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年少的模样

或许是他们交往后没多久就异国恋了,倪若水偶尔会有一种不真实感,当他从邵京焱的口中听到陌生名字时,从他更新的社交动态中见到新面孔时……这些都会让他突然间一晃神,啊,邵京焱又认识别的朋友了。

有他,没他,邵京焱的人生一样精彩,其实这也很正常,只不过和他自己的生活进行对比,倪若水这时才会觉得有一点寂寞。

邵京焱一直计划着大二回国做交换生,信誓旦旦的样子,倪若水却难免忧虑不安。

邵京焱的父母未必愿意让他回来学习,倪若水曾试探过口风,邵京焱总是跟他打马虎眼,再三保证他答应的事情一定能做到。

倪若水的处境变得有些尴尬,一方面他愿意相信自己的恋人,寄希望于这件事最后能顺利成真,另一方面也在做两手准备,如果邵京焱明年来不了,他大可以在研二申请去国外做交换生,这样他们也能够在一起。

倪若水开始利用闲暇时间兼职存钱,他咨询过中介,校际项目基本都免收学费,到时他只需要承担生活、住宿、交通等费用,实在困难还可以申请校内资助通道,导师听说他有这个意向后,承诺会给他写一封推荐信,他专业知识学得扎实,各科的绩点分数都很漂亮,完全可以申请新泽西的学校,整体消费比纽约低些,但是又离曼哈顿不远。

每次上完家教课,在坐地铁回学校的路上,倪若水都会刷Instagram,照片定格的瞬间,邵京焱在手机里面,看起来那么光鲜。

倪若水抬起头,从车窗玻璃里望见了灰扑扑的他自己,在那个当下感到一阵迷茫。

他们就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倪若水已经做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心理准备。

「梨花诗」只是一根引发争吵的导火索,倪若水第二次在女孩上传的照片中发现邵京焱的身影时,心里忽然空荡荡的,他无法理解邵京焱一再出现在对方镜头里的动机。

于是倪若水问,如果你想和当年错过的女孩再续前缘,是否应该先和我提分手呢?

邵京焱接到倪若水的视频电话,脸上的笑容还未冷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啊?”

“你想分手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邵京焱怔愣道:“我什么时候想分手了?”

倪若水展示那张放大的合照,“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邵京焱,你口口声声说你以后绝对不会和她再有交往,结果你骗我。”

“我没骗你!”邵京焱急声解释,“她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啊,是瑞恩喜欢她,想追她,所以邀请她来参加party,我要是知道她在,我根本就不会去。”

邵京焱越说越委屈:“你为什么都不问问我就对我说这种话?我从没想过和你分手。”

倪若水听完这番剖白,心中更难过了,他很清楚自己这一回其实是借题发挥。

该怎么向比自己年纪小的恋人形容他内心的无助呢,倪若水想说他的运气一向不太好,从小到大,最期待的往往最容易落空,他曾在脑海里一遍遍预想着邵京焱因为各种状况无法回国的局面,他告诉自己没有期望就不会失望,可事实是他真的不愿再失望。

倪若水想要邵京焱回到他的身边。

“而且我都已经计划好明年回国了,你不是都知道么?”邵京焱怕他不信,还在申辩。

倪若水流露出伤心的神色,低声道:“可是做交换生没有那么简单的,你有认真学习吗?我每次看你ins上的照片,你都在玩啊!”

“你不相信我?”邵京焱简直像个被冤枉的小孩,克制着自己别冲倪若水嚷,“我当然有认真,学习很easy呀,教授都夸我聪明,我门门也考到了A+,而且大家平常都是这样的,难道你只见我爱玩,就看不到我的优点吗,我在你的心里就那么不可靠吗?”

倪若水闻言,默默地流着泪。

“你……”邵京焱顿了顿,语气软和下来,认命地哄倪若水,“宝贝,你别哭了。”

“你一哭我就难受,我跟你说过的,明年,明年我肯定回国来陪你。”

倪若水哽咽,激动道:“不要说是陪我!也许有一天你会后悔,分手后你会怪我的。”

邵京焱皱起眉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总是动不动就提分手这两个字,好吗?”

倪若水鼻子一酸,泪珠又滚了下来,他忍住哭泣,喉咙发紧,深呼吸两下才有力气说话:“我不知道,我们都冷静一下吧。”

语毕,倪若水抢先挂断电话。

翌日,理智回归,倪若水不得不承认,昨晚的电话是他过于意气用事,反而伤害了他珍视的那个人,他想打电话道歉、挽回,邵京焱却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当他决定订机票直飞纽约时,邵京焱出现在他的面前,淋着雨,等了他很久很久。

倪若水在那一刹那,几乎又要落泪。

尽释前嫌,就此翻篇。

邵京焱送给他小猫咪,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全A成绩单,帅气地甩了甩,向倪若水出示,求夸奖道:“怎么样,你男朋友厉害吧?”

倪若水腼腆地满足他:“超厉害的。”

邵京焱非常得意,和倪若水打包票说他不会再贪玩,又浮夸道:“以我这智商,我都害怕我再努力会冲击出一个诺贝尔数学奖。”

倪若水失笑,柔情似水地注视着许久未见的邵京焱,纠正他:“诺贝尔没有数学奖。”

邵京焱毫不惭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倪若水不放:“哦。你终于笑了,真好看。”

第二天,邵京焱返回纽约,倪若水的生活轨迹亦无变化,但是二人感情更胜从前。

后来又过了一段时间,倪若水久违地点进社交软件,在主页刷到邵京焱的外国朋友瑞恩发的近况照片,有人在评论区问他Erick呢?——那是邵京焱的英文名。

瑞恩回复:「上帝知道,Erick现在满脑子都是学习,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悲伤]」

倪若水心酸,那种滋味远比上次和邵京焱吵架还令他伤感,他隐隐觉得,是自己剥夺了邵京焱快乐的权利。

那年他们隔着大洋彼岸,那种想爱他的冲动,热烈的感觉,过去了就不会再回来。

如今邵京焱决定离开,同样不再回来。

倪若水可以想象到对方的未来,那将是一条康庄大道,邵京焱英俊、开朗、优秀,以后谁和他在一起,都会幸福的。

倪若水天生脆弱感性,原本就泛红的眼圈此刻闪现着细细的泪光,神情不自知地显露出一份悲哀,他们的结局竟然是这样。

倪若水不愿在他面前失态,奈何力气敌不过,因此回避视线道:“痛。你先放开我。”

邵京焱目光黑幽幽的,轻轻看了倪若水一眼,接着松开了手。

倪若水忍了一会儿,尽量平静地问他:“什么时候能把噜米还给我。”

邵京焱偏偏不想让他如愿,“要看情况,你不回去住,宿舍里能养猫?”

倪若水迟疑道:“我室友在校外……”

“你想都别想,不准让别人养我的猫。”

“……知道了,我会想别的办法。”倪若水不希望和他再有过多交集,“你尽快给我吧。”

邵京焱没表情:“我事事都要听你的?”

沉默片刻,邵京焱又说:“等到这周末。”

“好,谢谢。”

邵京焱冷淡地笑了笑,“是我该谢谢你,给我上了这一课。宝贝,我受益匪浅。”

泪水夺眶而出,倪若水低眉顺眼:“……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邵京焱轻蔑道:“不送。”

倪若水走出第一步时,两条腿是麻的,平坦开阔的地面,恍惚间却怎么也踩不到。

“倪若水,你最好不要后悔。”

脚步一滞,倪若水连擦泪的力气也没有了,昏昏沉沉地想,这下算是一刀两断了。

倪若水笑容苦涩,欲走,眼前却一黑。

在失去意识之前,似乎有谁抱住了他,大声地叫他:“倪若水——”

“倪若水,是我!开门,我来找你玩啦!”

倪若水一口泡面刚进嘴,还没来得及嗦呢,就被那阵震天响的敲门声弄得一激灵。

倪若水赶紧跑过去开门,无奈道:“小少爷,你再这样不请自来我真的会告你扰民。”

“你还好意思说,你根本不请我来你家做客,门铃还是坏的,每次敲完门我都手痛。”

倪若水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请你?”

邵京焱立刻瞪大眼:“恶语伤人六月寒,倪若水我劝你慎言,不准对我这么恶毒!”

倪若水对这傻白甜少爷也讲不出太重的话:“总之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影响不好。”

那日在街头偶遇,邵京焱便觉得与倪若水磁场很合,重遇当年美少年是缘分使然,他一心想交朋友,花了很多时间靠近对方。

邵京焱倒没旁的心思,他性格如此,一向待人热情,况且家境富裕,财力雄厚,隔三差五就挥霍零花钱买各种礼物,用来讨好倪若水,只可惜人家压根没领过他的情。

邵京焱约他不出来,就制造巧合见面,刷一波存在感,倪若水看他整天乐呵呵的,有时候兴致来了,也会故意逗一逗他。

邵京焱顺杆就爬,直接赖上倪若水了。

“为什么?你好高冷啊。”邵京焱叹气。

倪若水今天心情不错,陪着他往下聊:“不像你这个小太阳,一颗心能暖全世界。”

“啧,同胞给你送关心,你就这么拒之门外?”邵京焱大大咧咧地抱怨道。

倪若水礼貌微笑:“我敬谢不敏。”

邵京焱本欲回怼,愣了一会儿,挠挠头,说:“你等我查查这个成语是什么意思。”

“……”倪若水憋笑,“是多谢你的意思。”

邵京焱深信不疑,瞬间自信起来,耸了耸肩道:“不客气,对朋友好是应该的。”

“你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倪若水不解。

“可能是因为我身边没有像你这样的人。”

我是哪样的人?倪若水心想,却也没再追问,反而以年长者的口吻教育邵京焱:“我们素不相识,你这么来我家也不怕有危险?”

“别提了,我走到哪儿都有保镖跟着。”

邵京焱又道:“再说你一点也不危险,看着面相挺好的,我一见你就觉得特别贴心。”

如凝脂白玉,气质斯文的东方美人。

邵京焱就少一个像他这种的朋友类型。

“咳,我是同性恋,而你还是个未成年,这样进我家,你还不觉得危险吗?”倪若水故意压低声音吓唬他,“劝你还是不进为妙。”

倪若水坦白性向,邵京焱却满不在乎。

“哎呀,早说啊,我又不会歧视你,我也有朋友是Les!”

倪若水语噎:“……少爷,我这叫Gay。”

“无所谓咯,反正我交的是你这个朋友。”

倪若水最终还是妥协:“进来喝杯水吧。”

“Yes,sir!”

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日益拉近,邵京焱对他无话不谈,好奇地问过倪若水,初会那天为什么要躲在他衣服里面偷哭。

倪若水与他的交友圈无重合,把邵京焱当树洞,说过自己的心事,曾暗恋的对象。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叔控。不过老男人都一肚子坏水,我劝你还是要擦亮眼睛。”

“要么我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包帅的。”

“算了。”倪若水对此早已看淡。

学校里并不缺中意他的人,倪若水参加舞会,有女孩主动让他帮忙拉后背的拉链,然后问他要联系方式,也有同类男生积极对他抛媚眼,时时献殷勤。

倪若水起初尝试过了解同龄男生,只是反而让他对谈恋爱这件事愈发失望,接触的男生心术不正,第一周就动手动脚想亲他,不到半个月就要求和他开房上|床。

快餐式恋爱当道,根本没有人懂他。

有的男生被拒绝就灰溜溜地走了,有的气急败坏地贬低他,满嘴Fuck骂他Cheep。

倪若水大概是爱情中的理想主义者,要求过高,普通人达不到他心目中的标准。

邵京焱一听有人敢骂倪若水,愤怒道:“那人叫什么,你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全都过去了,你不要惹事生非。”

“哼,那些男的肯定都不是处了,根本就配不上你。”邵京焱狠咬一口苹果进行总结。

倪若水歪头想了想,笑道:“你说得对。”

邵京焱此时望着他,突然发了一会呆,昨天上中文课的时候,老师在讲诗词歌赋,他眼前无缘无故就浮现出了这张脸,倪若水总是会让他联想到古典、文雅那类词。

“要我说谈什么恋爱,一块玩多自在。”

“那是因为你现在还没遇见喜欢的人。”倪若水说,“真遇上了,你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邵京焱若有所思,是吗?

相识第一百天时,倪若水满二十一岁。

邵京焱提着蛋糕上门陪倪若水过生日,插上蜡烛,唱生日快乐歌,陪着他许愿。

倪若水一睁眼,就看见对面那双活泼明亮的眼,邵京焱总是这样子,朝气四射。

邵京焱瞧着他切蛋糕,忽然指自己说,“我们这交情,也称得上一句,君子之交,淡如——,”勾起奶油点在倪若水鼻尖,“水。”

倪若水任由他闹,好脾气地笑。

他的合租室友是名韩国男生,恰好对方这时候回到家,倪若水便起身给他送了一块蛋糕,互相寒暄几句。

韩国男生十分欣喜,接过蛋糕后,又客客气气地对倪若水道了许多祝福。

邵京焱就听见对方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韩国话,暗想,这室友tmd不会也是Gay吧?

“说那么久!”倪若水终于回来了,邵京焱也不肯落于人后,用上他目前记住的所有韩语词汇道,“生日快乐思密达,撒浪嘿呦。”

倪若水刚才喝了些果酒,脸颊红红的,抬起水似的眸子瞅邵京焱,“别胡说八道了。”

“我会的韩语也就这两句,你凑合听吧。”

倪若水坐在他旁边,撑着脸想了一下,软声道:“那我教你一个——친구。”

친구,亲故,是「朋友」的意思。

邵京焱眨了下眼,有些愣愣地看着他。

倪若水问:“学会了吗?”

瞥见邵京焱一脸没听懂的呆样,倪若水又放慢语调,耐心地教学一遍。

“친구……”倪若水喃喃道,红嘴唇沾着酒色,透出润泽的水光。

邵京焱眯了一下眼,顽皮地往前探身,懒洋洋地向倪若水求教:“……亲什么?”

倪若水仰躺在床上,眼睫半开半合,风情初显,冲着邵京焱嫣然一笑,“笨蛋。”

那是一张酡红、甜蜜的笑脸。

倪若水闭上眼睛欲睡,邵京焱凝视着他,中途伸出修长的食指,碰了碰他的上眼睑,说:“倪若水,原来你这里有一颗泪痣。”

藏在双眼皮的中间,垂眼时就会被瞧见,一定是和他亲近的人才能发现这颗痣,正如此时此刻的邵京焱。

现在回忆起来,仿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邵京焱又看见那颗他和倪若水亲热时,曾经吻过无数次的小小泪痣。

倪若水躺在病床上,面部轮廓与那年逐渐重合,只是如今虚弱、苍白,不复当年。

越写越精神但是必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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