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我把那些纸拿起来一看,就发现那上面描绘的都是同一个人。那是一个男人,一个年轻的男人,各种各样的姿势都有,有直立着的;有侧身站在门缝里的;有紧贴着窗户的;甚至还有坐在桌子上和床头柜上的……唯一相同的是,纸上的男人不管处于一种怎样的姿势和角度,都始终维持着紧盯着绘画之人的状态。”

“在那一沓白纸上还压着一个语文大小的本子,上面则写满了一些潦草的字,那是一个日记本。”

崔岁安露出了稍有些懊恼的神情:“那些内容我本来都用手机偷偷照下来了,但后来被我爷爷发现了,他连着我的那部手机都给我丢了……不过好在上面的内容我早就倒背如流了。”

岳千檀就问她:“上面都写了什么?”

崔岁安没有用嘴说,而是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又拿来一支笔写了起来。

岳千檀凑过去看,就见她在上面写道——

【2008年5月13日】

我是在这几天才突然注意到那个男人的,但是他真正出现的时间,应该比这更早,只是我总是在埋头做自己的事,并不怎么关心周围的人和事,才没能在最初的就察觉到异常。

如果不是巧慧突然跟我说她怀孕了,让我陪她去医院检查,我可能还不会突然观察到这件事。

真奇怪,那个男人到底在干什么?他为什么总是藏在人群里偷偷看我?

或者也不能说是偷偷,因为他看得非常光明正大,甚至可以说是在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像是随时会朝我冲过来似的。

更奇怪的是,当我想朝他走过去,质问他为什么要看我时,他却又开始倒退。我一向他走,他就往后退,始终和我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

我有想过要不要大声质问他,但他每次出现时,周围的人都不少,而且他距离我足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我甚至不太能看清他的脸,要我隔着那么远对他喊话实在有些尴尬。

不过为什么隔了那么远我还会觉得他在盯着我呢?真是太奇怪了……

【2008年6月3日】

今天又陪巧慧去医院检查了,我感觉巧慧的肚子好像变大了,也不知道生下来会是姑娘还是小子,不过不管怎样我都要当爸爸了,这真是一件让人有点忐忑又有点开心的事。

今天我又看到那个男人了,他依旧在盯着我看,而且比之前距离更近了,从‘一个篮球场’变成了“半个篮球场”的距离,他盯着我看的目光也更加大胆了,我也隐约看清了他的脸,有点眼熟,我总觉得我在哪儿见过他。

比较奇怪的是,我忍不住跟巧慧说了这件事,她却说她什么都没看到,她根本没看到有个男人在盯着我。

真奇怪,怎么会有这种人……

【2008年6月10日】

今天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看到里面在卖毛线和针,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来了兴趣,买回去之后巧慧还笑话我,说这东西她都不会,如果我学会了赶紧给她织件毛衣。

巧慧手笨这点我是一直知道的,她连衣服破口了都只能送去干洗店让人家帮忙缝,我本来还觉得我自己的手也挺笨的,没想到摆弄着摆弄着还真给我弄出名堂了。

一晚上的时间,我给未来的闺女织了三条毛线裙。(虽然不知道是不是闺女,但就当是闺女了。)

【2008年6月29日】

最近又突然喜欢上了素描,一看到巧慧就忍不住拿着笔和本把她画下来,巧慧都夸我把她画得传神。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人到青年竟然开启了新天赋,要知道我以前可是从来没有学过这些的。

或许我现在开始在这方面进修一下,也能成为第二个齐白石呢?

【2008年7月14日】

那个男人实在是太猖狂了!他竟然为了偷窥我直接把头贴在了我家的大门上!为什么其他人都说看不见呢?!怎么会看不见!他就差登堂入室了!

他们肯定是在包庇他!他们跟他都是一伙的!因为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他就是那个人!他肯定已经知道了我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是因为他!他这是专门来警告我的!

可这种能力凭什么只能被他掌握?我就不能研究了吗?凭什么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只能被他捏在手里?凭什么?!我是不会屈服的!

【2008年7月16日】

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今天起床后,刚想去推开卧室的门,就发现门缝里卡了颗脑袋!

他竟然真的登堂入室了!他为了警告我竟然走进了我家的大门,专门把脑袋伸进了我卧室的门缝里,用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他们肯定都是一伙的!一定是我爸把家里的钥匙给了他!他就是专门来吓唬我的!他就是想看我抓狂的样子!看到我抓狂地对他大吼大叫,他一定觉得特别爽!

我不明白爸为什么胳膊肘往外拐,明明我才是他的儿子,他为什么要帮着这个外人一起来折磨我?

【2008年7月17】

太荒缪了,我竟然被我爸送进精神病院了?

他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把我这个儿子送到了精神病院?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昨天我终于忍不住拿这件事去质问爸了,但他的第一反应竟然就是要把我送来精神病院?

他凭什么这么做?

巧慧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哭?为什么连巧慧也不帮我?

更荒谬的是,发生这一切的时候,那个男人就在旁边一直盯着我看,可爸和巧慧竟然都对他视若无睹。

我想去伸手打他,可他的动作实在太灵活了,我一旦迈脚向他靠近,他也会开始移动,就和我最初发现他时一样,他始终都和我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只是现在的距离比最开始的时候短太多了。

【2008年7月18日】

爸今天来医院看我了,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把那个男人带来了。

那个奇怪的男人,他今天倒是不表现出奇怪的一面了,他也不始终盯着我看了,还很温和地询问了我最近遇到的事,就好像前段时间天天监视我的人真的不是他似的!

他也太会装了,而且这种拙劣的演技到底谁会信?爸竟然还帮着他一起骗医生!

我用能想出的最恶毒的语言骂了他一顿,爸竟然为了他扇了我一耳光!我这段时间算是对爸彻底心灰意冷了,他可能压根儿就没把我当过儿子!

那个男人临走时塞给我一个手工绣制的荷包。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个老爷们儿送另一个老爷们儿一个荷包?他是哪儿有问题吗?我有老婆了,是快当爹的人了,他是专门来恶心我的吗?

他走后我就把荷包丢到了楼下,谁爱要谁要去!反正我不要!恶心死我了!把我折磨到进精神病院了,还给我送荷包?

【2008年7月19日】

感觉好像不太对劲儿。

不出意外,他又开始盯着我看了,而且这次更近了,他就紧贴着病房的窗户,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跟医生说了,可医生竟然也跟爸和巧慧一样,说什么都没看见,因为我表现得太激动了,他还给我开了更多的镇定性药物。

难道其他人真的都看不见?

【2008年7月21日】

这样下去不行,每天服用大量的镇定性药物,我大部分时间都处在一种情绪麻木的状态,甚至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还在盯着我,他的脑袋已经挤进了窗户缝,其他人真的都看不见他,我到底该怎么办?

【2008年7月23日】

我今天拿到了笔和纸,下意识就把那个紧盯着我的男人用素描画出来了,因为画得太传神,医生都夸了我几句。

我突然就意识到,好像就是从那个男人盯着我看开始,我突然就变得非常的心灵手巧了。

我决定用我的笔把那个男人的样子画下来。我不确定他到底想对我做什么,但我必须把这个过程记录下来,我有种预感,我总觉得我搞不好会死在他手里。他想杀我没关系,但我害怕他伤害巧慧。

【2008年7月26日】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我持续的观察之下,我终于发现了他的弱点,他怕光!

光线特别亮的时候,他整个人就会变得特别淡,淡得就好像一道影子,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哈哈哈哈!他居然怕光!阴沟里的东西果然是见不得人的!

只不过天一黑下来后,他就又格外清晰了。

【2008年8月1日】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瓢泼大雨,淅淅沥沥的,连空气里都好像蓄上了水汽。

那个男人已经彻底顺着窗户爬进来了,我现在才彻底反应过来,我始终没办法靠近他,是因为他和我之间的距离是随着时间在逐渐缩短的,在真正缩短到一定程度前,我和他都绝不可能接触到彼此。

老实说我其实并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人,因为我尝试过回瞪他,却根本没看见他眨眼,他的那双眼睛就像玻璃球做的,死气沉沉地盯着我,他也不说话,一副完全没办法沟通的样子。

不过雨天又让我发现了他的第二个缺点,他好像特别怕水,湿度大的雨天,同样让他变得比之前更微弱了,可他的存在似乎也让屋子里的湿度变低了。

【2008年8月3日】

太好了!太好了!我激动得拿笔的手都在颤抖!我竟然终于摆脱他了!长达三个月的折磨终于可以结束了!

今天天晴了,他又变得清晰起来,我就尝试着接了一盆水往他身上泼,没想到他竟然就那么消失了!太好了!我现在就要去找医生!我要出院!我要去看巧慧!

【2008年8月4日】

最大的绝望就是在看到希望之后又重新跌落谷底!

他竟然只消失了一天!一天之后他又出现了!而且疑似比之前更清晰了,也距离我更近了!他已经趴到了我的床边,他一直盯着我!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他一直在我头顶盯着我!他现在也在看我!他在看着我写下这些记录他的文字!我要疯了!我要疯了!我要疯了!!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2008年8月5日】

下午巧慧要来看我,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我根本睡不着,那双眼睛在我头顶盯着我,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我决定把这个日记本和我这些天画的素描都给巧慧,我不知道我接下来的结局是什么,但万一未来有一天巧慧也遇到了这种情况,这或许对她会有帮助。

我的孩子还有好几个月才能出生,我还不知道它是不是闺女呢,至少让我活到它出生那天吧……

写到这里时,崔岁安的笔顿了一下,她用一种听不太出情绪的声音道:“八月六日,是我爸的忌日。”

岳千檀微微愣怔:“也就是说,在他把日记本给你妈妈后,他就自杀了?”

崔岁安点头,然后她的笔又动了起来。

【2009年2月17日】

原来晟海说的都是真的,那个男人果然也盯上了我。

我不能表现得跟晟海一样抓狂,否则爸一定也会把我送去精神病院的,而且爸也不能相信,他和那个男人走得那么近,他说不定也有什么问题。

好在爸常年在外地跑,平时也不怎么和我们联系,我提议让爸找个阿姨照顾岁安,他也同意了。

我也不能表现得太正常,我得和岁安划清界限,不能把她也牵扯进来。

既然那个东西怕水,我就搬去湿度较高的海边住好了。

-

写到这里,崔岁安就彻底停笔了,她转头看向岳千檀:“我爸叫崔晟海,我妈叫余巧慧,我生日是在二月出头,日记里的最后一篇正好就是我妈在我出生不久后写下的,但是我妈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所以她搬去滨海别墅之后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明明爸爸已经去世了,她却还表现得好像爸爸就在身旁一样……这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那……”或许是因为日记的内容太过骇然,岳千檀的声音里都不自觉带上了一丝颤,“你又为什么会在最后调查起了李灵厌?”

“我说大姐,”崔岁安轻“哧”一声,“你也不是什么蠢蛋啊,你真的什么都猜不出来吗?”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我看到我爸画下来的那些画后,我的第一反应也和他一样,就觉得画上的人非常眼熟,肯定是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的。”

“我想啊想,终于灵光一现,想起来了。”

“我曾偷偷溜进过我爷爷的书房,我爷爷在我看来其实挺文盲的,我有时候觉得我就是遗传了他才学习不好……他的书房里也很空,书都没有几本,他就不是爱看书的人,书架上的装饰花瓶都比书多,书桌上更是只有一台电脑。”

“但是,在他桌子的中间,用透明玻璃压了一张照片,照片的内容是我爷爷和一个年轻男人的合影……那个年轻男人,就是我爸素描画里总是盯着他看的那个人!可你猜怎么着?”

崔岁安的神色稍显异样:“……当我把照片取出来,翻到背面看时,就看到上面写了一行字——”

“‘拍摄于1988’。”

“1988年,我爷爷也才刚刚三十出头而已,1988距离2008可是整整二十年啊!但是二十年过去了,照片里的年轻男人和我爸爸素描画里的看起来竟然没有任何区别!他没有变老,他的脸上连一条多余的皱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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