然而当事人还是浑不在意。
之前送他高级定制的昂贵手表，倪若水坚决拒收，后来为了弥补遗憾，邵京焱连夜手工赶做了一本恋爱纪念册，也许粗糙，还不够美观，但上面全是少年人的一颗真心。
倪若水收到后非常喜欢，记不清曾在多少个失眠的夜晚反复翻看，那是他珍藏的东西中，最宝贵的存在。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邵京焱总是想给倪若水更多，代表心意的礼物和具有经济价值的礼物，缺一不可。
倪若水的生日很重要，要够用心、够珍贵才能配得上他，那套珠宝是碧海蓝，十分衬倪若水的肤色，邵京焱看到的第一眼，就认为那应该属于倪若水，他会为恋人拿下。
可是反倒惹得倪若水生气，眼圈红红的，一副将落泪的伤心模样，指责邵京焱：“你根本没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我不要……”
邵京焱下意识抱住倪若水，不停道歉，顺着他：“好好好我们不要了，宝贝你别气。”
男孩的掌心在他后背摩挲抚弄，邵京焱被他过激的身体反应吓了一跳，下一秒就要退开查看倪若水的情况，“你怎么在发抖？”
倪若水亲昵地环住邵京焱宽阔的肩膀，小声执拗地说：“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够了。”
邵京焱隐隐不安，叫他若水，好宝贝，“哪里不舒服，你冷吗？”他更用力地回拥倪若水，分享体温，嘴唇轻碰他鬓角，关切道，“你抖得厉害，我们去看医生好不好？”
倪若水仿佛折在了他的臂弯中，难得带着一点娇气呢喃：“你抱着我，抱着我就好。”
邵京焱怎么能不答应呢？他们紧密地拥抱在一块，以那种仿佛永远不分开的姿态。
让倪若水难过的事，邵京焱不愿再做，但他也不至于会被小小的经济困难所打倒，他决定自食其力，靠自己的本事打工赚钱，用第一桶金给倪若水重新准备生日礼物。
邵京焱社会阅历尚浅，一心盘算着现在干什么来钱快，然后机会就自己找上门了。
他天资优越，英俊挺拔，回头率超高，在校外给倪若水带杯奶茶的工夫，被Casting当街拦下，主动递名片邀约他做平面模特。
邵京焱没接，先问工资，选角经纪人笑容满面，给出一个数，自信这个价格足以引起一个大学生的兴趣，“要是你不放心，可以上网查，我们是一家经营多年的正规公司，按理说也不会这样冒然发出邀请，我是见你的外形条件实在出色，这才破一次例。”
邵京焱起初没兴趣，一听日入四位数，心想虽然也没几个钱，但是如果多做几天，他不就能攒到一笔钱了么？倒是可以一试。
接下里的一段日子，邵京焱早出晚归，倪若水恰好也忙得脚不沾地，待到发现不对劲时，已是一周之后，他迟疑地追问：“为什么你每天都往外跑……不是做坏事了吧？”
邵京焱那叫一个冤枉：“我在奋斗事业！”
恋人吹胡子瞪眼的较真儿样子挺可爱，倪若水笑了，半信半疑，揉邵京焱的脑袋，“好吧，那我们互相报备行程，一起加油。”
邵京焱的事业奋斗到第十天，出事了。
倪若水当时偏头痛发作，吃过药就趴在桌上休息，迷糊中手机铃响，他接到了当地警局的电话，通知他过去派出所领人。
“谁……？”倪若水恍惚中还以为是梦。
“叫邵京焱的，邵、京、焱，你认识吧？”
倪若水猛地站起身，什么都顾不上了，跌跌撞撞奔出门，一路上魂不附体，总算赶到地方，下车走路时腿一直在打哆嗦，他面无血色，身形单薄得仿佛风吹就会倒。
根据邵京焱的说法，他其实是受害者，被老板在更衣室性骚扰，当场就打了起来，一群公司职员闻声跑过来，要么袖手旁观，要么拉偏架，总之都是帮着自家老板。
邵京焱只针对那个老色狼，被其他人拉扯推搡，混乱中不可避免地挨了些拳脚。
因为更衣室没有监控，双方各执一词，当然无法采用，清官都断不了此案。
疑似加害者脸上挂彩，手腕险先骨折还在处理中，邵京焱叫的律师陪同在侧，看年轻雇主如何舌灿莲花，同警察叔叔喝茶：“那老板就是个色批，大流氓！说不好之前就有人遭殃，拜托警察同志你查一查他。我向来反对用暴力解决冲突，只不过他突然伸手摸我，我吓坏了，还手真是本能反应，这也算正当防卫吧？而且我都有心理阴影了……”
倪若水神色呆滞，怔在原地，哪怕邵京焱刚才的话里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也已经足够令他心碎，他知道邵京焱不可能说谎污蔑别人，一定是确有其事，让他受了委屈。
头部剧烈地疼痛，倪若水感到晕眩，胸口也闷闷的，让他一阵窒息。
邵京焱是大二学生，老板是社会人员，按道理说，前者处于弱势地位。奈何邵京焱人高马大，下手还重，专挑人脸上打，模特公司的老板惨兮兮地诉苦，口吻老实诚恳，在警察面前稍微洗清了那么一点嫌疑。
老板这时终于现身，三十上下的年纪，保养得很好，倘若忽略他脸上的青紫伤痕，长相属于上乘，斯文秀丽，瞧着倒是个体面人，然而一笑起来，眼角就炸开了桃花。
他竟然还笑，倪若水心内的那把无名火烧得更高更旺，意志尽数崩溃，飞冲要踹那人，中途却被早有预感的邵京焱拦腰抱下。
倪若水那双细长的腿在空中拼命地蹬，大眼睛里充满愤恨，他不会骂人，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混蛋！你算什么东西，混蛋！”
倪若水哭了，哭声听起来无望、悲戚。
于明澄惊魂不定，好在阅人无数见过世面，很快就稳住心态，用憎恨的表情瞪着这对同性鸳鸯，故意恶心他俩，没脸没皮地挑逗倪若水：“我大人不记小人过，看你长得还怪漂亮的，要不要也来我这儿做模特啊？”
那是极短暂的一个瞬间，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于明澄猛地被一脚踹翻在地。
或许邵京焱有许多手段事后整治于明澄，但在那个当下，面对言语侮辱自己爱人的老混蛋，十九岁的邵京焱拳头比理智出得更快，他踩着男人挥下重拳，揍得于明澄吐血，对方受惊咬破了舌头，画面惨不忍睹。
警察拉都拉不住，发飙厉喝：“疯了啊！敢在警察局打架？！现在就把他拷起来！”
倪若水慌乱地上前求情，可是不管用。
邵京焱当场被扣留，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所幸律师就在旁边，一下子从原告变被告，焦头烂额道：“冷静！大家都冷静一下！”
于明澄捂住受伤流血的鼻子，大着舌头嚷嚷，死也要让邵京焱背上案底去坐牢。
倪若水六神无主，面颊的泪痕尚未干，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邵京焱父亲的电话，哽咽道：“叔叔，是我，邵京焱他……”
倪若水眼中噙着泪，把原委讲清楚了。
邵锡承那边是可怕的沉默，过了半晌，才忍着怒意道：“这事我听说了，竟是没想到他还敢在警察局打人。我就知道那浑小子迟早要闯祸，别管他，这次让他长个教训。”
倪若水失声道：“不要！”
“不要让他长教训……”倪若水痛苦道，带着哭腔哀求，“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求你帮帮他，求你了叔叔，别让他一个人在里面。”
邵锡承叹气：“这事根本怪不到你身上。别自责，我的儿子，我知道他的臭德行。好孩子，就当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去想办法。”
邵锡承的手段一贯强硬，不出半小时，原本还叫嚣着要让邵京焱牢底坐穿的于明澄挤着笑出来和解，一口一个对不住，恨不得点头哈腰，说：“我有眼不识泰山，一切责任在我，您千万别和我计较，高抬贵手。”
于明澄是家道中落的老少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生活倒也还过得去，被巴结不上的大佬打电话施压，就明白自己得罪人了，因此即使鼻青脸肿，也一直在赔礼道歉。
邵京焱不耐烦地甩开他，“滚。”
倪若水无法用言语概括看到这一幕的感受，灰暗地想，如果没有他，邵京焱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和这种龌龊无耻的人有交集。
本来这章叫 为什么分手但是这部分的内容今晚写不完了所以放到下一章去了 周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