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岳千檀猛地将石刀掏出,却觉得它不再是一块石头,而变成了一团跳动着的火焰。

那是被她的心点燃的火,是她的愤怒、不甘和痛苦。

她听到远处传来了女人的哭声,一声又一声,杂乱连绵,来自每一代的岳家女。

岳千檀也哭了,一些属于她的、不属于她的情绪同时涌上来,她的背后似乎站了许多人,与她一同望向这座古旧祠堂。

终于,她扬手猛地将手中之物丢向前方的供桌,大火瞬间燃起,火舌转眼间吞噬天地。

岳千檀与身后的无数道目光一同仰头,看着雪山融化、祠堂倒塌。

她又哭又笑,一种无法言语的疼痛在四肢百骸间蔓延。

终于,一切燃尽,她猛地下坠,再回过神时,竟又回到了海面上。

小船停在漩涡中央,她伏在骨骼上方,手腕穿过胸骨,仿佛要去握住那片胸腔之中的心脏。

橘色的火光从她指缝间冒出,将她与白骨一同包裹。

她从前常会想,为什么那些吃下观阴肉的人,都会在最终自燃而亡,她想了很久,以为那是独属于龙骨的某种特质,但此时此刻,她突然明白,龙骨身上的这场火,竟是她点的。

她的泪水又落了下来,无法逃脱的宿命如早已拟定好的轨道,或许就连她的挣扎和不甘,也是这个既定的结局早已料到的。

她缓缓地、慢慢地、更深地伏下去,轻轻地枕在那根根分明的肋骨之上,闭上眼睛。

天地万物最终归于寂静,她愿与他共入归墟。

消毒水的味道;杂乱的脚步声;不知谁在“哇呀呀”地唱歌……吵死了!

岳千檀用力掀开被, 翻身坐起。

“哟,不睡了?”齐枝枝穿着病号服,坐在隔壁的床位上剥橘子。

“来一瓣不?”

“不要。”岳千檀臭着一张脸摇头。

“让你别晚上玩手机, 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精神病院的白天那可不就是疯子开大会吗?怎么可能不吵?”

齐枝枝说着就将橘子一股脑塞进了嘴里,嚼得汁水横流。

她含糊问道:“你妈妈今天过来吗?”

岳千檀“嗯”了一声:“她说今天给我带饺子, 我让她给你也捎一份。”

“太好了!”齐枝枝欢呼雀跃,“容姨包的饺子比我妈包的好吃多了!完全符合我这个东北胃!”

“你这么说你妈知道吗?”

“嘘!”齐枝枝赶紧竖起一根手指, “你可别告状。”

临近中午, 病房门被敲响了, 岳清容拎着个巨大的保温袋走了进来。

岳千檀看见她后, 小心翼翼地叫了声“妈”,稍显局促;齐枝枝反而比她更自然, 容姨前容姨后地喊着, 喊得岳清容一脸慈祥。

她将两盒饺子从保温袋里掏出来,摆到岳千檀和齐枝枝面前, 又掏出两盒切好的水果,端出两罐装在保温杯里的饺子汤,似是怕她们吃着腻, 她最后又掏出了一碟凉拌猪耳朵。

“这是你小姨拌的。”岳清容倒也没在乎岳千檀僵硬的态度, 直把凉菜往她面前推。

岳千檀拿起筷子闷声往嘴里塞。

吃到一半, 趁着岳清容和护士交流岳千檀病情的功夫, 齐枝枝小声问岳千檀:“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总跟你妈一副不太熟的样子?

岳千檀心说,那不就是不怎么熟吗?

小时候她妈工作忙,一年到头往东北跑, 她们也没见过几面。

她看不到她的时候,就忍不住作妖,想吸引她的注意,想得到她的关心;可她看到她后,又会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情绪,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妈妈相处。

这次生病,岳清容倒是大变样了,工作也不管了,成天就忙前忙后地围着她转,岳千檀反而觉得很不习惯。

“檀儿,”齐枝枝突然又问她,“你现在还会梦见那个人吗?”

岳千檀不解:“谁?”

“还能是谁?就是你那个梦中情人呀!那个小美人鱼,李灵厌!”

这个名字让岳千檀的脸上出现了微有些呆滞的表情。

事情大概要从两年前说起。

那年她在读高三,刚过完年底的十八岁生日,转了年的寒假,就跑去找在北京出差的妈妈过春节。

谁知岳清容将她接上车后,俩人就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岳清容倒是毫发无损,岳千檀却把脑袋给撞了,撞得还很严重,直接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抢救了大半个月,才总算把命给捡回来了,可脱离危险后,她又一直昏睡不醒。

岳清容和岳清锦到处求医,兜兜转转忙活了一年多,就在俩人即将放弃,要接受岳千檀年纪轻轻就变成植物人的时候,岳千檀突然醒了。

只不过醒来的岳千檀也疯了,看到岳清容和岳清锦后就哇哇大哭,说她梦见她们死了,还成天念叨着什么龙骨、长生会、诅咒之类的奇怪词语。

岳清容和岳清锦都被她吓坏了,不过好歹人是醒了,疯了就疯了吧,她们最后就将她转到了现在的这家精神病院。

倒不是说这家医院多厉害,纯粹是环境好,住着舒服,岳清容和岳清锦的意思是,精神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别让孩子遭罪才是最重要的。

岳千檀刚来医院的时候,医生都被她严重的病情吓了一跳,她处在一种完全无法正常沟通的状态,世界在她眼里好像是另一幅样子,跟她是从平行世界穿越过来的异世之人似的。

你说她胡言乱语吧,她还说得头头是道;你说她讲得有道理吧,她嘴里的那些故事却又都天马行空、违反常识……

齐枝枝就是在这时认识的岳千檀,好巧不巧,俩人成了临床的病友,而岳千檀见到她的第一反应,竟和看到岳清容和岳清锦时一样,当场就哇哇大哭了起来,一边哭还一边说着一些什么“我把你害死了”,“你变成鱼了”,“我对不起你”之类的话。

齐枝枝被她吓了个半死,她心说大妹子,我认识你吗?我活得好好的,你怎么还给我哭起丧了?她本来就精神状态不好,经不起刺激,被岳千檀一吓唬,竟跟她一块哇哇大哭了起来。

当晚岳清容和齐枝枝的妈妈祁阿姨都来了,俩人一见面,就叙起了旧,这俩人竟然认识!还很熟!

据岳清容形容,他们岳家的公司长期受到齐枝枝爸爸的资助,而岳千檀的生物爹和齐枝枝的爸爸是亲兄弟,他们原本都是东北人,只不过后来因为理念不合,岳清容和齐枝枝一家子一块离开东北,来到了淮江定居。

所以岳千檀和齐枝枝其实算得上是堂姐妹。

后来岳千檀冷静下来了,不会经常情绪崩溃地大哭了,但齐枝枝却觉得她更疯了,因为她每天晚上都会给她讲一些光怪陆离的故事。

什么祖先通过xy染色体夺舍后代呀;什么鲲鱼化鹏鸟定南北啊;什么女神庙极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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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说她有个男朋友,叫李灵厌,对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人类。

说实话齐枝枝没怎么听懂,只大概明白了一点儿,岳千檀梦里的男朋友是条长得很帅的小美人鱼。

齐枝枝觉得很扯,最扯的是,她竟然偶尔会觉得这些故事听起来很真,而岳千檀在讲述这些时流露出的痛苦和悲伤也绝不是作假。

对此,齐枝枝由衷地发出感慨:“檀儿,你真是个精神病啊!”

医生发现岳千檀天天晚上给齐枝枝讲鬼故事后就把她单独隔离了。

什么美人鱼?什么龙骨?什么长生会?就是脑子不清醒!在精神病院关一阵子就好了!

然后岳千檀就好了,她再被放出来时,整个人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她不会再给人讲那些故事,就算有人主动询问,她也会敷衍地说她不太记得了。

岳清容几乎每天都来给岳千檀送饭,她的工作好像一下子变得不重要了,生活的中心完全放在了女儿身上。

岳千檀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了一些茫然与挣扎。

“我其实……”她对齐枝枝道,“我其实从来没梦见过李灵厌。”

齐枝枝“啊”了一声,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那你还喜欢他吗?”

岳千檀不想谈论这个话题,就道:“不说这些了,反正都是假的,我也不想去想了。”

岳清容在这时推门进来,她拿着病例,喜气洋洋地坐到岳千檀旁边:“郑医生说你病情彻底稳定了,我们可以按照原定的计划,明天出院。”

岳千檀是半年前住进来的,也就是今年六月份的时候,那时她病得不轻,岳清容却和岳清锦早早地计划好了,说是无论如何,十二月份也要让她出院,因为她们要带她去东北,给她过二十岁的生日。

十八岁生日时,岳清容在东北出差,没能陪在她身边;十九岁生日时,岳千檀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来;今年终于到了她的二十岁生日,岳清容和岳清锦要好好给她过。

好在岳千檀现在状态很不错,她的主治医生说她的病情已经彻底稳定了,只要定期来医院检查就行了。

第二天,岳清容不是一个人来接岳千檀出院的,岳千檀也不是一个人出院的。

祁阿姨也来了,因为齐枝枝吵着闹着一定要和岳千檀一块去东北玩儿。

齐枝枝自打小时候来淮江后,就再没回过东北,对东北的记忆也停留在父母的描述和网上的旅游视频里,她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的情况比岳千檀还好,一直留在医院,本就是因为一个人待在家里太无聊了,想给自己找点儿事儿做,祁阿姨又是个惯孩子的,最后她就和岳千檀一起走出了医院。

但是……

“这人是谁?”岳千檀指着跟在她身后提行李的人,面露不满之色。

傅子意“啧”了一声:“小师妹,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你大师兄啊!你小时候我还揍过你呢!”

岳千檀吹胡子瞪眼:“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妈!”

“你不知道我是孤儿,容姨一直在资助我读书吗?容姨好久没去公司了,我现在正在给她帮忙。”

岳千檀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很不想看到我吗?”傅子意拎着行李,在她身后走得吭哧吭哧的,竟还有些委屈。

岳千檀一时之间有些沉默,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

妈妈资助傅子意的事她倒是知道,但是是在梦里知道的,从她醒来到现在的大半年时间里,梦里的事几乎都和现实重合了,除了和龙骨有关的一切。

怎么就这么巧呢?

虽然医生问她时,她会冷静地说她已经能分得清现实和梦境了,但岳千檀还是不相信她曾经历的那些都是假的。

当天晚上,一行人就飞去了东北。

来接机的人岳千檀也认识,是岳清锦和葛婶。

葛婶看到她后,就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婴儿呢。”

岳千檀眨了眨眼睛,她很想问问葛婶是不是会开枪,但最后忍住了。

东北的十二月,零下二三十度的气候,地面总结着霜。

齐枝枝在第三次刺溜倒后,愤怒地指着脚步稳健的岳千檀质问:“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怎么走得比容姨还稳?”

岳千檀挠挠头,一脸无辜:“梦里练过算吗?”

岳千檀的生日在一周后,岳清容趁着这个时间和岳清锦一起去处理公司的事务了,岳千檀就和齐枝枝、傅子意一起在东北疯玩。

在中央大街买的格瓦斯,还不等喝完呢,里面就开始结冰渣;索菲亚大教堂前,从早到晚都有人拍照;路边到处都在卖压得扁扁的冰糖葫芦……

“欸!这是人参吗?”

齐枝枝突然在一个小摊儿前顿了下来。

小摊儿后的矮胖中年男人笑呵呵和齐枝枝唠嗑:“南方来的吗?”

岳千檀看了他一眼,又看他一眼,突然问:“陈把头?”

“你认得我?”

陈把头有些惊讶,随后他又好像了然:“大妹子,你是不是跟过我的团啊?我在锦江县那边跑山,竟然会带游客体验团,不过现在是冬天,封山了,我就来这边卖卖存货。”

岳千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确跟过他的团,不过是在梦里。

回去的路上,他们在出租车上路过了齐家酒楼,齐枝枝看到门脸处挂着的一排气派的幌子后,就用胳膊拐了岳千檀一下,道:“看到没!我家开的!”

岳千檀瞄去一眼,然后突然坐直,她看到曲宁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气鼓鼓地从大门里跑出来,齐深拎着她的外套,一脸无奈地往外追。

之后车一拐,齐家酒楼就彻底折叠进了巷子里。

12月19日,岳千檀一大早起来,就看到妈妈亲自下厨给她煮了碗长寿面;岳清锦笑眯眯地递来两个水煮蛋让她吃。

葛婶慈祥地看着她:“以后咱们小老板就是二十岁的大姑娘了。”

岳千檀把面吸溜完,又把蛋吃了,转头就发现齐枝枝神神秘秘地不知道在和傅子意忙些什么……

她没细究,而是走到窗边,想把窗打开,但她很快就发现,东北酒店里的窗是封住的,这边的人冬天都不用开窗通风吗!

岳千檀大为震撼的同时,只能努力地将鼻子凑到窗缝边,用力吸外面的冷空气。

时间过得可真快,她心想,从今天起,她就二十岁了,再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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